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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朝受她撩撥,熱意一層一層地從身體中透出,難受極了。
理智上,他覺得自己應當將她扯開一些,告訴她兩人當發乎情,止乎禮——不管他此刻到底是誰,眼下都已是極限。
——他不該冒犯她,哪怕是夢里。
可不行。
身體像是有自己的記憶,只想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依稀像是什么時候,他也曾如此縱著她,任由她對他為所欲為。
然而這樣熟悉的感覺不過一閃而逝,理智馬上又告訴自己絕不可能做出這般事來,莫說他本該是“友人”的身份,哪怕真是“本人”亦應當是不可能的……吧?
聞朝試圖理智思考,厘清此刻隱隱的矛盾與掙扎究竟來自何處。可身下的人顯然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偷不到腥的貓只會死命掙扎,越扭越過分,直弄得聞朝難受萬分。
他拼著最后一絲力氣想要逃開,可眼神卻偏生落在了她的唇上,看她在他試圖抽離的最后一刻,含含糊糊地又喚了他聲“季哥哥”。
于是他動不了了。
待得回過神來,已然徹底失去了脫離的機會。?
052|你別說話
房中寂靜,唯有燕語喃喃。
洛水偎依在“心上人”懷里,快活得如墜夢中。
噢,她確實是應當在夢中的,她大概是知道的。
可這樣真切地抱著夢中之人、感受著對方的一切,卻是前所未有。
她從未在哪個夢境之中,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望見“他”:
烏黑的發,飛揚的眉,秀挺的鼻,在光影一筆一劃的勾勒下,分明便是如玉如琢的神仙模樣,端的是十分克制。
可這樣的神仙此刻正緊緊抱著她,唇亦因為過多的親吻變得嫣紅冶艷。
暖而淡的光落在他的眼里,如同漣漪一樣散了又聚,像是不斷收攏、逐漸清晰的幻夢。
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過虛幻,亦太過真實——
她曾經做過無數個關于他的夢,包括那些個繾綣春深的夢。
唯有這個夢境,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看他的顏色與聲音從夢中走出,活色生香地呈于她眼前,如她所愿。
她甚至有些后悔——早些她初學會織夢之時,就該直接將她這心上人羅織了出來,與他日日夜夜一同快活,好過浪費那無數寥賴光陰……
她主動抬起手來,試圖將他也摟得更緊。
他驚訝抬眼來,卻見她雙頰暈紅,眼神飄忽,顯然又開始走神了。
他心下煩郁之意頓起:從方才開始,他就覺出了她的不專心——雖然說不上為什么,可他就是能看出來。
就如同此刻,她雖然還是望著他的,可他偏生覺得那目光并沒有落在他的身上,連同眼神一般,朦朦朧朧的,像是透過他,在看旁的什么地方,看向旁的什么人,就像是兩人方才一開始那般。
然而到底這“一開始”是何種樣子,為何他會十分不豫,覺得她是在看“旁人”,卻是已經想不起來了。
——應當是無關緊要之事吧。
他想,畢竟兩人已經這般情狀了。
——可兩人都已這般情狀了,她如何能兩次三番走神,一副惦記著旁人的模樣?明明最初的時候、明明方才還與他心神契合……
——是了,他如今在她眼中已是“本尊”的模樣,心神契合倒也是理所應當……
——可她居然對著這般模樣也還能走神,是否證明了旁的人物于她更是無關緊要?
念頭幾轉,他只覺心澀牙酸,既是不明原因,更是無從排解,只能低頭咬她,逼她專心。
可她哪里專心得起來?
眼前光影搖曳,落在她眼中的人亦變得模糊——容貌分明還是溫和的,眼神卻已銳利得像劍,甚至帶了幾分冷意與嘲弄,已然是危險的熟悉。
她打了個哆嗦,隱約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從面前之人完美的皮相中掙脫出來,即將觸及危險的邊界。
如果繼續放任下去,或許會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可如果重趨小意溫柔,卻又實在不合她心意。
一時之間,洛水竟不知道自己是更渴望擁有那表里如一的皮相,亦或是擁抱此刻更直白真實的快樂。
然而她并沒有糾結太久:
她好不容易才羅織出這樣的一出美夢,如何能這般輕易地就讓它消散?
此刻,她只想徹底融化在夢境之中,這一點點皮相不符的矛盾根本無關緊要。
這個美夢中的“他”只能是季哥哥。
他應當,而且只能是符合她心意的“季哥哥”。
這是她的夢境,一切比如她所言,如她所欲。縱使身上之人不愿,那又如何?
她總歸有辦法讓他愿意的。
他不讓她隨意動彈,沒有絲毫與她交心的念頭,亦不再顯出溫柔的模樣。
——可這如何能夠呢?
她還想要更多,想要所有。
——(“存念正欲,如是聞法,羅音惑心,活色生香。”)
一念既起,原先模糊不清的口訣浮現心頭。
“季哥哥。”她說,“我喜歡你,季哥哥。”
“閉嘴——”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眸色銳利,“不要喊我季哥哥。”
——這只會讓他難受。
“季哥哥,我不舒服。”她說。
他不理會她的口是心非,只親她親的愈深。
她在他的控制下嗚嗚咽咽地哭著,而他腦中愈發昏聵,眼前的景象開始變換:
仿佛在什么時候,在更加昏暗的場景,或是在更加明熠的景象中,他也曾像現在這般。
她不應當在他的身下,而應當乖巧地坐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望著他,與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甚至有些畏懼他——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用這樣的表情對他訴說著喜愛,亦或是央求著他……
心念電轉之間,有什么東西已然浮到眼前。
他稍稍定神,只見少女雙頰暈紅,神情乖巧,還隱隱有些畏懼,一雙水眸波光盈盈,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影子,分明便是“聞朝”的模樣,是他本來的模樣。
聞朝如遭雷擊。
他下意識地就想要遠離,甚至訓斥眼前之人,可話到了嘴邊,眼前又是一花。
身下人伸出白皙的手臂,藤蔓似地摟住他的脖子,以臉頰滿足地蹭了蹭他的臉,然后湊近他耳邊,悄聲說道:
“我真的好歡喜呀,你呢,季哥哥?”
少女的聲音輕而甜蜜。他低頭望去,望見了她眼中映出的、搖曳的影子:
左邊的是季諾,右邊的,也還是季諾。?
053|滾遠點
聞朝驀然醒來,背上冰涼一片,身下亦十分尷尬,居然是打盹做起了春夢來:
他夢見自己去拜訪友人,見著了友人的未婚妻,可對方卻將他誤認為“友人”,無論他如何辯解都無用,最后兩人不知如何,拉扯之間就成了好事,渾天暗地地便在書房中糾纏起來,當真是……淫亂至極。
他不敢細想下去,心思游移間,目光落到桌案上,一眼便瞧見了一方做得十分精巧的墨盒——他先是一愣,再瞧見外間燈火,才恍然想起,他那徒兒得了他的允諾,還在外間謄抄今日“課業心得”。
窗外日頭沉沉,已然是將夜時分,卻不想她居然勤勉至此。
若是換作旁的時候,聞朝定然覺得十分欣慰。然而此刻,他身上不適,再留她于此實在不妥。
這樣想著,聞朝掐了個決,草草整理了一番,慢步出去。
他想,她不過初初辟谷,伐髓剛成,實在沒必要一開始便用了這十分的勁,畢竟修煉之路還是講究個細水長流。
然而等聞朝真到了外間,望見趴在桌案上的少女,這一番寬慰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預想中的“勤勉”弟子,正歪歪斜斜地爬在待客的案幾上,捻著一只朱管細桿的羊毫,在一方小箋上劃來劃去——箋上倒是滿了,不過一眼就能瞧出,根本不是什么“授業心得”,而是新繪的紋樣。
只是這紋樣,到底是用來作繡樣還是打糕點,便不得而知了。
聞朝默默地看了會兒,最終還是輕咳了一聲。
少女立刻驚跳而起,猛地抬眼朝他望來,一雙妙目在夜燭之中泛著盈盈的水光,倏然便突然同夢中那張模糊不清的“未婚妻”面容對上了:
春情滿足的少女在充分澆灌之后便如沾了雨的杏花一般,妖妖嬈嬈地綻放開來。一雙眸子也如此刻般水意搖曳……
“……師父。”她喊了聲。
聞朝不由心神一震,腹下發熱,竟是不可遏制地又起了反應。
他大為尷尬,想也未想,直接甩袖轉過身去。然剛一動作,便聽身后筆墨磕碰、紙張摩挲,顯然是這偷懶的弟子受了驚嚇,以為惹了他十分不快,忙著收拾現場。
聞朝本想說,既是無意,便不必勉強,修行亦是如此,可聽得身后戰戰兢兢的小聲道歉,解釋說她其實早已謄寫完畢,不過無事可做才畫了個花樣子。
“不必多言。”聞朝穩聲道,“你自……回去反省吧。”說罷未再多看她一眼,徑直回到了屋中去。
而屋外的人顯然被他突然的發難嚇到了,期期艾艾地在屋外徘徊了一會兒,可等了許久也不見師父有半點反應,最后只得委委屈屈地道了聲“謹遵師命”便離開了。
聞朝等了一會兒,聽得外間再無動靜,方才徐徐松了口氣。
冷靜之后,他略一回想自己方才身體的情狀,心下不禁起了些懷疑:他并非貪歡好色之徒,如何就做了那樣的夢?還一見自己的徒弟就起了綺念?
他本不欲懷疑洛水,可此刻情況特殊,早前收她入門時的那點疑慮又起,卻是不得不查。
由是,聞朝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屋子,并未發現異樣之處,包括洛水送他的那方小盒——里面的墨條放得整整齊齊,確實只是普通的松煙墨罷了。
再查她留下的紙箋,上面倒真是寫了她今日修習的心得,還綴著幾個隨手勾涂的可愛小人,勾畫點評之間,頗有幾分古怪的見地,確是她的風格。
聞朝看著看著,渾然不覺唇角不知何時已悄然揚起。待得閱畢,懷疑早已盡去,反倒生了幾分懊惱:
適才那般疾言厲色,哪里是真心敲打?不過是掩飾夢醒狼狽罷了。
反觀他這徒兒,怕他不悅,故意留了這點心得下來,雖說是巧意討好,卻也討好得明明白白。
——如此想來,反倒是他違了本心。
然而自己的本心究竟為何,聞朝卻下意識地不欲再深究下去,目光一轉,又落在了她留下的紙箋上。
明日再喚她前來,好好探討一番后再還于她吧。他想。
……
洛水是不知她走之后,她那師父心緒又好生起伏不定了一番。
自出了洞府的那刻起,她端在面上的驚疑之色便散了個沒影。倒不是說她真的善于偽裝——害怕是自然害怕的,緊張也是真緊張,畢竟夢消之后,所有痕跡都需要仔細清理,容不得半點疏忽。待得見到她那師父皺眉出來,更是只能小心應對。
可真糊弄過去后,所有的情緒都消散殆盡,彷如大考結束般,只余疲倦。說起來,她今天這一日,可不就是在應付各種考難?
洛水只想回去蒙頭大睡,再不去想那勞什子的修煉之事。
可偏生這老天就是不肯給她片刻清閑。她前腳剛踏出洞府,后腳便聽得久違了的聲音又笑吟吟地在腦中響起。
(“我從前卻是不知,你居然這般膽大包天。”)
洛水心里哼了一聲,懶得理他。
她這廂冷淡,腦子里的賴皮鬼卻反倒來了興致,嘖嘖感慨起來:(“我不過是困了一日,你如何就這般態度?你早些沖關難過時刻,我不也也拼了神魂的損耗好意來幫你——如何難關這剛度,就將恩人拋在腦后,真真讓我好生傷心。”)
這話里話外頗有邀功之意,可洛水早已習慣他胡夸海吹,直接嘲他:“那你便再縮回去好好休息吧,橫豎我這邊已經無事,無需再勞煩你了。”
這鬼嘖嘖稱奇:(“我倒是不知,不過一日不見,小洛水不僅本事見長,脾氣也大了不少——還是說因為拜了個不得了的新師父,就忘了我這個舊師父?”)
這話洛水不愛聽:“說好的交易你情我愿,你什么時候成了我師父了?是你陪我給師祖上過了香?還是我與你磕過了頭、行過了禮?”
她一番話說得毫不客氣,直噎得那鬼沉默了一瞬,過了片刻方才笑了起來:(“還是這般伶牙俐齒……罷了,你既不愿意聽,我也懶得做這壞人,我此番尚未恢復,出來也只為提醒你一句。”
“什么?”
(“說好了夢斷香消,便莫要去圖那什么夢中情意綿長。”)
洛水本以為他要說什么,不想是這個,只懶洋洋地駁他:“不是你說得要連續織上七日么?不若織一出連續的夢境,好過次次同他計較他那夢中的‘身份’,省了我胡編亂造的功夫,。”
先前這鬼東西不在,“生香”又不好用,她為引得聞朝入夢,不得已趁著他已隱有記憶恢復的當口,在最初的那出夢境上,又給他續了一夢,好予他一些暗示,讓他以為這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不妥,不過是場未盡的春夢而已。
不想效果頗佳,尤其是夢中為她這師父換上了“季諾”的皮相后,確實是有些……樂不思蜀。
當然,遺憾也是有的:若不是聞朝最后掙扎太過,情合之時非要與她分個拎清,她不至于妥協了一瞬,換回了他自己的模樣,好哄他動情——當然即將功成時分,她還是存了點私心,又給他換成了“季哥哥”的模樣。
公子問她:(“你便如此確定,他什么都不記得?”)
洛水自然是有顧慮的,但決計不肯在這鬼面前表現出來。
她說:“你瞧他方才醒來的模樣,不還是同平日那般板著張臉,哪里像是記得的樣子?而且……”
她想了想,半真半假道:“縱使真出了岔子,你總歸是有辦法的吧?”
公子一聽便笑了。她這番話說得理所應當,還有點無賴,好似他為她善后本就是天經地義,頗有幾分不知天高地厚,可略一琢磨,卻也能品出信賴之意。
他自然是吃這套的,悠悠嘆了聲:“你啊……便隨你罷。我雖知曉天機,但需知天機本就多變——我沉睡之時,你自當小心,勤加修煉,莫要惹出了太多變數來。尤其是白微新收的那個弟子鳳鳴兒,若有沖突,無需爭一時意氣,等我醒來再說。”
洛水招了紙鶴準備打道回府,一顆心早已撲在了軟綿綿的床榻上,對他的囑咐也只是隨口應了。
他知她敷衍,只道:“聞朝走前最后一次生香,若我依舊未曾醒來,你需記得喚我,以防前功盡棄。”
洛水答應了,然后便沒再聽到他的聲響。
她一朝自由,便如乘著夜色歸林的鳥兒一般,渾身輕快,恨不能親自化為這身下的紙鶴,御風而去。
秋夜露深,她不過剛入伐髓之境,到底靈脈初通,筋骨未固,也不懂那御氣護體之法,不一會兒就覺出了冷來。待得到達了門口,腿腳更是僵硬無比。
雖她已再三小心,可收了法決的剎那,依舊撲通跌坐在地,好不狼狽。
也不知是不是她錯覺,摔的瞬間似是聽到一聲嘻笑。
洛水警惕張望,可左看右看,別說人影,連鬼影也未見得。她喊了幾聲腦子中的鬼,對方也未有回應。
大約幻覺吧。洛水想,畢竟常年被腦子中的鬼東西折騰得不輕,時不時就能聽得一聲嘲笑。
她也不是多疑之人,出于謹慎又咬牙等了等,待得確定并無旁的蹤跡,方勉力端正身姿,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居所。
而她身影甫一消失,居所籬墻邊的一叢“灌木”便動了動,圓滾滾的一團,也不見顯得形來,只在草木之間左右穿梭挪騰,片刻便來到了叩心徑旁。?
054|我不(600收加更)
月色清冽,叩心徑上的石板如覆了一層淡淡的霜,泛出冷冽的骨白色來。青俊本能地不喜歡這里,但實在沒有辦法,畢竟它是真的難受。
從昨晚到現在,它又冷又累,像是靈力耗盡的感覺,吃什么都不得味,也補不回來,鉆到多厚的毛發中也覺得難受。
青俊本想去找父親,窩到他軟綿綿、毛茸茸、香噴噴的肚皮去,可想到父親重傷后便一直不愿它在身邊,見它有靠近的意思,就斥它行為情狀不肖神獸,反頗似人族小兒,憤慨之余到底還是沒去找青言。
這般熬了許久,青俊入夜之后實在難受,不得不出來借月華吸收些靈氣,好紓解身上的苦痛。
只是出了洞府,不知為何,身子便自動朝著叩心徑去了,半途中還嗅到了一點奇怪的香氣。
它循著痕跡探去,卻見著個連紙鶴都驅不好的蠢笨弟子。
香氣確實是她身上來的,但再仔細一嗅,卻仿佛香盡時分的爐中灰燼,只余一點索然無味的殘痕。
于是青俊又沒了興趣。
然這一點刺激之后,它身上愈發難受,待到了叩心徑下,才發現源頭果然在此——
身著月白勁裝的少女正一步一步地向上攀著,只是最后幾階實在難以跨過,幾番掙扎之下,竟是背后衣衫都濕透了,腳下石階亦有水漬。
青俊對她的勤勉并無多大感觸。它心中有氣,大約也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便不再掩藏形跡,就地一滾,露出一身金燦燦的毛發來。
“你這人類好生無賴,”它怒道,“先是不管不顧地與我結了那生死之契,如今我尚在休養之中,你又催我來此。”
鳳鳴兒聞聲轉過頭來,望見這須發皆張的毛絨團子。自上回契約之后,這還是她頭一回好好地看清自己的“神獸”:毛茸茸的一團小動物,瞪著滴溜溜的一雙大眼睛,實在是惹人愛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