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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不說,她也不催,直到鳳鳴兒兩人終于恍然回神,道了聲“失禮”又賠了罪,方才鳳目微挑,露出滿意之色。
“你們不錯。”她下巴微抬,聲如珠玉,“我在天玄期間,你二人可喚我‘瀾珊’,不必以‘少樓主’稱我。”
……
回去的路上,伍子昭懷中的人同去時一樣,半分掙扎也無。
不,還是不一樣的。
去時她還能立得住,此刻若不是他一直挾著,大約松手就會掉下去。
伍子昭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想法。
他一路上沒有任何想法,只想先把她帶回去再好好問話,外面哪里都不是說話的地方。
然待得入得洞府,重新封了禁制陣盤,瞧見洛水還是一副雙目無神、面色蒼白若死的模樣,他連想說的話都沒有了,松手任她跌坐在地上,抱臂冷眼瞧她。
平日如此一摔,她大約立刻就要喊疼,瞪他罵他,可這次她沉默許久,方才慢慢捂住了臉。
掌心是濕漉漉的冰涼,按在干燥的眼上,好似有了些真實的意味。
“……為什么?”她輕聲呢喃,仿佛夢囈。
是啊,為什么呢?
為什么季哥哥會突然喜歡上鳳鳴兒?因為她是天命之子的緣故嗎?所以大家都喜歡她?
她也喜歡鳳鳴兒,她不討厭她的——哪怕現在也不是那么討厭,她只是覺得不真實,還有難受。
她甚至覺得……如果真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為什么沒人愿意告訴她呢?
同季哥哥出關一樣,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她——季諾沒有,奉茶沒有,鳳鳴兒沒有,鬼東西沒有,面前的人當然也沒有。
就好像她從不曾加以掩飾的心意被所有人刻意忽略了過去,每個人聽了皆是一笑置之,沒有任何人在意。
“什么為什么?”面前人哼道,“且不說兩人還八字沒有一撇,就算他同你的朋友真在一起了,也值得你這般傷心?不過是素未謀面的男人,與你又有何干系?”
“不是的!”洛水一下子被那句‘素未謀面’給刺疼,尖聲反駁,“不是的!我和他早就認識了!我和他……和他……”
她很快就意識到了什么,聲音一下就輕了下去。
她面色漸趨慘白,眼中似有霧氣,一點一點地聚成搖搖欲墜的水意。
若是旁人這般情狀,伍子昭大約會覺得對方在作柔弱博取同情。
可換作是她,他卻只想到:真是個連騙人都不會的,膽子太小了,一詐就說漏嘴,一嚇就露了形。
她應當不知道,她在心虛的時候,話格外的多,這時候詐她,一騙一個準,初見的時候就是這樣。
可就是這么個人物,將他耍得團團轉。也不知她是從哪里窺出了他的馬腳,又對他身后那些有所了解,居然編了一堆有板有眼的謊話,騙他騙得這般苦。
……好吧,其實也不是很苦。畢竟她其實什么都沒做不是?
當然,確實也沒必要做什么。
結合剛才所見,他哪里猜不出,眼前這位大概真就是個“富戶之女”,同季諾真是認識的,只是不知為何同那邊有了些牽扯,言行中種種疑點,大約都是那邊教的,且很可能被利用了都還稀里糊涂。
想來也是,若當真是臥底,糊涂成她這般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他也是個蠢的,見她糊涂就自以為是,戒心放得太快了——其實可能也不是那么快,畢竟他一直惦記著她,從師父說要收她入門起就一直琢磨著她,后面更是半真半假地纏了她許久,縱使平日相處覺出些疑點,亦豬油蒙心一般不聞不問。
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伍子昭不無自嘲。如她這般的糊涂蛋,配上他這樣的蠢物,其實也算不是太委屈。
可她不給機會。
她回山之后,連續三次被他窺見和旁的男人一起,衛寄云那個單相思的也就算了,白微也好、青言也罷,他未得她親口承認,完全可以裝個糊涂。
可她不給機會。居然真的就在他面前為另一個男人痛不欲生。
而且季諾——哪里比得上他了?
從長相到修為,他伍子昭不說天玄青年一輩的首席,必然也是排得上號的,就算季諾站在他面前也只會自認不如——好吧,季諾人還是不錯的。
可他不好嗎?
哪怕她為了青言、白微,甚至是那個定鈞的毛頭小子這般要死要活,他大概都會好受些。
伍子昭又想,莫非這青梅竹馬的情誼當真如此深厚?
可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她是十歲之后才定的親。只有每年年節時分,季諾父母才會帶他一同上門拜會。如此算來,兩人統共也就見了四面……最多五面?
可他難道不是隔三差五就要見上她四五面?
伍子昭是當真想不通。?
153|心有靈犀不需言(1900收加更)
可這點想不通歸想不通,伍子昭對自己的心意卻是一清二楚。
若不是幾番吃了她的醋,他也不會這般拷問她。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這般試探她,繼續裝糊涂也好,趁虛而入寬慰她也罷,便同與她如過去一般肆無忌憚地歪纏下去又有何妨?
但就在剛剛某個剎那,伍子昭忽然就明白了過來,所謂“一晌貪歡”,當真是不能長久的。她可以無知無覺、甚至可能裝模作樣,但他不能自欺欺人。
他必須明了她的想法。
于是洛水看到,對面人唇角一點一點抿緊,很快最后一絲笑也不見了。而他那原本還算得上平靜的眼神亦逐漸泛起了冷來,到了后面何止是冷漠,簡直是如他們初見那時般,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你詐我話?”她問。
對方不語。
“早就知道了吧。”她又說。
對方依舊不語。
如此便是肯定了。
可洛水驚奇地發現,她好像沒那么害怕。
雖然這感應來得奇怪,可內心深處,一點狡黠的直覺告訴她,面前之人其實應當不會傷害她。
——他是真的喜歡她。
她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便如她喜歡“季哥哥”那般,他亦是真的喜歡她,再明白沒有。
洛水忽就覺得酸澀,還有難過,既為自己難過,也為他難過,同方才不一樣的難過。
——瞧,她有什么可要死要活的?
有情皆孽,這還有人陪著她受苦呢。
她想不通,他未必就想得通。她飽受猜疑、背叛折磨的同時,亦在折磨一個和她處境相似之人。
如此一想,方才那種惶然無助的感覺便消散了很多,洛水忽然發現自己手中亦是捏著些什么的。
她亦是有些力量的,支配他人喜怒哀樂的力量。
可還沒等她想好該如何使用這樣的力量,面前人忽就開口問她。
“我不管你究竟是誰,我只問你,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若我不管你究竟是誰,你可愿從此與我兩心相知,再無猜嫌?”
問完他就將手伸到她面前,口中發出一串模糊難辨的音,分明是另一種語言,她聽不懂,可這不妨礙她從他的動作和神情中揣測出來,這應當是一句邀約、甚至是誓言。
而他在等她回答。
他的問題來得太突然,太直接,他的邀請又太過強勢,就好似他那天穿風分雪的一劍,不過眨眼就捅到了她面前,讓她顯出形來。
她忽就覺得狼狽、倉惶,還有一絲怨忿。
他明知她此刻心情極差,偏要挑在這時逼她……這樣瞧著哪里像是喜歡?分明就是要趁虛而入罷!
然她張了張唇,卻說不出半分指責的話來。
“我……你……這問題太突然了。”她聲音虛弱,“我需得好好想想。”
他不語,她不得不又繼續補充。
“你這話說得不明不白的,那最后一句我根本就沒聽懂——萬一被你誆了怎么辦?”
她說著又生出些羞惱來,瞪了他一眼,總算有了幾分平時的活氣。
他平靜道:“若你聽不懂,那我可以告訴你,絕不誆你,只是——你確定你真的想聽么?”
她本能地心虛氣短,甚至還有些膽怯。可若非要細究到底在怯畏什么,卻又心頭茫然。
于是她這模樣落在對面人眼中,又分外可憐了。
眼珠是濕的,鼻尖是紅的,嘴唇張了又合,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伍子昭差點就要心軟了,可他還是聽到自己笑了笑。
他說:“你走吧。”
她眼睛微微張大,雙目瞬間失了神采,連唇都白了,其震驚程度大約比之剛才看到季諾同鳳鳴兒一處亦不遑多讓。
這一刻,伍子昭覺出了一種痛快來,像是將心口剜出了塊肉般的痛快。
既空且痛。
為此他特地多等了一會兒,多看了她兩眼,好將她此刻的表情牢牢記住。
她還是什么都沒說,于是他轉身便走。
洛水死死盯著他的后背,腳下都像是生了根一般,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他也讓她滾。
僅剩的理智告訴她,這其實是“不再追究”的意思,只要她不多嘴,他應當是不會拿她如何的。
可一想到他生氣了,不會再原諒她了,從此往后兩人橋歸橋,路歸路,她也不知為何胸口就悶得快要喘不上氣來,淚水直在眼眶里打轉,比先前看到季諾同鳳鳴兒一處還要難受。
清清楚楚、真切無比的難受。
她想,同條狗處久了都還有感情呢,不怪她難過。
她又想,連塊石頭捂久了都還能熱,他卻這般狠心。他總抱怨她半分都不肯讓著他,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眼見陣法又啟,身遭水霧漸起,那人的身形消失即將熱泉深處,洛水沒有來地心下一慌,直接沖進迷霧之中。
她其實當真沒有想得太多,沒想過自己追不上如何,追上了又如何。
那天遇見劫匪的時候,車簾上的血那么多,外面的尖叫哭嚎那么凄厲,她都沒能昏過去,腦子里空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想,什么都做不了。
那時她是害怕的,然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后悔、難過,當時后悔什么都做不了,事后又難過已然孤身一人。
那時她還沒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心愿,她只想要誰來救救她、陪陪她,哪怕是鬼都行。
然后她就有了一只鬼,大概如此。
兜兜轉轉一圈,她好像長了不少本事,身邊多了許多人。她以為有什么變了,可如今看來,又好似什么都沒有變。
終于是誰都不愿意陪著她。鬼都不愿意。
可她還是不想再后悔難過了。
沒人陪她,沒人幫她,那她便只能自己先去做了,哪怕她也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陣法很快就困住了她,且同她第一次來時完全不同。
地是燙的,空氣亦是燙的,所剩不多的靈氣很快就消耗殆盡,再難護體。每一步都像是行在刀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沸水倒灌。
洛水邊咳便喘,胸口悶得難受。她不敢停下來,只怕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可此處地形本就復雜,熱泉相連處便如獨木橋一般,多是又窄又陡,她沒跑上半盞茶的功夫便腿下一軟,直接摔飛了出去,磕了滿手的血。
她以為會很疼,可四肢早已麻木不堪,當然,亦不可能再跑下去了。
她只能蹲抱著膝頭哭泣。
她以為自己能哭得渾天暗地,可小聲哭了一會兒就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她第一次來此時,也曾這般哭過。只是那時她是假哭,如今卻是滿心酸楚。
她想,不過幾月功夫,人心就這般易變。
可她又想到,那家伙根本不是人,不能以常理揣度。如此一想,更難受了。
洛水哭得傷心,真真切切,從頭到腳都濕透了,也狼狽極了,渾然不覺周圍不知何時靜了下來。
就在她哭得頭暈腦脹,差不多快要暈厥過去的時候,突然腰上一緊。
一股大力將她猛地朝后帶去,直接拖入水中。
口鼻喉肺很快就灌滿了水,她本能地掙扎了幾下,明明身子痛苦得像是快要死去,可她心下卻突然半分也不害怕了,反倒前所未有地安心下來。
抓住她的妖怪掐住她的下巴,一口叼住她的嘴,尖齒刺破她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飄出,像是要將她活撕了。
她用力伸出舌頭去舔他,借著本能撬開他的嘴唇,吸吮他的舌頭,連他的尖牙當真劃破了她的口舌亦不在意。
于是對方僵住了。
她趁勢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纏住了他,用自己的胳臂、大腿。?
154|心有靈犀不需言(5000珠加更)
洛水很快就因為嗆水而意識模糊,連什么時候被拖到岸上也不知道。
她甚至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待得稍稍清醒,就覺出對方早已將她死死壓住。
明明一副怒氣隱而不發的兇惡模樣,可她偏生半分也沒嚇到。
不僅如此,她的身體誠實得可怕,知道是他便根本半分抗拒也沒有,水眸半瞇,反將他抱得更緊,口中發出的聲音同春季的貓一般。
洛水聽得自己都汗毛倒豎,更別說面前之人。
他肌肉鼓脹的手臂直接泛起了一層隱隱的鱗來。她忍不住撫摸上去,覺出那處其實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割手。
對方狠狠瞪了她一眼,明明幽瞳似冰,好似傳說中的淵鬼一般冷厲,可被他這般兇惡做來,反倒讓她品出了一絲幽怨——他在抱怨她不專心。
洛水想,這讓人如何能專心得起來?
眼前之“人”正處于某個變異的分界,身軀大致還是人的模樣,既沒有化尾,亦沒有完全出鱗,可眉眼異常鋒銳,色澤秾麗欲滴,完全便是屬于妖的冶艷。從手臂到腰肢再到后臀、大腿,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觸之光滑似蜜,每一寸血肉下都蘊滿了欲望,仿佛只要輕輕一劃就能流淌出甜蜜的、熱騰騰的汁液來。
她轉臉,徑直咬了他的小臂,細細的尖牙嵌入肉中,很快便嘗到了繃緊的筋肉和甘甜的血肉滋味。
身上人猛地一顫,口中逸出一點急促的呻吟,低沉柔媚,聽得她亦一個激靈,忍不住睜眼去看。
他立刻俯下身來,反過來一口咬住她的鎖骨,堅決不肯再發出半點聲音。
洛水很快在他身下軟成了一灘水,小聲低泣起來。
直到現在,伍子昭方有了些實感——他竟是真的將她攥在了手里,圈死在了懷中。
在無數個惡劣、甚至低劣的幻想中,他確實見過她眼下的樣子:一改往日張牙舞爪、半分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態度,變得柔順乖巧、甚至卑微柔媚,予取予求,一碰就哭,一摸就軟,只能任他搓來揉去,張嘴一啃便是滿口噴香。
——而非總是這般有事就來尋他,無事就只會吊著他,橫豎只肯給他些甜頭,死活不愿給他個痛快。
如今夢想成真,伍子昭卻沒有想象中的滿足,甚至還有些生氣。
他氣她太乖巧了,不給他更加惡劣的發泄機會。
——他甚至好像都沒有嚇到她。
心思一起,伍子昭抽身將洛水掀過去,只要看不到她的臉,他就能兇狠起來。可她不知道是警覺還是如何,翻來滾去就是不肯讓他如愿,于是他只得狠狠掐了下她的腰。
洛水眼神復又迷蒙起來,原本又冷又緊的胸口終于溫暖了起來。
她滿足得抬起手來,想要好好摸一摸,可不過堪堪觸及鼻尖,他就一把抓住,細細將上面的血污舔了,然后按在一旁。
洛水自然不依,還想動手,于是他不得不停下動作,將另一只不老實的手也處理好。
瞧她軟綿綿地瞪來,他冷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受著罷——”
景物搖曳,淚水模糊中,他的眼睛藍得妖異,像是深海中燃燒的冰冷火焰,專注而熱烈,燙得她從天靈蓋到腳底一路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