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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錢。
新鮮淋漓的紅色,多余的漆液沿著門板慢慢往下滑落,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裴晰驚訝地抬頭看向江承,下一秒,就看到他掏出鑰匙開鎖,推門走進院子里。
隔壁正好有人出來收衣服,恰好看到江承,瞪他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一邊收衣服一邊大聲道:“真是背時哦,造了孽了,和這樣的人當鄰居。”
江承恍若未聞,直接朝里屋走去。
裴晰壓下心頭的震驚,快步跟上。
站在里屋的屋檐下,裴晰抿了抿唇,沒有出聲。
江承察覺到她的沉默,打開里屋的門,一邊推門一邊說:“是我媽欠的債。”
他嗓音依舊清冷,沒有什么情緒,裴晰怔了怔,輕聲“嗯”了一下。
“進來吧。”江承輕聲道。
他出門前把屋子里簡單收拾了一遍,江嫤這幾天都沒有回過家,屋里還是很干凈整潔。
只是太過簡陋,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電視也是十幾年前的老款式,家里平時沒有人看,遙控器都不知道丟到了哪里,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正常運轉。
江承覷了眼裴晰,她正站在沙發邊,小心又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屋子。
臉上沒有嫌棄或是任何的不適。
江承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松,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沙發上可以坐。”他頓了頓,又說,“干凈的。”
“好,謝謝。”裴晰在沙發的邊邊位置坐下,然后緩緩打量屋里的環境。
事實上,剛才一進到屋里,她就覺得這屋里的布局有點眼熟,好像是在哪見過似的。
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從來沒有來過這片地方。
江承沒有坐在沙發上,他倚靠在門邊,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手機。
裴晰此時此刻正坐在他家里,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有些荒誕,甚至覺得像是在做夢。
她就這么看到了他一貧如洗的一切。
江承的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屏幕,腦子卻已經無法思考,裴晰發出的每一個微小的聲音都能傳到他的耳朵里,甚至包括她衣料的微微摩擦聲。
屋子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裴晰有些不自然地捏了捏手,抬頭去看江承,看到他鼻峰冷冽的側臉。
即使斜斜地倚在門框上,卻依舊身量高挑,比例好得不像話。
他身后是一整片雨幕,雨滴斷線珠子一樣砸在地上,氤氳出一層薄薄的霧色,空氣中滿是泥土的氣味。
裴晰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移不開眼。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一中學子們確實很有眼光,他的長相確實足以當得裴致的勁敵。
甚至現在這一幕,比裴致還略勝一籌。
他身上有一種裴致沒有的感覺,像是松枝上的冬雪,冰冷而孤寂。
下一秒,江承看過來,打斷她的思緒,“你今天為什么來這里?”
裴晰回神,沉吟片刻,試探地問道:“你從小一直住在這里么?”
“嗯。”江承點頭。
裴晰問:“那你知道很多年前,這附近有一個游樂場么?”
江承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知道。”
裴晰聞言,臉上露出喜色,不自覺站了起來。
“我就是來找那個游樂場的,只不過沒有找到,迷路了。”
她聲音越說越小,有些不好意思。
江承喉結滾動了一下,直了直身子,“那個游樂場...已經荒廢很多年了,你去那干嘛?”
“我知道荒廢了,但我就是想去看看。”裴晰聳肩笑了下,“畢竟那里有小時候的記憶嘛。”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說出這句話時,江承的身子僵了僵。
空氣沉默了幾秒,江承的聲音變低了些,他問:“什么記憶?”
他眼里有一種情緒,好像是一種期待,又好像恰恰相反。
“就是和爸爸媽媽還有我哥哥一起玩的記憶呀。”
裴晰脫口而出。
她又問,“你去過么?”
江承看著她,一時沒有回答。
他身子松了松,眼里情緒莫名。
過了會,他點點頭,“嗯,去過。”
裴晰眼睛一亮,走到江承面前,仰頭看著他,語氣帶了些不自知的撒嬌和乖意,“那一會雨停了的話,你能帶我去么?”
第14章
和夢里一模一樣
似乎是響應裴晰的話,話音一落,外面的雨勢驟然收束,逐漸開始變小。
驟雨來得快,去得也總是快。
江承垂眸看著她的臉。
瓷白潔凈的皮膚,琥珀色瞳仁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水潤,挺翹的睫毛忽閃,像蝴蝶翅膀。
雨汽蒸騰,帶著她身上淺淺的馨香闖入他的鼻尖。
江承喉結滾了滾,倉促別開目光,點頭輕聲道:“好。”
話音落下,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響動,嘩啦嘩啦,有人在拽外面的鐵門。
裴晰一驚,下意識躲到江承身后。
“有人...”她用氣音說,“會不會是那群人...”
江承微微張開胳膊擋住她,搖了搖頭道:“應該不是。”
那群催債的知道江嫤不在家,沒必要去而復返。
“唰”的一聲,外面的鐵門被打開一條縫,一個女人貓著身子,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
江承臉上瞬間染上一層冷意。
江嫤臉色蒼白憔悴,頭發蓬亂,一副好幾天沒睡覺的模樣。
她走進院子里,抬頭看到里屋門口站著的兩人,表情一怔,眼睛放光一樣打量著裴晰。
江承下意識側了側身,將裴晰嚴實地擋住。
他低頭對裴晰說:“雨差不多停了,你先走吧。出了巷子往左拐,直走,就是公交站。”
裴晰大概猜出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江承那位欠了債的母親,她在這里只會尷尬,于是點點頭道:“好,我先走了,謝謝你。”
說話間江嫤已經走上前來,江承眼中已經是寒霜一片。
裴晰并不笨,她敏感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窒息氣氛,于是立刻抬腳離開。
出于禮貌,她看著江嫤道:“阿姨好,我正好路過這里,江承帶我進來避雨的。”
她揮了揮手,“雨停了,我先走了。”
江嫤沒應聲,就這么直直地看著她,上下來回打量。
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興奮的神色,隨即連說了兩個好字。
裴晰無端有些不適,匆匆道了聲再見,就快步朝門口走去。
出門的一瞬間,她回眸瞥了眼江承,他維持著剛才那個姿勢,靜靜地站在門邊,臉上一片凜意。
裴晰收回目光,快步朝巷口跑過去。
院子內,江嫤看著江承,語氣染上一股興奮,“剛才那丫頭跟你什么關系?”
江承冷冷道:“什么關系都沒有。”
江嫤冷笑一聲,大手一揮,“你糊弄鬼呢,沒關系你能把她領到家里來?!”
說罷,她看著江承的臉呵呵一笑,“我就說嘛,老娘給你生了個漂亮臉蛋,還是有點用的。沒本事讓你那有錢的爹認你,倒是招女人喜歡。"
“剛才那女孩,全身可都是名牌,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該怎么拿捏女人不用我教你吧?”
“你記著,當初留下你這個小雜種,就是為了以后讓老娘享福的,知道么?不然你那個該死的爹不認你的時候,我就掐死你了!”
這些話江承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他生下來就是為了充當江嫤傍富二代的籌碼,結果人家根本不吃這套。
想用一個孩子拿捏一個男人,真是愚蠢得可笑。
江承小時候恨她,現在長大了,只覺得她可憐。
因為一個男人的一句話,一個態度,因為處心積慮的愿望徹底落空,就變成一個自甘墮落歇斯底里的瘋女人。
江承冷冷地看著她,移開目光,卻赫然發現大門正敞開著。
而門外,正站著一個人。
裴晰不知何時返了回來,隔著院子,滿眼震驚地看著他,和他四目相對。
江承頭皮一激,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冷意從頭直灌到腳底。
她是什么時候來的?
江承掌心緊握,定定地看著她,用力到靜脈突起。
事實上,裴晰剛才沒走幾步,就發現自己的畫畫工具落在了沙發上,然后立刻折返了回來。
在門口聽到江嫤開口說話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夢境瞬間竄入她的腦海。
姣好面容上變得猙獰的五官和夢中重合起來,那道憤怒而尖利的聲線也自動重疊,裴晰一瞬間被震驚得捂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