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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稍稍放下心來。
可惜一口氣還沒徹底吐出,就聽得一聲笑語遙遙傳來。
“師弟,如何回來了也不知會聲?莫不是想同弟子們獨樂?”
那聲音再溫和清朗沒有,可落在洛水耳中卻不咎于催命魔音。
她強壓著背后炸出的一片冷汗,順勢同旁的弟子一起,恭恭敬敬朝那人垂首行禮。
洛水不愿看,卻依舊避不過那人上來就站在聞朝身側,行止間,淡青的鶴氅下擺泛著水波樣的清光,于她眼皮子底下悠悠曳過一道示威也似的弧。
洛水閉眼,可那梅蘭之香卻仿佛無孔不入,脈脈地拂過她每一個炸開的毛孔。
洛水不得不屏息靜氣。
旁的弟子亦俱是恭敬。一時之間融和的氣氛蕩然無存。
白微笑吟吟道:“怎么,不歡迎我?這般生分,真是讓人難過。”
聞朝搖頭:“你倒是好興致。”
白微道:“羨慕罷了,難得見你這處熱鬧,我又是個喜愛熱鬧的,自然要來。”
聞朝不將他打趣的話放心上,對一旁弟子道:“你們去偏殿等著,我與掌門有話要說。”
白微道:“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
旁的弟子自然說不敢,都道是先自去了。
洛水權當聽不懂,全程頭也不抬,混在一眾弟子中行了禮,便逃也似地朝自己住處奔去,根本顧不得背后落了數道目光。
她那廂逃得火急火燎,伍子昭一邊御劍,一邊不時側目去看。
紅珊見了,打趣他:“怎么?怕人跑了?”
伍子昭笑道:“已經回了山,橫豎能跑到哪兒去?就是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等晚些見著了,不知又要隔上多久。”
他直白坦蕩,紅珊“哎”了聲,笑罵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急——大家都聽到了,一會兒同師父少說幾句,早點放大師兄去私會佳人。”
旁的弟子俱哄笑起來,紛紛道“我等曉得”“師父也不耐長篇大論,師兄不必擔心”。
伍子昭但笑不語,暗暗摸了摸袖中玉簡。
他來前就已給她發了訊,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能瞧見,又要讓他等多久……
……
洛水當然無心去查玉簡,一頭扎進弟子居中,恨不能縮在被中再不出來。
一想到臨走前鬼使神差回頭,正撞見那人遙遙瞥來,她腿都要軟了。
她安慰自己,這人就是沒事來給她添堵,且已經和聞朝一同去了。她只要按師父說的,這幾日都不出去便是——山海之會更近,那人只會越來越忙,哪可能真的專門為她跑到弟子居來?當真是閑得不要臉皮了么?
等等……
洛水手忙腳亂地從芥子袋中找出公子早前給的玉石珠子,用掌心捂了按在胸口,默默念道幾遍“我自歇下了”“不要過來”,待得那珠子微微發熱,好似答應一般,方略略放下心來。
她想,自己只是防著那人當真不要臉皮,那鬼向來謹慎,應當明白她的意思……
松了口氣之余,洛水又有些著惱:
那鬼最是有主意,她替他擔心什么?
說起來,晚些她還要同他算賬呢——說什么明月樓之行全當散心即可,還不是……還不是……
思緒在此頓了頓,驀然轉了個彎。
她想,早前自己在明月樓,確有一番際遇,若非最后一夜驚亂頻出……
想到這里,洛水腦子白了白,本能不愿去回憶那夜種種——
那段混亂情事不算。正如她給聞朝暗示的那般,此事完全可當做酒后亂性,不值一提。
可更多的,譬如緣何遭罪、遭了什么罪,卻同潛藏霧中的魍魎般,令她隱隱生畏。每每觸之,除了指尖刺痛、背后驚汗,竟是連“不能想”的念頭都模糊一片。
就這樣,她于一片思緒縹緲混沌中呆坐了小半日,待得回神,只覺頭昏腦漲,困倦無比。
或是已經回了自己住處,熟悉的擺設、熟悉的味道總歸讓人心安,她沒怎么掙扎,便沉沉睡去,甚至做了個夢。
應當是夢。
因為她一睜眼就瞧見了季哥哥。
他端坐在窗欞前,單手支頜,安安靜靜地望著窗外。
黃昏最后的霞色融融落下,為他的眼珠、嘴唇、手指鍍上了一層沉而暖的色——這些地方本同他慣穿的衣色般,總是清淺到略顯寒涼,可此刻因浸染了日暮余暉的緣故,便有了模糊的活氣與柔軟,就同她無數次夢見過的那般——
覺她注視,他略略轉過了臉來,微微一笑,同身后的漫天余暉般活色生香。
“醒了?”他說。?
245|真狠心
羅常命的問題再尖銳沒有。
聞朝知道,此刻最簡單的辦法,便是按照羅常命暗示的那樣,放他進去查看。
“抱歉,常命,”聞朝平靜地直視著那對鬼瞳,“眼下確實不便見客。而且我今晚一直在此,從宴席結束開始到方才,一直……同她待在一處。”
羅常命追問:“當真片刻不曾稍離?”
聞朝耳根發燙,面皮僵硬,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不曾。”他說。
“而且她修為不過伐髓,哪怕天縱奇才修得神識離體,亦不可能有脫身的法子,更不可能一邊用那法子,一邊同我一直待在一處。”
“且我與她相識已久,她雖說不上至純至善,但必不會行那邪魔之事傷人。”
羅常命沒料到他如此堅決,不由沉默下去。
他不是傻子。
甫一照面,他就知道聞朝狀態不對:
這副容飾不修的模樣已是不同尋常,面色亦不算好——不過談到屋內人時,眸中神色卻是前所未見的柔和,更別提他身上異香隱隱,未曾仔細掩好的脖頸后甚至有幾道不明顯的淡紅指痕。
再想到那天玄掌門來信時暗示的“心有旁騖”,哪里還有不明白的?
雖然他尚不明了,為何好友同這人在一處,就非得辭去祭劍使之位,主動淡了仙途,但總歸今日一見,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里面的那個雖然修為低微,但本事必然是有的,至少哄男人的本事不小。
羅常命雖不信聞朝會庇佑邪魔歪道,但也知他這好友心性單純。
他心道此事尚有疑竇,不過瞧聞朝這副護得緊的模樣,亦知再問下去不過徒生嫌隙。
“行,”羅常命道,“那你便早歇了吧。”
他這般干脆松口,聞朝反倒踟躕。
羅常命一眼看穿他所想,嗤笑道:“你說得有道理——就算是沒道理,我賣你個人情又如何?畢竟天下又有幾個人擔得起祭劍使的保證?”
聞朝嘆道:“莫埋汰我。此間因果頗為復雜,待我厘清,必再重新給你個交代。”
羅常命擺手:“交代倒是不必。什么時候放人出來一瞧才是真的?”
聞朝苦笑一聲,對于能否理清眼下這團亂麻根本不好確定,至于她帶到好友面前,更是不知何時何日。
羅常命調侃:“你佳人在懷,如何還一副愁苦模樣?我這尋兇不成,才是當真頭疼。”
聞朝道:“你可先去侯樓主處,我稍后便至,再一同合計。”
羅常命擺手:“豈敢擾人春宵?且我方才說了,賣個面子而已——幫侯萬金折騰了這半夜,也差不多了,難不成還真給他兢兢業業當狗?”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瞧著那少樓主情況不好,若當真是‘成珠’出了問題,一會兒大約就要直接‘封靈’。”
聞朝啞然。
羅常命拍了拍他肩膀:“你去了也無用。侯萬金對他那女兒寶貝的很,若非實在沒辦法,嘿,大約是恨不能藏得遠遠的,莫要讓我等臭男人污了那位的眼……瞧,這不就來了?”
羅常命說著將那玉簡上明晃晃亮起的“侯萬金”沖聞朝晃了晃。
聞朝不再多言,兩人就此別過。
聞朝站在門口,看著羅常命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又等了一會兒方轉身進屋。
他沒有立即進入內屋,目光一轉,落在了妝臺上:
其上零零碎碎散著胭脂、妝篋、小鍋,其中艷色的胭脂水粉早已涼透,唯余花果香氣隱隱,同她唇齒間的味道一樣,是女兒家才愛的清甜滋味。
——羅常命五感極靈,難怪一眼就瞧出了異樣。
再想到他那句“擾人春宵”的調侃,一時之間,聞朝只覺頭腳皆麻,短短數十步的路,硬是磨蹭了半柱香才進去。
他出去前放下了紗帳,如今回來,只見得帳中身影綽綽:
洛水睡相不是太老實,大約熱得緊了,又將掩好的錦被大半掀將開去,袒露從肩背到腰背的大片雪色,還有其上隱隱痕跡。
聞朝只看了一眼就想逃開去,可腳卻像是定住了般。
脊背陣冷陣熱,難受得要命。
他強壓著自己默念了數遍清心決,又過了半柱香,終是勉強平復胸口,慢慢掀開紗簾。
或是動靜擾著了床上之人,她又抱著錦被蜷緊一些,幾不可覺地抽噎兩聲。
低泣入耳,如冷水般兜頭澆下。
耳尖滾燙依舊,可他目光卻不再閃躲,只在那些痕跡間默默逡巡起來。
……
羅常命過了拐角便停住步子。
他豎著耳朵等了會兒,才聽得那極輕的闔門聲傳來。
他也不急著去尋侯萬金,而是從懷中重新摸出了玉簡來,挑出其中一個,灌入神識:
(“見著了。”)他說。
(“好。”)對面回得極快。
羅常命捏了捏下巴,又發了幾道過去,難得耐心地多用了幾個字:
(“你還送了旁人過來?”)
(“新收的徒兒?怎不提前說一聲?”)
這次等了半刻,對面也不回復。
——這方面倒是同他師弟一個德性。
羅常命暗暗哂笑一聲。
對方不答,他也無所謂。
畢竟不給答案也是種答案,不是么?
能從他手下逃脫的魂識術法不多,算得上是有數。
而這有數的可能中,有一種恰巧與聞朝的那位掌門師兄有關。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待在聞朝房里的那位多半便是學了白微的術法,給他辦事。
這其中能說道的可太多了:
譬如聞朝的小情人既然同白微學藝,莫不是他新收的徒兒?再深想下去,聞朝這般性格,如何能同自己的師侄廝混到一處去?還有,白微那廝的到底想做些什么?這般危險的事情也敢讓他師弟的小情兒去做,還差點大水沖了龍王廟。不管有意無意,就不怕回頭聞朝知道了找他算賬么?
唔,那家伙向來虛偽,雖然不說,大概是很不滿師弟擅自辭去,說不好便是敲打報復……?
羅常命當然好奇,好奇得要命。
可他向來不愛多管閑事——這世上需要他處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沒必要再給自己找事。
這不,眼下就還有一樁。
245
真狠心
他的聲音也是暖的,同送入屋中的竹風一般,熏人欲醉。
洛水很長時間都不記得眨眼,或者說根本舍不得眨眼。
他亦是瞬也不瞬地看著她,專注得仿佛同她一般無二——如此情狀,總會令她生出心意相通、得償所愿的錯覺。
許久,洛水終于慢慢回過神來。
她舍不得挪開目光,卻也知道不好這般放縱下去。哪怕是在夢里。
她強壓下心中酸澀,移開眼去,輕輕喊了一聲。
“季哥哥。”
她滿心悵惘,并沒有期待能夠得到回應。然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是覺出一點不對來:
在無數與他有關的夢境里,大多數時候,她都只是這樣望著他,偶爾低喃一兩句癡語,得不到回答也是常態。
可無論如何,他應當是溫和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地飄到她身前,影子沉沉落下來,壓在她身上,面容亦因為背光的緣故不清不楚,好似抹去了所有表情,瞧得她莫名膽怯。
就在洛水以為這般隱隱奇怪的相望會持續到地老天荒時,面前人低低笑了笑。
“你剛喊我什么?”他問。
聲音依舊柔和。
神情——也依舊專注無比。
她心口酸軟,閉著眼搖了搖頭。
“不行,”她說,“我不能再同你一起了。”
“怎么不行?”
“因為你已經是別人的了。”
對面默了默,旋即輕笑出聲。
“卿卿當真好狠的心,”他說,“我只同你訂過鴛盟,怎么一轉眼就成別人的了?——還是說,你要把我讓給別人?”
她被他戳中心事,死死扭頭不肯看他。
不可以。
她想,哪怕夢里也是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
可肩背一暖,卻是這人主動將她攬入懷中。
面頰貼上微涼的衣襟,很快就為其下透出的暖意浸染。
不是多么緊致的懷抱,正如她所幻想過的那樣——他的擁抱永遠也不會緊到讓她窒息,安全的窒息。
可縱使這般也已經夠了。
已經足夠溫暖了。
她唾棄自己的貪戀,卻怎么也舍不得掙脫開來。
于是她難過得哭了起來,因為掙扎顫抖不已。
“怎么了?”他從她背上捻起一綹發,“為何突然就哭得這般可憐?豈非是你先不要我的?如何反倒先委屈上了?”
她不回答。
他耐心地等了會兒,待得她哭聲稍小,才掂起她下巴。
“我知你這幾日吃了不少苦頭,不若同我好好說說?”他溫聲哄她,“都說出來就不難受了……縱使難受,也很快就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