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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天色越來越暗,疲倦上涌,她的感官越來越遲鈍,一不當心,便撞上了兩只。
洛水立刻祭出了劍來,對面好似神智并未完全消失,嘰嘰咕咕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好似說什么“天玄”、“來人”。
它們好似只會重復這么幾句,不過頓了片刻,就慢慢圍了上來。
洛水看了眼懷里奄奄一息的青俊,還有它胸膛里那個萎縮的肉塊,轉身拔腿就跑。
后面果然追了上來。
她已然清楚記得當初在青鸞幻夢中習得的瑯嬛步法,輕巧避開。可越往不知名的深處走,路上遇見的怪物就越來越多。
有些尖嘯著就朝她撲來,還有些好似還會點亂七八糟的法術,甚至有個主動追了她足有一炷香,嘴里不斷嘶吼著什么“天玄弟子,該死。”
這次她倒是聽懂了,卻也只能鉚足了勁跑。
洛水不欲纏斗,但因每一次她停下,總有更多的鬼怪被吸引過來,而且她能明顯覺出,它們好似越來越強了。
且她的狀態正肉眼可見地糟糕下去。
耳畔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每一塊皮膚都燙得厲害,其下靈脈一陣疼愈一陣,針扎似的疼痛正一點點滲入血液、骨頭之中。
洛水隱約曉得自己是怎么了。
洛玉成說她強行點睛,必遭反噬,如今大約就是反噬的征兆。
可她完全不敢停下,只怕一停下就會疼得再也跑不下去。
周遭皆是淵氣,四處皆潛伏著怪物,她不想、也不能被明淵吞食——所有人都知,被明淵吞噬的魂魄不得超生,單只能生受極寒鬼噬之苦,神智盡喪。
可無論洛水躲得如何小心,一只巨大的、足有半棵樹高的鹿頭怪物終還是攔在了她的面前——
它瞧著比先前的都要“好看”些。
通體雪白,是近似人形的軀干,利爪極長,同頭頂上的角一般鋒銳,而它們伸展開來時,仿佛雪地中的疏梅枝干。
明明看不見對方的眼。一瞬間,洛水確實沒有感覺到對方的敵意。
它只是攔住了她,發出輕而低的嘶嘶之聲。
洛水沒動。
它便又重復了一遍。
這次洛水大概聽明白了些。
它說:把它……給我……
如刀鐮般的趾爪正直指著她懷中的青俊。
……
鳳鳴兒盯著十步開外的少女,有些失神。
她們已經許久沒見了,卻不想甫一見面就是這種狼狽不堪、隱隱劍拔弩張的情形。
她與季諾在淵氣而生的霧氣中走散,自己憑借著微弱的感應一路在淵氣中橫沖直撞,若非有恰巧藏在腰間錦囊中的衛寄云玄鏑護身,大約來得不會這般順利。
對面洛水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披頭散發,身上還穿著大紅襦裙,衣擺好幾處都破得厲害,在她大腿邊打作亂七八糟的結。
按理鳳鳴兒應該仔細問候一番——如果不是因為對面少女此刻懷中正死死抱著青俊,又滿眼警惕地望著她。
鳳鳴兒不曉得對面身上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為何青俊此刻會在洛水那里,半點反應也無。
她只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她告訴洛水:“把青俊給我,你同我一起回去。”
可對面少女一動不動。
鳳鳴兒又重復了一遍。
這回對面終于有了反應——她將青俊不自覺地抱得愈緊,仿佛疲憊至極的眼中好不容易聚起了點神采,卻在對上鳳鳴兒的瞬間轉為尖銳的警惕。
鳳鳴兒心下一沉。
她本還想再說什么,譬如勸勸對面,告訴她先一同離開這里,旁的都先不要計較。可話既出口,卻依舊不變。
“把它給我,你和我走。”
第三次,這已經是最后的、明確的警告了。
然后她得到了對面同樣明確而簡短的答復。
“不。”
少女堅決地拒絕了她,轉身就跑。
紅色的裙裾翻躍出刺目的弧,像是一把刀倉促地劃過空氣。
鳳鳴兒五指一張,再及握緊,已是‘藏蛟’在手。
銀白色的劍身挾著鋒銳無匹的劍意朝那人肩膀咬去。
可對面卻靈活得像是一陣風,在劍光即將觸及后背的剎那,腳下微閃,居然就生生避了開去。
鳳鳴兒抿唇。
這套步法于她并不陌生,但因她也習過,正是幾人一同對陣青鸞之時。
稍一遲疑,對面已竄出數十丈遠,眼看就要沒入淵氣之中。
鳳鳴兒再無猶豫,凝神出劍,挾劈風斬雪之勢,晃出數十點凌冽劍光,直朝洛水左、右、后心一同罩去。
那道朦朧的紅影果然躲過了后心一擊,卻在向左閃去的時候,只堪堪避過了兩道劍光,被剩余一道“嗤”地扎入后肩。
她踉蹌兩步,好似覺不出痛那般,繼續向前奔去。
鳳鳴兒終于確定,她這位師妹身上確實有異。
若是尋常弟子,這一劍扎牢了,早已半身皆為冰寒劍意凍住,如何還能跑得動?
且她已經盡力留情——若那人還有心回頭悔過,如何半句解釋也無,只顧著跑?
這般想著,鳳鳴兒終于徹底沉下了臉來
……
洛水知道再有一盞茶、不,至多半盞茶的功夫,她就要被后頭的怪物追上了。可她已然氣力將竭。
腳下的土地正變得越來越燙,慢慢熏起一股草木腐殖的熱臭,彌散在冰涼的空氣中。
不僅如此,她一半身子燙得好似著火,另一半身子如墜冰窖,無論那一邊的靈脈皆是越來越疼,像是要隨時撕開身體。
她真不知自己還能跑多久,躲多久。
也正是這個時候,她懷中的小神獸突然有了動靜,或者說,青俊胸膛中的肉塊忽然有了動靜。
不知從何時起,原本枯萎的肉塊正逐漸變得鮮亮飽滿起來,像是吸足了精血的心臟。其上孽生出無數的黑色觸須,每一根都牢牢地扎入小神獸的胸腔之中,伴隨著每一次沉而緩的起伏,仿佛一團飲醉了酒的蚯蚓,抽搐蠕動不已。
洛水不及細看,就覺一道冰寒的劍勢再度刺來,這次是朝她左腳來的。
她立刻向右撲摔下去,抱著懷中神獸就地一個翻滾,左手一撐就要再跑。
也就是這時,她忽然覺出一點不對來——
面前好似太黑了些。
她像是摔入了一處洞窟一般,上下左右黑沉得厲害。
抬眼,洛水瞳孔猛地一縮:
五丈開外,隱隱有一道佝僂而模糊的蛇頭形影,可更恐怖的是那人形之后仿若狂蛇亂舞般的虬枝,每一處彎著皆如刀鋒般銳利,每一根枝條上皆是黑氣騰騰。
它們交織成一面巨大的黑網,就這樣生生地朝她罩下。
洛水立刻轉身,迎面撞上那只追了她一路的雪白怪物。
怪物雪白的利刃堪堪攔腰劈來,與身后黑影一道將她徹底堵死。
洛水閃躲不及,準備閉目受死,卻不想腰上一緊,卻是被那怪物纏住了腰疾奔起來。
她驚訝睜眼,正欲說什么,然背心猛地一沉,不及回神便已同身邊怪物一道飛了出去。
洛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來,頭眼昏花,稍稍定神,見周遭景物倏然清晰了一瞬:
身旁是同樣吐血倒地的鳳鳴兒,她正拄劍在地,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目光只在洛水身上一掠,就落到了他們身后。
洛水愣住,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下意識翻身要起,可稍一用力,就覺身下泥土一松。
下一瞬,她們身下的土地正飛速龜裂、塌陷,露出其下一片翻滾不息的黑紅巖漿,好似一口天生的石鼎。
頭頂怪笑桀桀響起。
“哈哈哈哈哈哈——福兮禍兮——主君你如何又回來了?莫不是為了同后頭那神獸一起給我做個主材?”
于是,在洛水墜落之前,所見最后的景象便是一片猩紅的煉獄。
……
自溫鼎閣起,山勢崩催。
原本蒼翠無暇的山色,在可怖的震勢中,仿佛被推倒的土包一般,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塌陷了下去,露出其下黑紅相交的地脈。
且這般傾勢很快便波及旁邊的漱玉、煉霓,一路朝著祭劍峰腳蔓延而去。
以天玄七峰中的四峰為界,中央陷出了黑黝黝的一張饕餮巨口,開闔吐息間,灰藍色的明淵之氣騰騰而生,目之所及皆是焦臭彌漫、哀嚎不絕。
聞朝諸人匆匆趕到時,所見便是這樣一番煉獄景象。
他本鎮守聞天,可問鏡閣處動靜實在太大,其火光沖天,縱使隔著漫天淵氣也清晰可見。
先祖所在之處出了問題,他如何還能繼續坐下去?
聞朝當機立斷,將鎮守之責托于羅常命與隱法峰主道玄,與數名長老一道出峰。路上又遇同樣聞訊而來的沐瑯、素裳撞上,還遇見了同樣趕來的季諾、衛寄云與瑤千山等人,一行一同直奔問鏡而去。
不想飛出不過數十里,就見溫鼎至漱玉一片齊齊陷落。
而那罪魁禍首極其囂張。
滿臉肉瘤的黃衣道人獰笑著飛于鼎陣之上,獨臂揮舞著手中法劍幡旗,身后黃火翻涌如蛇,一邊同循著青俊氣息前來的青言戰成一團。
諸人遠遠一瞧,心下便知不妙。
青言本就多年舊傷未愈,此刻強行現出山高的真身,已與相繇纏斗許久,后背、前爪皆有鱗片侵蝕剝落,露出其下烏黑淋漓的傷口來。
不僅如此,觀其神氣,這神獸身上哪里還有往常腳踏金火、清氣繚繞之感?分明周身皆是黑煙騰騰,猛地一瞧,幾與對面妖道一般魔氣森森,說不好哪個瞧著更像魔物。且那一雙獸瞳亦是趨于赤金,恍如血染一般,端得不祥。
天玄一行來時并未刻意遮掩行跡,甫一露面,就見那黃衣道人撫須大笑:“來得好——來得妙啊——我正愁方才祭鼎的都是些臭魚爛蝦,填我這牙縫都不夠。你們正好一起來,來來來,好讓我燴一鍋神獸神仙羹。”
對面神獸身遭倏然騰起青焰,低吼一身就朝他拍來。
那老道也不著急,倏然閃過后,身后黑影訊捷如蛇,趁著青言來不及收勢,一口便咬上了后爪一處傷口,旋即又是數道枯枝似的黑影撲上,如嗅著了血的螞蟥般死命朝那傷口中鉆去。
聞朝見勢不對,反手甩出分魂劍,化作一道清光直沖那妖道胸口而去。
旁的眾人亦紛紛祭出各自法器,分作流星也似的彩光,自各處攻上。
這分魂劍主去勢最疾,如玄雷般轉瞬就劈直那妖道面前,劍光一晃,就斬落了那撕咬神獸的妖肢。
一時間,膿血亂噴。
黃衣老道痛呼一聲:“哪來的小兒!”
可未及聞朝回他,老道自己先反應了過來,一眼便瞧見了那柄煞氣割目的兇劍——再觀其主,樣貌自然與從前那個大相徑庭,可那眼神卻是一般的冰寒刺骨。
于是他那耳上的、胳臂上的舊傷口同新生的斷肢處一般,皆泛出相似的跗骨之疼。
老道死咬舌尖,露出個血淋淋的笑來:“原來是當代分魂劍主——久仰大名。小老兒不才,道號‘封寧子’——恰與前代劍主有些恩怨……”
不及說完,聞朝已一劍朝妖道脖頸劈去,若非寧子反應快,瞬間扯過一片妖肢攔了,大約當場就要身首異處。
“豎子!”封寧子眼看又落了數截斷肢,既疼又恨。
轉眼間,極巔之寒已挾風雪之勢而來,一舉撕了封寧子身邊的妖氛不說,還逼得他連竄數丈。
妖道狼狽躲閃間,緩過勁來的青言又復撲上。
封寧子一個側身不急,直接被拍得滾落鼎陣之中,哇哇連吐兩口黑血,須發盡散,哪里還有方才的得意模樣?
眼看就是寡不敵眾之勢,這妖道就地一滾,終于現出了原形來,竟是棵十丈高的蛇形老樟,滿身黑黃樹瘤,稍稍一抖,就翻出無數明黃色的妖眼來。其中最大的一顆早已被人剜了,只留著磨盤大的瘡,枝節舞動間膿血汩汩。
這妖物反應極快,須根猛地朝身下扎去,樹枝扭動幾下,便像是吸飽了什么般,迎風就長,轉眼便同青言一般大小,且瞧那數根蛇枝奮力吸吮不絕的樣子,居然還有繼續長下去的趨勢。
同時,諸人腳下的巖漿鼎陣也生出了變化來,原還只是熔巖翻涌,可不知自何時起,那些泥漿居然化出了形來——初還有些人、獸、禽的模樣,只是被旁邊的淵氣一催,紛紛脫形魔化,盡數變作了非人非獸、肢節扭曲的淵鬼,瞬間就有數百之眾。
那些淵鬼本無目力,然嗅著頭頂諸人氣息,腰背一拱,便生出了數對肉翼來。
它們振翅一蹬,朝諸人群起餓撲而去,如驚起的禿鷲般,黑壓壓的遮云蔽日。眾人雖不至于被一擊斃命,卻也不得不與之纏斗起來。
唯有聞朝與青言還勉強可行動自如。
一個揮劍斬妖間如拂落塵泥紛紛,另一個則已然半瘋,悍不畏死,直朝那老妖本體撕咬。
“前輩不可!”
聞朝不及勸阻,就見青言一路騰煙而去。其渾身鬢毛已然盡數化作青焰,妖枝觸之即化灰飛散。然那妖枝實在太多,縱使青言已然奮力撲至面前,卻還是被旁邊倏然竄出的一截蛇藤攔腰卷住,再用力一扯,便被狠狠摔在樹干上,瞬間被旁邊撲來的妖枝死死咬纏住。
神獸后腿轉瞬被穿刺攪纏得血肉淋漓,筋骨盡露,身上的青焰倏然淡下去一大截,可他卻仿若未覺般,伸爪就沖一顆不及閉合的樹瘤抓了下去。
這一爪正中其中,身上纏枝立時一松。
青言卻沒有收手的意思,立刻齒爪皆用上了,只朝那破開的瘤子中間撕咬掏挖下去。
后頭聞朝已飛身而至,正要動手掩護,就見數道枝影撲來。
他舉劍攪去,卻忽覺不對——
但因這抽到面前的非是那黑黃蛇藤妖枝,而是雪白的幾根——卻不是來自旁的,正是從青言腰腿上的傷口處翻出。
眨眼間,白藤暴漲,徹底將神獸的形貌撕裂開而去,恍如倏然張開的蛛網,唯余正中銀發垂落處的獸首透出兩點赤金眼瞳,血一般的濃稠,半分感情也無。它開始專注撕割削鑿面前妖物,禁止任何妨礙接近,包括聞朝。
老妖封寧子顯然受不住,無論他如何舞動樹藤,根本撕扯不下這身上的白藤之網。
一時之間,血肉似的木片如利刃般胡亂飛舞,同白藤一出化作漫天攻勢。
聞朝既需避著這妖血淵氣,又得仔細不傷這已然被魔氣侵蝕的青言,一時之間竟是進退不得。
他試圖呼喊青言名字。
然那潔白似妖物般的存在半分回應的意思也沒有。
它很快就攀上了最高處的、亦是封寧子本體上最大的那處舊傷,無視利劍似疾射過來的數百蛇枝,就這般一頭扎了進去,生生鑿出了個黑黝黝的大洞來。
“啊————”
老妖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呼。
原本只是翻涌不息的黑紅巖漿像是失去了束縛一般,開始催出更多的淵氣,彌漫如鍋鼎中的熱煙。
且那淵氣原本并不攻擊這陣眼正中的老妖,可突然之間,就如同嗅著了腥氣的野獸般,開始一口一口地將它那些妖枝老藤也盡數融攪下去。
由是封寧子動靜更大,無數蛇首巨根地而起,朝著四面八法激射而出。
“聞朝——”遠處沐瑯竭力呼他,“是鼎陣——‘化生’決不對!鼎陣失控了——”
聞朝咬緊牙,劈落柱子般轟然撞來的數根,一邊奮力朝那妖術本體撲去。
然阻力實在太大,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百丈外的妖樹同腳下的鼎陣一起像是傾倒而出的鐵水般,一點一點地將周圍山脈土地盡數融燒了。
掙扎間,忽有兩道清風倏然而至。
刀花如蝶翻落間,妖枝紛紛碎落,為他化去過半壓力。
聞朝轉頭,正見兩少年朝他張望過來,面上俱覆一青一紅的半面。
“祭劍使!”為首衛寄云大喊,“我們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