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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腹部忽遭重擊,疼得他死魚似地顛彈兩下,連意識也清醒了兩分。
肚皮翻滾朝上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張明艷無雙的臉,明明眸似霞火,卻半分暖意也無,望著他的神情好似在看一坨爛泥。
“小王八喊誰呢?”
頂著副惡毒女人面孔的宮裝麗人語調冰冷傲慢,對上他倏然睜大、腫脹不堪的眼,唇角終于高高翹起。
大約當真受不了他這副恍惚結舌的蠢樣,她抬起繡鞋,沖他腹部點了點,只一下就將他又踹翻了過去。
見伍子昭終于徹底昏死不動,流霞君轉身,唇角收斂,又恢復了往常冷淡模樣,沖一旁的灰衫少女頷首:“家中小輩不成器,叫你看笑話了。”
面目可親可喜的圓臉少女笑得眉眼彎彎:“流霞君可真會打趣我。如我這般瞎子,哪有什么笑話可看?”
流霞君道:“按照約定,這個廢物我便帶走了。還有一樣……”
她抬手,身后立即升起一縷青影,落地化為身著碧青水靠、姿態妖嬈的美人。
后者半跪于她身側,雙手將一粒熒藍的“珍珠”托舉過頂,旋即倏然化煙散去。
流霞君注視著那枚妖丹飛入掌中,凝眸片刻后方緩聲道:“舍妹遺物也已到手,一并在此謝過。”
圓臉少女笑道:“什么謝不謝的?流霞君得償所愿,當真可喜可賀。”
流霞君攏手在袖:“我不喜歡欠人情,這一次便欠了閣下兩個,眼看著還要欠第三個,而閣下又是有大手段的人,還專愛藏頭露尾,實在讓我難安……抱歉,我說話不好聽,但閣下應當知曉確是這個道理。”
對方贊許點頭:“流霞君謹慎些再自然不過。你瞧我眼下這番模樣,也是為了行走天玄方便。”竟是大方承認用的乃是假身份。
流霞君道:“若非有那位擔保,我是斷然不敢相信,閣下居然真能未卜先知——呵,閣下不僅能料到那戮靈臺煙紫的死,連這蠢物的災劫也說得分毫不差,接下來,若能按著閣下的計劃尋著絕味鼎……這般手段恐怕不遜那邊。”
她看了眼天幕,又深深看了眼面前少女,絲毫不掩忌憚之色。
“流霞君是怕了?”圓臉少女反問。
“怕?”流霞君冷笑,“我既然敢直上天玄,自然已是答應同閣下合作。只是如我剛才所言,閣下既有這般神通,對我等又有何所求?若是不說清楚,怨不得我多疑。”
圓臉少女收了點面上的笑,道:“流霞君肯將大事托我,這般信任,便足以讓我銘記在心。且你說得不錯,我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藏頭露尾,所以只好勞煩貴閣去引動那些面上的鬣狗耗子——此番掩護的恩情,便與先前的兩件事相抵了罷?!?
流霞君面色稍緩:“那最后一樁呢?”
圓臉少女笑道:“且不著急。這絕味鼎的線索,便當是定金罷,至于我這邊墊付的報酬……唔,我還有些心愿未了,后頭這山海之會若是動靜大了點,還請流霞君假作不知,萬勿出手相攔?!?
流霞君哼了聲:“我巴不得看山派倒霉,作甚替他們去攔?倒是你,費了這般功夫,繞了如此大一個彎子……我只好奇,你對天玄哪來那么大的恨意?還非得挑著那邊來天玄的時候生事?”
圓臉少女淡道:“這便同流霞君無甚關系了。若閣主當真好奇,不若等我這第三個人情到手以后再談……”說著轉向地上氣息趨近于無的青年,彎了彎唇。
流霞君蹙眉片刻,終還是點了頭。
“好,那我便等著你來討,不要讓我欠得太久。
……?
271|不得雙全(下)
“這承劍之事講究個機緣——白掌門也說了,這山海之會的定期也好,遴選分魂之主的時機也罷,最后都是得了星宮點頭的。如今出了這般大事,星宮卻是不語,可見不好改期。天玄既是出了內鬼,且一時半會兒門戶難清,要趕在這期內再選出合適的人試鋒,恐怕極難……”
“所以你的意思是?”對面坐席上,煉霓峰主云裳仙子素裳打斷了他,面色不耐。
今日聞朝避嫌不在,換得旁的天玄諸峰主前來。雖說往日諸峰算不上一團和睦,可驟然遭此變故,面對諸派明里暗里相逼,也實在難有好臉色。
斷水掌門徐盛呵呵一笑,道:“小老兒的意思是,這外場遴選中,般若、坤輿、定鈞同我等山下門派,共有煉骨境弟子一十二名,分占十二試煉臺榜首,眼下豈非就是現成的試劍人選?至于這些弟子是否清白,就請定鈞門再一一查驗。”
云裳仙子柳眉倒豎:“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搶分魂?”
徐盛笑道:“仙子此言過矣,我等豈敢覬覦分魂?不過是想要為天玄分憂,至于這勝負之后分魂所屬,倒不必急著下定論?!?
云裳仙子還想再說什么,卻聽得身邊一陣輕咳,正是漱玉峰主沐瑯。
他輩分在天玄現任峰主中最高,又是上任掌鏡使,雖不多現于人前,可見他想要說話,場上諸人還是立刻安靜了下來。
沐瑯先是轉向那老者,亦沖他呵呵一笑,道:“老朽覺得,徐老所言其實在理?!?
話音剛落,場上當即躁動開來,諸人交頭接耳,徐盛等人更是眼睛微亮。
沐瑯待諸人稍靜,又嘆了口氣,道:“可雖說道理如此,分魂劍卻是絕不能離開天玄?!?
“為何?”席末立刻有人高聲反問。
沐瑯沒看那人,而是轉向支曇優問道:“敢問天龍使可好?”
支曇優面色不變:“師尊身體康健,閉關已有三年?!?
沐瑯點頭:“不知天龍使可曾提起過‘明淵六脈’?”
“并未。”他答道,“不過云水劍仙曾封魔息、鎮明淵——其中一脈應當便是在天玄?”
沐瑯點頭:“正是。山海各鎮三脈,天玄看守其中一支,為防妖魔作亂,具體位置只有歷代祭劍、掌鏡知曉。”
支曇優道:“漱玉長老莫不是想說,離了天玄這兩樣至寶,這明淵便岌岌可危?”
沐瑯不答,然面色鄭重,顯是默認了。
聞言場下又是一陣騷動,不服氣者有,面色惶恐不安者有,那興致勃勃等著看戲的,自也不在少數。
支曇優念了聲佛號,道:“漱玉長老所言極是,那明淵六脈極為緊要,我等亦十分清楚。只是小僧有一點不明,若是分魂不可離開天玄,為何這祭劍使還能常常下山,除魔之名?我等并非質疑祭劍使修為,分魂要緊,就怕萬一——如此,豈非穩妥為上?”
此言既出,滿殿一靜,隨即嘩然。
云裳仙子更是倏然起身,怒不可遏:“你這番僧欺人太甚!”
支曇優又行了個禮:“檀越息怒。我等齊聚于此,豈非便是為了仔細分辨個道理?羅主命亦持有七寶之一‘封靈針’,不若請他為我等解惑?”
言畢,他坦然望向對面荒禍使。其人本就樣貌奇異,只今日一言不發,雖穩坐山派賓客第一席,卻幾乎難覺其息。
羅常命眼中鬼火卻是晃也不晃,既不點頭,也不接話,恍若端坐空室,視滿座注目于無物。
而手旁的青囊道人自起了爭執后,便專心飲茶,眉眼舒展,仿佛這天玄供的靈茶是什么瓊漿玉液。
支曇優不意左右前后皆半分臉面也不給,如此僵持了數息,雖笑容尚在,卻也面皮微跳。
場面一時難堪非常。
場下看熱鬧的諸人,目光轉了一圈,終還是落到那座首的天玄掌門身上。
白微同青囊道人一般,從方才起便一直在品茗,待各色目光皆灼灼落于他身上,才輕輕巧巧擱下杯盞。
“分魂當然不能離開天玄,此為祖訓,無可商議。若諸君還有疑議,不若回去祭祖,仔細問問緣由?!?
說罷,展顏一笑,絲毫不覺這般說法有何不妥。
場下果然躁動起來,雖不敢高聲喝罵天玄霸道,然在座的皆是耳目通明之輩,諸般言語哪有聽不清楚的?
眼看聲響越來越亂,白微忽又嘆息道:“并非我敷衍諸位,此訓確為我師尊所傳,不明緣由,而我師尊亦是從師爺處得訓——不過,我方才細思,諸君所言亦有幾分道理。畢竟諸君先人皆已不在,更有傳承斷絕者,想要問詢大約真是有些困難……而我天玄并非無禮無狀之徒,不然如何當得這山派之首?如此,免不得想些辦法替諸君釋疑?!?
說罷,他起身后退兩步,沖著自己那座椅拜了一拜。
原先他端坐的位置顯出兩道模糊的人形白影來,正是星宮來使。
雖其身形面容皆難以分辨,然落在諸人眼里,卻恍若下了一道“禁言咒”,原先還亂哄哄的場面頓時噤若寒蟬。
白微曼聲道:“當初星宮揭謁,言說‘幽泉已生,玄冥將返’,我等皆不明所以。可恰是三年前開始,天下清氣衰微,濁氣外溢——
‘明淵’通幽冥,藏魔息;‘淵’之一字,從水藏水,如此一來這‘幽泉’所指便十分明了,正是魔氣。至于這‘玄冥’所指……”
他說到這里沒再往下言說,比了個“請”的手勢。
靜立于右的影子終于動了下。
“魔生不滅。”它說。
這第一聲入耳,諸人皆變了顏色。
不僅是因為這聲奇特——其音非男非女,似玉響金鳴,難類人聲,亦非樂音——更是因為這話語后的含義:
若說“魔生不滅”,豈非是說不僅明淵之氣外溢,連那藏于幽冥中的邪魔亦要回返?
且何為不滅?莫不是說那魔頭也要回來?
在座諸人幾乎轉瞬想到一件事,紛紛變色,支曇優面色尤其不好。
驚疑不定間,左側的白影亦開了口。
“分魂天玄,劍不可離?!?
此句一出,天玄眾首除白微、沐瑯外皆是神色一松,山下各門與般若則面露失望不甘。
白微沖星宮使者再度行禮,對方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此時,一直不語的青囊道人終于飲盡盞中最后一口茶水。
他先是沖支曇優點了點頭,旋即轉向白微,溫聲道:“白掌門為我等解惑,甚至請出星宮來,我等確實感激不盡,自無不從?!?
“不過,白掌門便好似對我等有些誤會——方才徐掌門開始便說了,我等亦是遵從承劍傳統,欲?!囦h’無礙,乃是求得順天意,定人心——非是為了去搶那分魂?!?
“且掌門弟子天縱英才,縱使對上這外場俊才,也當無礙。若是勝了,自然實至名歸,皆大歡喜;就算落敗,亦是雖敗猶榮,天意如此——且,就算外場子弟當真得了承劍資格,我等師門與有榮焉……就是自此改在天玄修行,乃至轉投貴派亦無不可?!?
“——白掌門以為何?”
……?
272|風雨驟(14000珠加更)
不用再去戒所,是個好消息。
——可她還能去哪兒呢?
睡不著,自然沒必要再回弟子居。
而關于那人的風言風語,像是無處不在的塵灰,同各色異樣的目光一起,飄散在天玄每一個人群聚集的角落,只要稍稍駐足,便會飄進耳鼻里,沾在眼睫上。
她很不舒服,于是只能逃開。
也有人主動尋她。
紅珊,谷好好,甚至還有鳳鳴兒都說想同她談談,當面談談。
洛水一一回了信,說近日或有不便。給鳳鳴兒的信中,她特地多添了兩句,祝師姐一切都好,說知曉她壓力不小,讓她不必分心,道是等師姐得了承劍資格,再喊上奉茶,一道烹茶樂飲,把酒言歡。
由是,能逃的都逃了,該避的皆避了,她終于想起自己其實還有個可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洛水只身去了約定的地方,等了很久。
具體有多久她不記得了,恍然回神時,忽覺天色已變。
遠方雷聲隱隱。山風吹來,和著大雨將至前的厚重水汽,拂過郁郁蔥蔥的掛劍草坡,翻起一陣又一陣泥腥,濕熱無比。
曾有人同她說過,春末掛劍多發,濃翠滿坡,山風往來間,唯覺天地開闊。
同她說這話的人,自不可能陪她來看,可她如今想起,心下卻沒多少哀傷,只是覺得言不盡其實:
大雨將近,掛劍坡上,重重云影掩了鮮亮草色,唯顯沉郁。
——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
她確實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等什么??赡苁堑日l來告訴她什么事都沒有,可能是等人來同她道別,又或許,是在等一出自己都還沒想明白的幻夢。
三兩點雨砸落下來,落在臉上,涼得要命。
很快,脖頸、肩上、背上亦覺出了沁骨的冷意來,密密匝匝。
她知道自己要被淋濕了,卻沒有躲或者跑的打算。
她只是閉眼將自己摟緊了些。
可預想中鋪天蓋地的雨并沒有到來。
不知從何時起,雨聲好像落在了另一個世界里,隔在了群山之外。
她恍惚抬眼。
一柄傘撐在了她的頭頂,傘下是一張平靜的臉。
這人不笑時,總是顯得有些過于嚴肅,明明還是青年的模樣,然眉尾也好,眸底也罷,總好似壓著一截沉鐵,不見半點飛揚,仿佛天生孤寒。
哪怕此刻,他的神情同往常也沒什么不一樣,似乎大弟子突然化魔失蹤的消息也絲毫不能讓他動容。
——真是如此嗎?
洛水試圖看出些什么,但她確實看不透面前的人。
也是,她誰都不曾看透,什么都想不明白。
譬如眼下,她其實不是很明白,他為何執意要為自己撐傘。
其實淋濕了也沒事的。她想告訴他。畢竟已經伐髓,病氣哪能這般容易入體呢?
然她還是啞聲道了句“謝師父”,伸手就要接過傘。
聞朝沒動,依舊固執地舉著。
洛水亦不再堅持,只仰臉望著他。
過了會兒,她眨了眨眼,眼淚便滑了下來。
她不解釋,他亦不問緣由,只撐著傘靜靜等她。
有那么一瞬間,她是想要放聲大哭的,撲入他懷中大哭。
可當她透過淚水望見他黝黑的、不見情緒的眸子時,忽然覺出一種相似的痛意來:
他亦是丟了最看重的徒弟。
也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想起:其實她也是個叛徒。
她想,若他知曉了自己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一定會失望、難過,甚至怒不可遏,然后露出類似的神情來。
——好慘吶。
她應該是想笑的,唇角一動,卻泄出一點泣音。
很快地,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沒有動,只默默咀嚼心頭陣陣鈍痛,還有隨之而來的眩暈。
她什么都不能說,所以撲入他懷里也是不可以的。
淚水模糊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自己此刻大約還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為好。
不要問,亦不要聽。
不能問,更不能尋。
畢竟眼下她最當做的,就是同那人撇清關系,哭訴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他躍上問仙臺時,還沖她的方向遙遙一笑,分明心有靈犀;出事那刻,他卻再沒回頭尋過她一眼。
她懂他的意思。
可她真的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如何不過一日,突然就再也見不著人了?
她明明已經攔下了他,告誡他莫要服丹。她明明已經再三確認過了,如何他又當眾變成了妖怪?
她明明只想過了這一遭,便立刻同他下了山去,從此安安靜靜,逍遙余生。
可為何還是等不到?如何就是躲不過?
要是她當時不許他去爭劍,逼著他立刻同她下山,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可一想到她應允下來時,那雙倏然亮起的眼——她又如何舍得?
無數個驚痛后悔的念頭于腦中飛旋、耳畔嗡鳴。她搖搖欲墜。
然而在她墜落前,一只手扶住了她,隔著干燥的衣袖,帶著人的溫暖。
疏遠但堅定。
他將她穩穩扶起,握住她的手,待她站定,方緩緩開口。
“走罷。”他說,“山路濕滑,你與我一道。”?
273|別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