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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像是刻意,又像是無心的巧合。
他再次出現在她最需要的時刻,將她像一只受驚的鴿子那樣,小心翼翼地收攏在懷中,仔細撫慰她顫抖的眼睫、唇瓣與指尖。
他輕輕地拍撫著她的后背,直到確定那緊繃的脊線終于柔軟下來后,方才抱著她側身躺下。
她蜷縮在他的懷抱之中,埋首于他的胸口。他一低頭便能看到她細軟的發絲,微微顫抖著的、半露的蝴蝶骨。
他親了親她的發頂,臂膀環繞過去,將她圈得更緊,像是懷抱一個潔白無瑕的嬰兒,緊密得如同一體。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并沒有做什么,亦沒有做什么的意思。
她以為這般便結束了,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卻瞧見了他亦在垂眸看她。這是個很奇怪的說法。無論夢里夢外,除了他的唇、他的下巴,她其實從不曾瞧清他的面貌,亦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觀察”她的。
對著這樣的一張臉,她莫名覺得有些酸澀,還有些不安,想要避開眼去。
可她不過眸光稍轉,就聽面前人嘆了口氣。
后背一緊,沉檀的氣息籠罩下來。艷紅柔軟唇沾了沾她微紅的眼睛、鼻尖,最后印在了她柔軟的唇上。舌尖掃過唇瓣,她覺得癢,輕顫著張開,他的舌便立刻撬開那一絲軟弱的縫隙,就這樣探了進來。
他們就這樣攪纏在了一起。
來自他的入侵并不算緊迫,甚至不能算是入侵。可她莫名生出了一種被纏繞的錯覺,雖然他給彼此之間都留了足夠空隙——他甚至沒有像剛才那樣緊緊地抱住她。
明明他連牙齒都沒用,可她依舊生出了一種被一點點啃嚙的感覺,忍不住就想要逃開。
他這次沒有再攔她,只任由她轉身,徹底躺下。
他甚至還等了一會兒,直到她徹底安定下來,方一只手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的五指,與之交握。
她忽就品出了一絲確切的憐惜與回護。
也就是這時,她終于記起來,當初為何相見的第一夜就與他纏作一團,初嘗歡愛之道。只因那時他亦是這般安撫她的,哪怕那樣的撫慰其實并沒有任何情意與深意。
——她并不介意。
他的身子不算暖,甚至有些偏涼,可到底是溫度的。
她想,哪怕看不清也沒關系,哪怕沒有情意也沒關系,只要是有些溫度的就夠了。
——這樣她就不必害怕了。
只是這般想著,胸口便不那么疼了。
……
待得情事消散,洛水渾身上下早已成了軟綿綿的一團。
她難能地生出了幾分放松愜意之感,窩在身邊人的懷中,有一動沒一動地撥弄著他垂下的發絲。
他亦沒有像往日那樣纏上來,狐貍精似地勾著她。
他只是摟著她,同樣拈著她的發在指尖捻磨,偶爾垂首親親她的發頂,好似一頭縱容幼崽的母獸。
——真的有些不像他了。
洛水從未在他身上明確得到過這樣富裕的縱容,哪怕是相遇的第一晚。
作惡的念頭一閃而過,她垂首將他指尖一口叼住,又用牙尖磨了磨。
“唔……”
他終于按住了她的手。
若他有眼,其中必然滿是無奈。她想。
可惜還是瞧不見。
然縱使如此,他話中的沙啞與濕潤卻已足夠讓她滿足。
“還不夠嗎?”他問她,指尖插入她的發中,輕輕撓了兩下,如同安撫一只作惡的幼貓。
當然不夠。
她舍不得收回尖牙,卻也知道這般作弄對這個鬼來說,不過是增加一點日后報復的理由罷了。
他向來是個小心眼的,只是裝著大度,好似凡事都不過眼。她再清楚不過。
洛水只能戀戀不舍地松開。?
109|只道別離未有期(1000收加更)
公子輕笑一聲,垂首親了親她的發頂,以示贊許。
“莫要傷心了,”他不知如何想的,突然說了那么一句,“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洛水心下并不贊同,卻因此間氛圍難得,并未反駁。
他向來敏銳,又道:“待我好了,答應你的那些都會有的。”
她其實并沒有把他的那些許諾放在心上。他多少知道,亦不否認自己稀薄的真心。只是他也得承認,形影不離地相處了那么久,她總歸還是有那么一點兒特殊的。所以哪怕沒有多少實意,他還是愿意同她許諾點什么。她自然不知道,這些許向來諾于他既貴重,又不貴重——只因他實現起來并沒有什么困難,而得到的人總會欣喜若狂……
“不要。”
出乎意料地,她竟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我要自己討回來。”
他頓了頓,當真有些意外了。沒想到一陣時日不見,她居然生出了幾分勇氣來。——不,細想來也不是第一次了。當初她還說要堂堂正正地取劍不是?
還沒等他感嘆完,果然就聽她又說:“但是你得看著我,護著我一點——你答應過我的。”
于是他當真笑了,心想雖有些進步,到底還是嬌氣。
他故意用胸口又去磨她,逗她:“已經這般了,還要如何護著?”
她果然紅了耳尖,假作推拒,實際伸出爪子軟綿綿地按上了他的胸口,小聲道:“不許你再無緣無故玩消失了,不然要你何用?”
對于他的神出鬼沒以及滿肚子算盤,兩人其實都算是心知肚明。這種保證討來其實無甚意義。
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還是望著他的臉,像是能望見一般,注視著他的“眼”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次那個妖怪是不是也會‘織顏譜’?”
他倒是沒否認,只是問她如何猜出來的。
說到這個,她終于有了一點精神,神色難得地認真起來。
她說:“那地界同心之契并不能用,旁的法寶也尋不著,說明很可能不是實景。且我等身在其中,樣貌也換了,又不得不按那妖怪給的本子去演,豈非同我夢中那些情形有些類似?若是完全猜不著,才是真真奇怪。”
她又說:“我猜我們看那‘小臺’之時便中了‘羅音’之術,可具體入夢,大約卻是更晚——唉,你也不告訴我,原來暗示不必立即生效的么?”
“還有那陣眼——施術之人的位置也不好確認,若是按照我的習慣,當是對戲之人,可那對戲之人每折都換,且被折騰的那般慘,著實不像。”
不像是她入夢時欲拒還迎的享受模樣。她在心中又補了一句。
想起那少年的反應,還有前一折“司羿”那僵硬的表演,同她自己入夢時,引誘享受、渾然入戲的模樣,實在天差地別。
——織顏織顏,織的乃是心中的幻境,由欲而生,欲滿則結。
她被這鬼誤導,以為這“欲念”只能是男歡女愛,一路修煉至此,如今看來,這“欲念”卻也可是旁的“欲”——譬如想要看到“成戲”的貪欲。
幾出戲看下來,她已覺察出,這旁觀的“妖怪”很是有些操控人心與命數的惡趣味,不然何必非逼著人演到那地步……
由是她又想到了阿蘭最后那一箭,本已忘卻的疼痛又有反復之意。
“不錯,倒是聰明了許多。”公子夸獎她,如一個好師父那般,適時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最后你是如何確定下來的?”
洛水深吸一口氣:“若非對戲之人,那便是旁觀之人。且無論是在哪一折中,那“施術者”都必須得在現場……戲有五折,我看了三折。而三折之中一直在場的,除了臺下那圍觀之“人”、后來化蛇的黑霧,便只有天上明月了。”
后來諸人斬蛇不力,答案就只剩一個。
她其實不想記起那最后的場景,可因為不得不回憶,呼吸還是逐漸急促起來,手不自覺地松開了他,重新攥上了胸口。
公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
疼痛讓她從回憶中勉強清醒,然對上他面龐的剎那,明明什么都不曾看清,可腦中卻有靈光一閃而過。
他瞧見她臉上驚懼疑惑,面上不動,只伸手將她重新摟入懷中,打斷了她的念頭。
他其實平日對這般哭鬧頗感不耐,若還是寄宿在她腦中的情形,不是冷嘲熱諷,便是裝死不語。
可今日大約是盡興了,身子同心一樣,多少軟和了些;又可能想接下來她夢醒將要發生的事,于她確實有些殘忍,到底還是心軟了一分。
且她這趟確實做成了些事,總歸該得些獎勵。
他想。
于是他當真多了幾分耐心,打算再好好安撫一番。只不待他想好如何,就聽她悶聲道:“你可得對我好些。”竟是不知不覺間,已自顧自地整理好了心情。
她說:“我給你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的驚嚇……若是你回頭對我不好,我可就不客氣了。”
“嗯?”他當然不害怕,只是覺得好笑。
“若是你哪日對我不好了……”她嘟囔,“我便把你從腦子里摳出去,扔掉,再也不要你了。”
這下他是真的笑了。
明明是他沒辦法,才宿在她的識海之中。若是可以走,他哪里會想呆在這里?
“不會的。”他道,“我對你這般好,你當真能舍得了我?”說罷當真俯下身去,又是用手一番溫柔作弄,將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一邊弄她一邊逗她,問她:“旁人可有我這般身段手段?”
“你、你這般以色侍人可不能長久。”她明明已經軟得說不出話來,嘴還是硬得不行。
他聽了又想笑。她總能說些讓他愉快的話。
“不會的。”他笑道,“回頭待我塑得真身,你可莫要賴上我才好。”
他說完驚覺自己仿佛說了些不該說的,立刻去看她,不想這個沒良心的只閉著眼使勁去蹭他的手,不一會兒就自顧自地得了高潮。
他倒是習慣了,只注視著她沉沉閉上眼去,又守了一會兒。
這是對的。
哪怕身在夢中之夢,那點無關之人的事顯然又讓她困擾了。不過一會兒,眼角又有清淚滑下。
他默默注視了片刻,終還是為她拭去了。
……
鳳鳴兒捏著巾帕,小心翼翼地為洛水拭去額頭的汗珠,還有眼角的淚水。
她從未見過洛水這般模樣:眉頭緊簇,雙頰微紅,渾身上下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顯然很是難受。
未有傷著心脈已是萬幸。那個定鈞門弟子瑤千山看過之后,便是這般告訴她。
鳳鳴兒并非嬌氣之人,但她知曉洛水必然從未曾吃過這等苦頭,一時只覺心疼。
她其實很想留下來繼續照顧,可無需回頭便覺出已有人到了門口。
馬尾高束的少年沒了初見時神采飛揚的模樣,頗有些心不在焉,只在看到了床邊那個讓他不由心生親近的身影后,才故意加重了些腳步。待得對方站起身來,衛寄云方開口道:“鳳師姐,我們需得快一些了。”
鳳鳴兒默了默,重新將巾帕浸透絞干,覆在好友額頭,便朝外走去。
二人一路無言,很快便來到了前庭玉蘭樹下。
穿著司羿戲服的阿蘭跪坐在地,膝頭臥著頭發灰白的情人,她以指為梳,為他細細梳理。若非阿蘭的頭發亦已斑白了一半,面容好似半朽之人,也確有幾分靜好之意。
瞧見鳳鳴兒過來了,一直守在一旁的瑤千山沖她微微點了點頭:“你若還有什么想問的,便抓緊問罷。”
鳳鳴兒盯了阿蘭一會兒,問她:“為何最后突然反水?”
阿蘭眼皮也未抬:“總歸妖怪已除,縱使我最后有些猶豫,又如何能算反水?若是真的反水……”
她唇角微翹:“那些箭便是真的沖你們心口去了,斷無射偏的道理。”?
110|緣淺斯人獨行(1100珠+1100收加更)
她說得在理。
一旁的瑤千山明白,縱使這人真起了殺意亦不稀奇,橫豎不過左右兩邊下注。受他們警告,透露那妖怪的情況,為他們引路是真,到了最后關頭,想保她那情人,想要反水應當也是真。
說起來,那妖怪的本事確實匪夷所思,受他脅迫的普通人有所保留實屬正常。早些他們脫離幻境之后,一群人在那荒郊野嶺醒來,其中有來趕“大臺”的普通百姓,還有如他們一般的修仙人士,正是被誘捕入戲的散修。
其中一人已經盡數化了,只余血衣一件兼肉碎少許,完全保留了戲中慘死時的情狀。可見所謂的“幻術”并非僅僅作用于識海,其實是連他們的肉身也一并操控了。
還有一點阿蘭或許并不知道,那個妖怪最后還是跑了,在瞎了一只眼后。
能在荒禍使座下二司聯手之下全身而退,縱使是六邪九妖之一,能有這般本事,亦是罕見。
鳳鳴兒顯然也想到了阿蘭可能被迫。雖然她的消息來得有些晚。
從幻境中醒來后,幾人一同匆匆善后,瑤千山與她簡略確認了彼此身份后,就大致說明了他們其實在追查一個古怪的雕像,疑似六邪之一留下的,而他們最后追到了阿蘭這里,半是說服、半是脅迫她與自己一同行動。
可縱使知道阿蘭大概是有苦衷,鳳鳴兒還是面色沉沉。
她對阿蘭說:“我知道你其實不喜歡我們這些修道之人,就算你要配合那妖怪對我們下手也算正常——我也不在乎。但你大約明白,我問的不是這個。”
聞言,阿蘭垂眸笑了笑,并不否認:“說不上什么喜歡不喜歡的。這世道誰不想活久點呢?司羿那故事你也看完了,難道是只許仙家拿凡人煉丹,反過來換作仙家入藥就不行了?我們不過是做了與司羿差不多的事罷了。”
鳳鳴兒皺眉,不理她詭辯:“我只問你,為何最后對我師妹出手?你可知她到現在都未有醒來?莫要說你認錯了人,我知道你不會。”
她問的時候緊緊盯著阿蘭,沒有錯過她原本翹起的唇角又慢慢抿緊。
阿蘭覺出對面少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銳得好似刀一般,像是要把她生生剖開。
她其實也不是很在乎。
但是這位也確實問到她了,為什么要對那個女孩出手呢?
——她其實也不是很想的。
阿蘭眸光微閃,有些出神。
雖然早已有了決意,但其實看到那個女孩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自己并不討厭她,甚至很是喜歡的。
好看、聰慧、嘴甜,半點修仙之人高高在上的架子也無,也不愛將仙家之事掛在嘴上,就連小茶回家,有時也總愛拿著仙山見聞炫耀。
可洛水不是。
也許一見投緣不外如是。若是能繼續處下去,應當會是一段很好的師徒之緣,親友之誼——怎么可能不喜歡呢?
她也確實是想放過她的。縱使那妖怪逼著她要做出選擇——到底是選擇那完滿的結局,殺了余下八個修仙之人,與真正的“姮娥”一起,還是同過去的結局一般,放棄比翼雙飛的可能,殺了真正的“姮娥”,保下旁人的性命。
且鳳鳴兒有一點沒說錯,她沒有、也不會認錯人。確實只是選擇問題,不存在誤傷的可能。
她自認識了王瑯之后,得以修習“點睛”的心法,自有一番識人辨物的心得,那戲中偽裝于她并無用處,而那妖怪也是知道的。
——只是選擇的問題。
她一輩子都是凡人,難得有了一次機會,以精血為引,臨時得了一身可匹仙家的修為,只要祭了他們,這身修為便當真是她的了,永永遠遠。延年續命不在話下,當然,也能保下王瑯。
——這誘惑不可謂不大。
可人心是何等奇怪之物。
雖然她對那仙凡修道資質之別多有怨憤,可真到了抉擇的時候,卻還是沒那么從容。
她以為自己想開了,卻到底還是心軟。
而王瑯是了解她的。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不多,亦不算太久,卻自有一番心有靈犀。正如她其實一眼瞧出了他到底是哪個,他亦一眼就認出了她,從她的行動中知曉了她的猶豫:
若是自保,便是兩人今后滿身罪孽,相互扶持著活下去,友朋不在,累極家人,如何能算是圓滿?
若是放棄,她的妹妹前途可存,她的朋友性命亦在,還有他的弟弟其實從未真正參與過他做的那些事,帶著他們這些年積攢的一點財物,也能求個全身而退——如此結局,其實反倒更讓人放心。
他們都是將死之人,說是想要改命,卻終非修仙之人,實在難得完滿結局。王瑯這般模樣便是前車之鑒,如今輪到她來選擇,兩廂對比,這抉擇說難,卻也不是太難罷。
他知她心意,怕她為難,便先行出手襲擊洛水,逼她做了選擇。只要他先出手作出傷人姿態,她再以箭矢后發而至回護友人,既可與他撇清關系,也可讓他償了曾經的罪業。
可是王瑯到底還是有幾件事沒想清楚:
譬如她其實不是那么想撇清關系;譬如這一身修為根本不是白得,每一箭皆凝聚了她那點凡人的精血;又譬如,縱使回護了新交的朋友,她心下也還是有些怨恨的。
如何能不怨呢?畢竟最后要舍棄的,是她一眼就喜歡上的人啊。
所以最后那一箭她確實多用了些力。
如此絕情,應當是做不成朋友了,大約還會怨她——可做不成就做不成罷,仙凡有別,緣分難全,倒是免了一場別離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