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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既然這鬼東西不怕織幻失敗,那她又有什么可怕的?橫豎縱使失敗了,這也還是她的神獸,再不濟,也都怪這鬼。
青言一直盯著洛水,只見她的面色先是震驚茫然,隨即由紅轉白。
他稍稍一想,便自覺明白了,道:“你年紀若自覺年紀尚小,我可以……”
“不可以。”洛水搖頭,“先生或不知道,近日已有仙人為化我血光之災,讓我隨他一道去仙山修行。我聽聞修仙之人不婚不娶,還需斷情絕欲。”
說話間,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重整神色:“所以先生真的是誤會了——我并非心悅先生。至于那畫作,不過是我平日畫著玩的,先生若喜歡,便拿去吧。”
說罷,她轉身作勢要去夠那畫卷,不想剛一抬手,就被人自后按住了。
青言的動作并不用力,不過是用身子和手將她圈在了書架間,先前抓這她的手改捏為按。他甚至還同她保持著一點距離——就同他說的那樣,遵循東疆的禮節。
可事實上,他知道自己做得不是太好。
譬如此刻,他應當立即放開她。
兩人一寡一獨,如此這般抱在一處,實在不成體統。可懷中的人實在是太過綿軟,摟在懷里,便讓人舍不得放出去——而且,真的很香。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用怎么個詞形容她身上的味道。
他確實對“香”有些偏好,尤其偏愛香燃氣時的煙火之氣,干燥的、清冽的,讓人沉靜的那種氣息,同她身上的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種軟綿綿的味道,初聞的時候很淡,可仔細一嗅,就能想到那種綿軟的糕點,入口即化,唇齒之間還余奶香浸潤。
那是日日夜夜纏繞在他夢里的香氣,無孔不入。
他試圖逃開過,可她不讓。
——是的,是她不讓。
可她既然不讓,為何又不肯承認心悅于他?
東疆之人的想法總之如此讓人難以理解,所以很多時候,他不得不直接一些,或者說,此刻,他想他需要再仔細確認一遍。
青言想了想,道:“我聽聞,東疆之人若有屬意的對象,便會畫了自己的畫像,托媒人上門,送至意中人面前,若對方有意,便會留了那畫像。我未曾贈予你畫像,你不僅自畫了,還仔細觀摩,卻是為何?”
他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她的手,重新取下那畫卷,與她身側緩緩展開:畫中之人的容顏徹底露了出來,清冷的貌,冷淡的眼,與畫外的那個人一同望著她,像是要將她看穿似的。
她動不了,只能扭開頭去,努力不去瞧那畫作。
他又道:“我還聽聞,此地雖不若北域那般保守,但女子隱秘之處,譬如雙足,卻也是不能輕易讓人瞧了去的……可那日我們不過初逢,你就已經……這又是為何?”
她像是被他的逼問嚇到,開始小力掙扎起來。
于是他不得不壓牢她,不再遵循東疆的習慣。
“不要怕,”他湊近她的脖頸,仔細嗅了嗅,“我只是想同你確認一番。”?
085|不可雕
青先生問的時候,神情認真極了,仿佛真的是她的授業師父一般,想要同她好好探討。
……不,如果眼前人換作聞朝,洛水大約只會暗嗔他不解風情,然后順勢纏上去勾他,直到面前人那正經的模樣半分不剩,同她昏天暗地地滾作一團。
可面前這人似乎不行,洛水直覺如果自己真承認了,大約立刻就會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確……確認什么?”她一邊竭力忽視脖頸邊的微熱氣息,一邊細細喘著氣,“青先生你真的誤會了。”
“沒有誤會,”青言十分篤定,“你氣味變了。”
“胡說!”洛水哪里能認,“你放開我!我、我同你好好分說分說。”
可她身后便是架子,哪里有能躲的地兒?一番掙扎之下反倒是讓他摟得愈緊。
她內心糾結,腦子亦有些發昏,瞅著面前人清雋如玉、皎皎生輝的模樣,確實饞得厲害。
她想,要不就還是從了他吧?橫豎只是口頭應了,只要她不承認,這人還真能在夢里強娶了她不成?
可正想著呢,面前人突然松開了她。
洛水被這一下搞得有點懵。
面前的人卻顯出比她還困惑的神情:“豈非是姑娘你讓我放開的?”
洛水哽咽。
他又道:“我只盼姑娘同我好好說說,若按此地的風俗,女子如何才算是動情?”
他微微蹙著眉,顯然是真的十分困惑。
換作先前,洛水大約會好好同他分說分說,扯些什么本地風俗、什么陰陽和合之道暗合天理,男女之間只要你情我愿,縱使無情亦可行云雨之事。
可她現在起了興來卻吃不到嘴,胸口堵得更是煩悶非常,哪還有心思同他說什么大道理?
且萬一這二愣子聽進去了,要說什么不談情便不能一起之類的混話,那又該如何是好?
她只想抓著他趕緊成事。
洛水心急,腦子也轉得快了起來,胡話張口就來。
她眨眨眼,擺出羞憤的模樣,泣聲道:“好叫青先生知道,我故鄉的風俗卻是有些不同,若是談情論嫁之前,不好好相處,如何能知道日后是否能一同快活?若是不能一同快活,又談何生情?”
此言一出,面前的人果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又道:“若是只試上一個,便無從比較,如何能挑選出那如意郎君?萬一日后碰上更好的,豈非更是為難?如是草率地定下婚約,實是百害而無一利。所以……”
“所以你便是打算同我試上一試?如此才好同你那護院再好好比較一番?”他點頭,就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雖然洛水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對,但是瞧他并無慍怒的神情,還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他亦點頭,“那姑娘喜歡什么樣的?”
“啊?”洛水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重新壓下來,仔仔細細地親她,待得她眼神復又朦朧,方起身認真問她:“是這樣嗎?”
她望著對面人衣衫齊整、一派認真的顏色,有些難耐地咬了咬唇。
“不太對。”她小聲道。身體上也不夠,心理上也不夠。
于是那人抬起眼來,細而秀麗的眼中透出一絲疑惑。
她少有將話說透,如今碰到這么個聽話卻又聽不懂話的,不得不仔細些。只是真要開始說了,又覺得有些臊得慌。
可羞歸羞,她還是小聲道:
“我……我來吧。”
可很快地,主動權又到了對面。
朦朦朧朧中,對面之人好似換了一副面孔——明明穿著衣服的時候是一副如松似玉的姿容,如今青絲散落,骨肉玉致,又別有一番格外香艷之感,就如他此刻的神情一般,雖然那細長的眉眼看起來依舊是冷淡的,可因為眼尾那不加掩飾的紅痕,給這冷冷清清的樣貌生生添了幾分妖冶之意。
就這般,她仿若被攝了魂一般,目不能移。
殊不知,洛水發愣之時,身下之人亦在細細打量她。
見她突然不說話,青言慢慢不安起來。
他想,她是對他并不滿意?試了之后覺得并不如何?
一念及此,青言只覺心口微沉,指尖發涼。?
086|得敲
洛水這不過發了會兒呆,就見對方又恢復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垂著眼不看她,只當他是性子如此,不愛主動。
噯,這可真是麻煩。洛水想。
她倒也不是非得再繼續。只是這般幻境生了一半,總是要以“合情”結束,而且那鬼還特地囑咐過她,要她好好安撫這大神獸,道是什么“后頭的機緣與你那身家性命皆在此舉,萬萬不可輕忽”。
洛水不忿。
當初就是它,非得想辦法讓大神獸瞧見她同伍子昭一起歪纏、刺激人家、傷人家的心,如今繞了一圈又要她勞心勞力安撫,當真是只出一張嘴,半分力也不用!
可怨歸怨,該做的還是得做。
對方不愿意主動,那邊只有她努力些。
“青先生你可真是……”洛水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莫非你們那處的男子行事之時,皆要女子事事說得分明不成?”
“我只是為先生容貌所攝,并非不喜。”洛水解釋道,“我已算是半入仙門之驅,還請先生不必多慮——”
見青言怔怔望來,洛水點了點頭:“先生只按著自己的想法來就好,我……自無不可。還是說……先生不喜歡我,不想與我親近?”
青言聞言,細長的眼微微睜大,似有些困惑,還有些不安。
“我……自然是喜歡你的。”半晌,他澀聲答道。
第一眼就喜歡。
在她武藝初成、從山賊手中救得他們父子起,他就已經喜歡上了她。只是當日驚鴻一瞥,除了一脈暗香,再無可供他追索之物。
他甚至不記得她,以為是旁的路人救了他們父子。直到因緣際會之下,他又搬到了她隔壁。
待得她又將他的兒子救上岸,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心簡直歡喜得酸脹,像是突然尋得了失落已久之物般。
這樣的感情來得突然,于他卻不突兀。
他們一族向來容易分得清自己的心,從來都是“情”“欲”無分。可她偏生要告訴他,此地風俗不同,需要于他分說清楚,還需他等等,說要好好比較。
面對她困惑不解的神情,他只覺得挫敗,覺得自己大約又讓她失望了。
洛水也有些發懵。
她本意只是想讓他抓緊些,可不知為何,說完就見這玉樣的人突然垂下了眼瞼,硬是讓她品出了落寞的意味,看著就像是隨時會碎裂一般,好似她做了什么罪大惡極之事般……
——這好像不太對吧?剛才受委屈的人明明是她?
可瞧著面前人的模樣,洛水內心的罪惡感止不住地騰騰外冒,壓也壓不住。
她終于還是心軟了。
她努力撐起一些,松開了手中拽著的發絲,轉而抬起指尖勾過他的下巴,湊近那雙方才一直在她臉邊摩挲、始終若有若無勾引著她的唇,軟綿綿地親了親,提前說出了那句早就準備好了的話:
“我見著你時……亦是歡喜的。”
……?
087|會意(800珠加更)
青言回到洞府時,腦子還是混沌的。他方才去找他那位同心之人要個說法,且已經做好了與對方從此陌路的準備:
他想問清楚,她到底從何得知同心之契的辦法?又為何救了他之后便不聞不問?她到底是否知道這契的意味?
她只需否認到底,讓他死心就可以了。
可是她沒有。
她說那結契的法子乃是她師尊所授,因為當時情況緊急,只道是救人的法子,用了便用了——當然,她第一眼瞧見他那威風凜凜的模樣便十分歡喜。并不知道這是某種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契約,如有冒犯,還望前輩包容。
——應該說是意外之喜嗎?
青言盯著水鏡,望著往日她打坐的那處溪石,還有種恍惚如夢的感覺。
青言想,既然是那祭劍聞朝教給她的法子,以那位在天玄的分量,自然是無礙的,只是不知他為何時候沒來尋他好好說說此事……不對,他找過自己,就是在離山之前,托他看顧弟子。
青言知道聞朝亦是寡言之人,如此說來,應當便是……那個意思了吧?
且他徒弟年幼,總歸不好明說,以免尷尬,只待她日后想明白了再自行決定。
如此,倒是可以理解。
——而且,她說她是歡喜的。
人類女子表達含蓄,如此言說,應當便是“喜歡”了吧?
想起她先前特意來后山修煉,日日在他門口徘徊。這日又偷偷到了藏經閣,正好被他撞見,受驚一般地收起畫卷,面對他冷淡的質問,問她為何要找尋偷窺他的畫像,直接就紅了一圈眼……
青言有些后悔。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與她第一次見面,就這般逼她吐露心事,最后也不曾言明他的態度,實在是有些……過分罷?
但總歸還有機會彌補。
青言想,今后她再來后山修煉,他便多指點她一些吧,正好俊兒的那位契約者也在,他同時指點他們三人的修行,既不負那位祭劍所托,亦算是滿足了俊兒的心愿,總歸不錯。
至于他的心意……
青言倒是想過直言。只是他們接觸的時日無多,比起他來……他記得她似乎有個愛慕她的師兄,總是出現在她身邊,同蒼蠅也似的,那直白的眼神遮也遮不住,心下便有些不悅。
他想,她這般年少,愛慕她的男弟子多是再正常不過的。如今,他亦得了近水樓臺的便利,此后便借著親自督促她修煉之事,好好同她親近培養感情,最后再同她說明這契約的含義,還有自己的心意,如此才好成事……
于是青俊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它父親盯著水鏡的模樣。
它頗有些心虛地瞥了眼,瞧見那里果然似是后山口溪流處的景色,心下不由忐忑:它那契約者鳳鳴兒刻苦,它也跟著修煉了一陣,但是兩人畢竟許久沒見,開始還是說了好一會兒話。若不是它惦記著自己的爹隨時可能去而復返,是真的想拉著鳳鳴兒再帶它出去玩上一圈。
也不知它爹有沒有看見……應當是沒有看見吧。不然早就該將它提回了。
青俊想,這畢竟只是它爹第一天松口,若是自己表現得好些,有一就有二,回頭出去、甚至再度同鳳鳴兒一起修行,也不是難事。
“爹,我回來了。”
它瞧見它爹不理,只得主動打了聲招呼。
——莫不是他早就回來了,見它久不歸宿,心情不佳罷……?
不想青言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它不安一般,只瞥了它一眼,“唔”了一聲就再無下文。
按說父子關系僵持已久,如此這般一個沒話找話、一個面上平靜,已是極不尋常之事。
可這日二者各懷心事,竟是誰也沒覺出對方的異樣。
青俊自尋了一處石穴呆了會兒,才想到:它爹不是說要去煉霓峰添些物件么?它還以為是因為是他喜愛的那塊掛劍草墊子用爛了要換。可就方才一瞥,似乎它爹身下什么都沒有,莫不是煉霓峰也沒存貨了?
不過這念頭就同往日許多個念頭一般,轉眼就被它拋在了腦后。
青俊一想明日還有可能去見鳳鳴兒,不由就地打了幾個滾,快樂非常。
……
藏經閣這邊,洛水好不容易送走了青言,腿都軟了,一個沒撐住,也顧不得形象,直接跌坐在地。
她自覺這趟做得十分不錯,不僅辦完了那鬼交代的事情,還將過去一些疑點也一并圓了過去。雖然這過程實在是有些“費力”,好歹是圓過去了。
她糊弄這大神獸說她不知道契約之意,只問他是否有礙,得了否定的回答之又問,說此后好不好去后山與他討教些問題,最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如此一步一步,總歸有辦法自由進出后山吧?至于為什么非要進后山,那就只有問那個鬼了。
說來也奇怪,從她進了這藏經閣開始,這鬼就不太愛說話……上次來此之時似乎也是這般?
洛水撥弄著手中的畫卷想了會兒也想不通是為什么,便也懶得去想,徑直踮腳,將拿畫卷重新塞了回去。
這畫卷放的位置最高,取下來時倒不算太難,只是要放回去的話卻沒有這般容易……
正想著,一幅寶藍色的衣袖在她眼前一晃,再一眨眼,那畫已經回歸了原位。
“藏經閣內雖禁術法,但‘掠草’、‘避塵’、‘凝水’這般的術法還是可用的。”那衣袖的主人這般笑吟吟地同她解釋道。
他的聲音溫和悅耳,動作亦十分輕巧迅速,一拿一放之后,便退回了三步開外——連那袍袖不經意覆上她手背時、滑略而過的織物冰涼之感,亦像是幻覺一般。
她大腦還未及思考,身子已經軟軟拜下。
“師伯。”她看似恭敬實則僵硬地行了一禮。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仿佛是打量她片刻,方才笑道:“可是我嚇到你了?”
洛水勉強笑道:“師伯這般修為,弟子聽不到覺不出亦是尋常。”
他聽了就笑:“不必夸我——其實我確實存了幾分嚇一嚇你的心思。”
“……”
洛水忍了忍,最后還是沒忍住,抬眼去看,果然看到對方擺弄著手中的拂塵,笑瞇瞇看著她。
大約是她臉色看著真不太好,靈虛真人白微總算不再逗她,只溫聲道:“我那師弟座下的弟子多是拘謹,而我之門下,也是這般沉悶,師伯只是希望你學學你那大師兄,莫要像其他弟子這般無趣。”
洛水只能說:“師兄師姐們多性格穩重,我初入門,自是還需磨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