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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動作,在他的目光中使勁搖了搖頭。
白微莞爾,于她齒間取下梳子,捏在指尖把玩起來。
“自己做的?”他問。
洛水茫然,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目中流露贊賞之意:“當真是心靈手巧——尤其是這燕子的眼,頗得幾分明月樓“蘊靈點睛’的真傳。”
洛水被他說得糊涂,一時連哭都止了,不知該作何反應。
呆愣間,又聽得他道:“我瞧鳳鳴兒好似也有只新簪子,雕工與這只如出一轍,應當是你送她的吧?”
洛水只能繼續點頭。
他“嗯”了一聲,道:“不錯。我瞧我那徒兒回山之后,好似也有些變化。旁的不說,倒是學會了梳頭打扮,性子也活潑不少。”
“我先前總嫌她少年老成,她又是個倔的,就不愛聽,不想與你一道還沒幾日就有此變化。你說,我這個當師父的,是不是該好好謝謝你?”
洛水聲音干澀:“……師伯言重了,弟子……如何擔得起?”
“不,我并非在同你客氣,”他說,“我只是有些疑問——我原以為你只是單純需要勾引男人,可你為什么連鳳鳴兒也一并接近?唔……是因為她氣運極盛,所以你需得接近她,偷她的運勢?可我瞧你運氣不錯啊,有什么理由非要借勢改運嗎?”
“且你不僅要改自己的,還要影響旁人的——青言前輩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從藏經閣到這整個后山重地,哪里都是你倆發情的味道……”
“哦,說到藏經閣,我原以為你能勾得我師弟聞朝在那處與你胡混、在他自己的洞府里當著我的面作亂,就已算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不想他這趟下山前還同我言明不愿再當分魂劍主,當真讓我驚訝。”
“就連我,從第一眼見到師侄起,也是喜歡得緊呢……”
“我竟不知道,原來織顏譜還能有這般神通,凡是同你接觸過的,皆改了性子——師侄,這樁樁件件的異象,你可能為我解惑呢?”
他語調輕柔,聲音越來越近,到了最后幾乎是貼上了她的耳朵。
水鏡中,他的面容已然隱沒,只能瞧見那長長的發絲披散,如網一樣籠罩著她。
可洛水卻能情不自禁地想見,他那雙淺色瞳仁中定然泛著冰一樣的寒意,正如他此刻按在她后頸上的手指一般。
她張了張嘴,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腦子空空茫茫,完全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說些什么。
情況比她以為的糟太多了。
以至于到了這個份上,她好像除了沉默等死,也實在沒什么能做的。
然而她并沒有被當場折了脖子,不明原因。
白微沒有等到她的回答,“嗯?”了一聲,顯出幾分不滿來。他松開了她,掰過她的下巴細細審視。
瞧見洛水那已然呆滯的眼神,他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她的臉頰:“怎么不說話?不會以為這樣就夠了吧?方才不是你說的么?只要我肯帶你出來,便是在這里罰你,你也是愿意的。”
洛水眼珠子終于動了動,目中隱有恐懼。
“說話。”白微催促,“你沒有問題要問我嗎?”
洛水不明白他為什么不立刻殺了自己或者直接送她去刑堂,還非得讓她問問題。
想不明白就不想,她向來從善如流。
洛水啞著嗓子問他:“織顏譜失效了?為何你沒受影響?”
得了回應,白微滿意低頭,湊近她臉頰嗅了嗅,嘆道:“好問題。但你還欠著我幾個回答,不若先一并補上了,我再為你一一解答可好?”
洛水復又茫然,眼睜睜地看他咬上耳朵。
她痛呼出聲。
他激起她下意識的掙扎,又順勢將她推倒,從她背后壓了上來,強迫她半跪在池水旁,臉正對著水鏡。
白微俯首舔了舔她耳垂上的血漬。
他說:“來,接下來我們好好討論下——你是怎么勾引你的師伯、師父、還有前輩的吧。”
見洛水露出仿佛被雷劈過一樣的神情,他笑出了聲來:“怎么了?你不是問我為什么沒受到影響么?其實影響么……自然是有的。青言前輩總說他不喜人類,可實際比正人君子還要正經,不是么?平日他弄你的時候,半點臟話重話也舍不得對你說吧?”
“啊,他不說也沒事,你同我說就夠了——”
就這樣,他貼著她的耳朵,將那這一句接一句的葷話強行塞入她耳中,只塞得洛水差點沒暈過去。
白微來撕破臉時,洛水就覺得好似哪里不太對勁,現在神魂歸位,方才反應過來:
怎么能有人頂著這么一張秀致無雙的臉、毫無顧礙地說出這種污言穢語?
這人到底是從哪里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哦,聞朝說過他記性好、看得多,原來當真是什么都看,什么都學。
等等,聞朝在藏經閣頂著白微的臉時,好像也說過這般葷話?只是稍稍文雅一點而已。
應該夸聞朝當真了解他的師兄么?還是該說他們不愧為師兄弟同看一本書么?
不過瞬間,洛水腦子里轉過了無數念頭。
無論如何,對上水鏡中那雙絲毫不掩興致與惡意的眼睛,洛水總算明白過來一件事:
在先前的幻境中,這位確實受了影響,至少葷話是必然沒有說盡興的。
而在撕破臉皮、戳穿她的偽裝后,他還留著她,逼她說清楚同旁人交歡之事,大約等的就是這個。
此刻他壓著她,就是想把夢中未及出口的污言穢語再同她好好說上一遍,盡情污染她的耳朵與腦子。
這一刻,洛水的心情十分復雜。
背后之人笑吟吟地看著她臉色變了又變,待得她終于不再掙扎,方開口道:“想明白了?唉,我是當真縱容你,本是來問你問題的,倒先替你解答了一個——現在無論如何也該輪到你了。”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她臀側,“說說今日你是怎么勾引青前輩的?”
“師伯,我沒有喊……”
話未說完,身上便重重地挨了下。洛水疼得“啊”了一聲,胳臂發軟,忍不住向前滑去,若不是身后人一把掐住她的腰,大約就要直接掉進池水里。
“撒謊,”白微聲音冷了下來,“若非是你要求,那‘玉成蓮’的味道何以到處都是?”
——他是狗么?鼻子靈成這樣?
洛水真的要哭了:“今日、今日真的沒有……”
“哦,那就是昨日了。”白微點頭,“那昨天你是怎么要求的?”
洛水噎了噎,不得不抽著鼻子回答:“我……我就是讓青言前輩替我、替我清理干凈……”
話到半截又挨了一下。這人道:“說清楚點,怎么清理干凈?到底是哪里?”
洛水想要尖叫。自己主動說是一回事,被逼著說完全是另一回事,可若是她不想繼續被打,就只能照做。
她一氣說了許多,到后面實在沒忍住,又羞又氣,直接哭出了聲來。
身后人則褒獎似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笑嘆道:“這不是說得挺好?不過你身上就這般難受,居然還要讓他去給你找更多的‘玉成蓮’——你再說說,他給你用了多少玉成才幫你止了癢?”
洛水把臉死死埋在胳臂里,再不肯抬起。
她想,若要再讓她說那種誅心之言,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念頭剛起,就被人翻了個身。緊接著便聽“啪”的一聲,竟是又挨了一下。
洛水一下就疼得睜開了眼,連害怕也顧不上了,又氣又恨瞪向面前之人,
白微見她這樣也不生氣,只慢條斯理道:“你是不是覺得,這般丟人不如死了算了?”
洛水被他戳破心事,抿唇不語,一副堅決不肯再說的樣子。
白微撫了撫她的臉頰,嘆道:“你倒是想死,可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不是同你說過么?犯錯一次兩次尚可,三次四次就已是深得師長縱容——可你當真是一點也不聽勸。就算我現在第五次、第六次給你機會,你也絲毫不覺得自己得了好處。”?
132|喊我什么?(1600收加更)
“唔……你可知為何我那存心殿前的花木格外茂盛?你既得我愛重,自可選一花種種在靈脈之中,只消兩日,就可在我那府前扎根。煉丹之術我亦學得不錯,總有辦法保你不老不死,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想想到底該說什么。”
“若你不喜歡這個,我還有旁的法子——你可聽過‘美人燈’、‘捆仙繩’的做法?……瞧著模樣是聽過的罷,喜歡么?”
“若是這你也不喜歡,我門同定鈞交好,你師父恰在那邊,等你到了他便可同荒禍使一起,用分魂劍配合搜魂術,將你這三魂七魄一一剖開,之后自會還你個清白,你說如何?”
白微慢悠悠地說著,仿佛他嘴里那些管埋不管殺、抽筋扒皮、刮魂搜魄的法子真同喝茶品茗一般閑適無比。
洛水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她終于知道,為何自己對著這張肖似季哥哥的臉生不起半點的愛慕之心,但因從第一次見面起,她的靈覺就已經知曉,這人根本就是個表里不一、爛得流膿的壞種,哪有半分季哥哥的風光霽月、溫柔可親?伍子昭同他比起來都當得起一聲“純良”!
然知道歸知道,這一刻她亦清楚,若是不繼續乖乖照做,他是當真會將她拆了堆作花肥。
當然就算她照說照做之后也是有可能的。
他之所以還有空同她說這些,而不是直接送她去死,大約便同那惡貓捉耗子般,總歸要好好玩弄上一番。至于玩完要不要咬死,卻是看心情了。
洛水只道自己命苦,如何那鬼才出去一日,就招來這般殺身之禍?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約便是此人尚不知教他織顏譜之人乃是公子,待得公子回來……不對,公子明顯忌憚他,與其想著等著那鬼來救,不如先想想如何挨過眼前吧。
畢竟按照公子的說法,現在還不到那血光之災的時候。她只能信他。
她這邊糾結,白微也不催她,只興味盎然地瞧她。
洛水暗自咬牙,用力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道:“是我錯了,我……求……求師伯明示要如何責罰?”
剛說完,又挨了一下。
“錯了,”他說,“你現在應當喊我什么?”
洛水懵了懵,隨即反應過來。
她又想尖叫了,想哭著喊著說她真的不干了,這個真的干不了,真的太奇怪了!
可他的手已經摁上了她的后頸,淺色的眸子里亦只有冰涼的審視。
于是洛水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只能化作一聲嗚咽。
她閉上眼睛,心一橫道:“前輩,我知錯了。”
然后她又被掀趴了。
……
待得一切結束,洛水半回過神來,恍然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她癱在白微的懷中,任他梳洗打扮,仿佛再親密不過。
白微顯然心情不錯,至于有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洛水不知道,也懶得再問。
反正她還活著,雖然片刻前生不如死。至于后面會不會再死,她也管不了了。
可她不問,不代表白微不說。
他仔細為洛水收拾妥帖,重新用自己的簪子給她挽了個漂亮的斜髻。比起方才第一次時的毛躁生疏,這一次已可算是完美無缺。
他湊近她的發髻親了親,道:“你覺得我這回答如何?”
洛水腦中白了很久,聽他心情極好地解釋,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開始時候的那兩個問題:織顏譜是否失效了?他為何沒有受到影響?
“這第二問我方才已經答過了。”白微說,“在那幻境之中,受點影響也是自然,至于出了這幻境么……”
“我不知那教織顏譜你之人有沒有告訴過你,‘七寶’之間亦有相克之理。譬如‘織顏譜’乃織幻惑心之法,而‘照骨鏡’則是可破幻顯真的寶貝。”
“你疑惑那照骨鏡可在我身上?自然沒有。世間皆傳天玄遺失照骨鏡已久,此乃事實。然這七寶皆是‘法’‘物’相合,既有寶物,亦有功法,‘照骨鏡’雖失,其法在天玄卻并未有斷絕。”
“而這蘊于照骨鏡之中的破幻之術乃是一門專修瞳術的法子,名曰‘碧水琉璃瞳’——”
洛水怔怔扭頭望去,身后之人亦垂眼望來——其眸中異彩流轉,神光蘊蘊,原本淺色的瞳仁倏然變深,細細瞧去,竟泛著一片沉碧之色。
她被這雙眼瞳上下一掃,目光漫過之處便如浸入涼水中一般,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寸寸經絡骨骼都好似纖毫畢現。
她說不出話來。
“你大概奇怪,為何我會專程去修這門法術。”白微伸手捻起洛水一綹頭發,注視著她失神的眼微微一笑,“其實答案很簡單,只是不知為何沒人告訴過你——”
——“縱使寶鏡遺失,我仍是天玄第五代掌鏡使。”
——“便如世人皆稱你師‘祭劍’聞朝,你亦可喚我——‘掌鏡’白微。”?
133|真合情合理
洛水愣了半晌,稍一回神立刻反應過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伍子昭問鏡子,公子要她接觸鏡子,而面前之人也提到了鏡子,且每次提起時都與“鳳鳴兒”有關。而那鳳鳴兒又是天命之人。
由此,她手上的那面鏡子十有八九便是……“照骨鏡”?
可問題是這天玄掌門知道鳳鳴兒手上有這么個鏡子么?
洛水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她想,白微既然承認照骨鏡尚在“遺失”中,大約是不知道自己徒弟手上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天玄至寶。畢竟若是知道的話,如此重要的東西,應當是不好直接放在弟子那里的。瞧他現在還自稱“掌鏡”呢。
不過,鳳鳴兒知道自己拿的是照骨鏡么?
應當也是不知道的吧。不然鳳鳴兒怎可能到現在也沒覺察出,公子曾經對那鏡子做過手腳,讓她忘記了一段兩人最初相遇的事情?
唉,那會兒她其實也沒做什么壞事,甚至是去做好事的,只是行蹤太難解釋,才不得已而為之。
再想想,鳳鳴兒在明月樓陪她的時候,還放心讓她碰鏡子……
洛水又不自在起來。
她想,既已下定決心不再同鳳鳴兒做朋友,就沒必要覺得愧疚……也不是愧疚,她只是不習慣做虧心事罷了。誰知道鳳鳴兒手上的鏡子這般重要?
說來說去都怪那鬼,等它回來,她一定要好好罵它!都是它這也不說、那也不說,才讓她吃了這等大虧,唉,今日能不能活著回去還不好說呢……
洛水這邊走神,渾然不覺自己的神情完全落在了白微眼中。
他看眼前這姑娘從滿面愁容變到咬牙切齒,復又沮喪無比——早前還知道同他裝模作樣端著,如今也不知是否破罐子破摔,所有表情就這般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
白微瞧著有趣,看夠了才問她“在想什么?”
洛水自然不能說,換了另個更迫切的問題。
她問白微:“所以師伯這瞳術是如何克制我這幻術的?您……完全沒受影響么?”
她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若白微方才受控制的反應全是裝出來的,那著實是駭人聽聞。
白微耐著性子道:“如何沒有?我已說過,我變成了青言的樣子,受你幻術控制,著實好好體驗了一番織顏譜的效用……不過你那織幻的功力不太夠,我瞧見你的時候便知道不對了。”
一言以蔽之:影響了,但沒完全影響。
洛水聽明白了。
——所以這人是頂著青言的皮,順水推舟同她演了一場。
洛水羞憤欲死。她已不敢再看白微,只等他宣布如何處置自己。
無論是上手掐了,還是扔到刑堂去,她都希望能有個痛快的好死,畢竟她是真的怕疼。
可身后之人似乎半點也不著急,甚至還用發梳沾了點水,將細碎毛躁之處一點一點地打理清楚。
明明是情事后對鏡梳妝的景,洛水卻半分旖旎心思也無。無論那輕柔劃過頭皮的梳齒也好、指尖也好,都像是貼著她腦袋摩挲的獠牙——哪里是為了安撫她,分明是想要尋個好位置再下口!
而這等死的過程才是最折磨人的,背后的人顯然很清楚。
待得白微滿意點頭,洛水已面色蒼白如紙。
他放下梳子,微訝道:“如何?不滿意嗎?”
洛水立刻搖頭。
白微“哦”了聲,問她:“既然滿意,為何還這副模樣?可是又想起了方才幻境中的‘鬼’?”
洛水心道果然還是來了,這“擅闖禁地、圖謀不軌”的罪名到底還是躲不過。
她不說話,白微又道:“說來你也真是可憐——那個送你進來的人是不是沒同你說清楚這里面關了什么?瞧你這嚇的,如何就誤闖了那處?”
——誤闖?
洛水聞言一愣,隨即心頭狂跳。
或許是她這些日子被這一個兩個套話套得實在多了,又或者是當真生死關頭被逼出了求生本能,從白微的話中她敏銳地意識到了兩點。
其一,白微應當還不確定她來此的目的,至少在她記得的部分中,她并沒有言明自己進入后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