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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瞪圓了眼看前面咧開的嘴。華英雄?!
我靠,幾年不見這孩子長這么大了!
我熱淚盈眶地踏步過去一拍少年的肩膀:“不錯!這幾年鍛煉的不錯!”看看這挺拔的身板,英武的氣度。好!好孩子!
我再重重一拍他肩膀:“好的很!武功看來是不用說的好!來跟我說,這些年都學了什么,預備做什么。”
華英雄也熱淚盈眶地再咧開嘴:“王爺,說來話長。英雄一年多前就下山了。先投軍在北疆打了兩場仗,這次是隨軍一起回京的。”
我點頭,“什么王爺,日后喊我大哥就好。連功業都有小成了,果然長江后浪推前浪!中午大家好好喝一頓!”
華英雄被老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王爺過獎,英雄慚愧,參軍的晚,新近在符將軍麾下才升做一個小校尉。不值一提。”
第六十五章
上
緣份這個東西,真由不得你不信。四方疆土華英雄偏偏去了北疆,北疆的將軍四五個華英雄偏偏投奔了符卿書。
中午開席吃飯我問華英雄,“怎么想著參軍去了。”華英雄道:“師父說學了一技之長總要有個用處,我聽說孫將軍在符將軍手下做副將,就到北疆投軍了。”
唔?聽口氣這孩子是沖著孫飛虎去的。華英雄該從沒見過孫飛虎,怎么能沖著他投軍?
衍之含笑道:“你該不會為了飛天蝙蝠這四個字同孫將軍較勁罷。”
華英雄爽快應一聲,“連師父都贊駙馬爺孫將軍飛天蝙蝠大俠是個英雄,我想看看究竟是個怎樣的豪杰。”
我看看衍之再看看其宣,給華英雄滿上一杯:“好的很,就是要這樣有志氣!孫飛虎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大內做侍衛,這一點上你比他強。”
阿彌陀佛,老孫,兄弟對不住了。誰叫全天下的人都認定你是飛天蝙蝠。白撿了便宜總要有點犧牲。
想想老孫也不容易,公主不是省油的燈。前年剛譴調北疆那回,皇帝開恩提拔老孫到符卿書帳下做副將,詔書下來的時候公主剛生完一個千金,看見詔命大發了一場脾氣,到宮里找皇帝理論。“給二皇兄做副將倒也罷了。論武藝,論膽識,論才學,論功績,飛虎哪一樣比不上那個繡花枕頭,憑什么要做他的副將?!”
皇帝道:“話講了個顛倒。除了點功績,你再給朕挑出一樣孫飛虎比得上符卿書的地方來?嫁人在家安份守己遵著點婦德,細想想你這個人是怎么嫁的!”
公主悻悻地回家,皇帝讓寧王特意把他這段話轉述給我聽。老子精明,去海上消暑的時候帶的一壇好酒含淚割了愛。
華英雄聽了我的夸獎又不大好意思,低頭扒了兩口飯,方才吶吶說:“只是我兵書看的不多,蘇大哥若有工夫能不能教我些。”
我看看衍之,衍之道:“我只讀過幾本死書,書房倒有幾本兵書,你都拿了去看罷。若有語句上不明白的地方,興許我還有些用處。”衍之同華英雄講話和氣里透著關愛,像待自家幼弟,這孩子也算他把著手教大的。
吃了飯,安排臥房讓華英雄住。華英雄出外幾年回來還有些生份,推說不用了,在兵營里有下處。被我硬留了。
留下以后,沒住滿三天。
當天晚上,我抱著其宣回臥房。其宣的腿以前受過寒,到了天涼常犯疼,胡大夫說積年病根除不了,一到秋末將入冬,我成天抱著他來來回回。在北院與中庭的交接處與從書房回臥房的華英雄相逢在回廊上。華英雄的眼睛像小時候一樣溜溜地圓了一下,憋了一句王爺好,大家擦肩而過。
第二天上午,我在書房跟衍之看帳。衍之喝茶的時候唇邊沾了片葉子,我順手替他擦了,一對眼,忍不住就順手把人也摟了,順手把嘴也貼過去,更要趁火做飯再順手,房門嘎吱一聲,華英雄手里的一本書老掉牙的在地上啪噠一聲。開門風忽忽悠悠。
再一天清晨,我從山墻一邊安全著陸,回身看見了假山邊滾圓眼睛的華英雄……四只眼相對,站了約莫半分鐘。上午,衍之告訴我,華英雄回軍營了。
我心中終歸愧疚,下午又跑到將軍府喝了兩杯茶。符卿書說:“怪不得我聽華英雄這三個字有些耳熟,原來就是你當年送去學武的孩子。他的資質在孫飛虎之上,難為年紀輕輕,才十七八歲已是校尉。”符卿書說年紀輕輕四個字大模大樣,我禁不住樂:“符將軍你不到二十的時候已是大將軍了。”符將軍忌諱人提他年紀,轉頭道:“只是他武功尚待歷練,昨天我帶你過來他跟在后頭欲出手,我點了他兩個時辰,讓他曉得些教訓。”
我再見華英雄是半年多以后。北疆軍情緊急,符卿書奉旨啟程增援,孫飛虎領兵半夜去燒敵兵的糧草庫,半路中了埋伏,符卿書領著幾千騎兵突襲救了回來。華英雄在那一仗里射死了一個敵將,殺個回頭槍燒了糧草庫,立了頭功。后來幾場仗又積攢下不少功勞,升了個先鋒。
班師回京后,華英雄憋了半年多的話,終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泰王府的中庭里,說了。“我將來定要立下功勛,做到同符將軍一樣的大將軍。符將軍……裴公子……”憋紅了臉,直盯著我:“蘇大哥,蘇公子是好人,你原該只待他一個好。”沒頭沒腦說了這兩句,走了。
我沒大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當時沒有工夫。
結局
六十五章
下
符卿書再回來,升了一品。打了這幾年的仗,我攬著他倦意朦朧的臉在懷中的時候想不出他在戰場上的模樣,總覺得還是那個輕衫貴氣的符小侯。符卿書在家呆了不到三個月,又奉旨再出征。依然孫飛虎是副將,華英雄做先鋒,到了第二年春暖花開,回來了。
然后又過了四年。其宣生病了。大夫說其宣的身子受過寒,有痼疾在,要靜養。當時正入冬,晴天中午太陽好的時候我就拿狐裘把他里嚴了抱到外面曬太陽。那年冬天晴天多,一張暖榻放在中庭,我就天天抱他到那里坐著。大多時候他都睡。一連幾天的睡。睡的時候講夢話,喊一個叫柴一的。我也不曉得柴一哪個,小應一聲。應了就聽話得很,靠在我胸前睡也睡得老實,讓喝藥就喝藥,讓喝湯就喝湯。
快臘月的一天,我又抱了他去曬太陽,這回他都睡了五天沒睜過眼。我細細跟他講話,正講到遇年的餃子吃什么餡,他模模糊糊又喊了一聲柴一。我將他裹緊些,攥住手,低頭應了一聲。緊閉的睫毛動了動,漸漸睜開來,細長的雙眼里卻是三月粼粼的波光:「你是馬小東。」我低頭在那雙眼睛上親了親:「我是馬小東。我的其宣精明的緊,什么都糊弄不了你。等晚上,我陪你喝桂花酒。」
瀲艷的雙眼彎起來,埋進我懷里,再也沒睜開過。
我和衍之一起,又過了五年。黃河水災發了瘟疫,我奉指賬災,衍之與我同去,讓盧庭從江南運了千石米糧,親自到疫區放糧。結果證明,古代的病菌也傳染,老子與衍之去了一對染了一雙。從災區回京城,車上顛一顛,他好些我就傳給他些,我好些他就染給我些。兩個人一起一天重似一天。終于,我對胡大夫率領的醫療團說,「你把本王同蘇公子抬到一張床上,讓我倆說些話罷。」
并頭躺在一處,我跟衍之無限感慨地嘆了口氣,「等下要跟小順交代一聲,我這趟絕不再詐尸。免得他老不埋,把殼子放臭了。」
衍之笑了笑,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又說:「你說咱倆這次,誰前誰后?」衍之道:「不曉得。」我說:「你原說留下來是為了等我掛了把小王爺的殼子燒掉跟你二哥在一起埋了。如今你買賣賠了,我買賣賺了,賺了你一輩子。」
動動胳膊,病了殼子不聽使喚,摟人也摟不緊。
衍之又輕輕笑了一聲,「也罷,要么我還要琢磨,是不是把燒的灰分兩半,一半同瓶子埋一處,再把后院的那個梯子燒了,與另一半一道裝在酒壇子里埋了。」
風正清,月正明。
最后我聽見衍之輕輕道,「我原以為你要同柴容一樣。到底你還不是柴容。」
到底老子當然不是柴容,當然也做不出同柴容一樣的事情。那一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華英雄跟孫將軍跪在王府內院,我仿佛記得華英雄說:「王爺,你,你就開棺看一眼罷。」又有什么好看,那殼子,又不是他。立了塊碑的土堆更不是。
隔壁白晃晃一片也罷,哭聲也罷,都不過是一場春光一場夢。扛著梯子隔著山墻一天天等下去,總有一天能等到。
我的符卿書在北疆,幾時能回來?
奈何橋走了幾趟,這與以往不同。光明正大壽終正寢,當然走官道,而且各種手續都齊全。這是引我上奈何橋的兩個鬼差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