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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沉默了。
寧禎想說句話,卻實在不知該說什么。
盛長裕靜靜抽煙。
“……長裕,姚劭真的就這樣死了?”寧禎半晌才問。
盛長裕嗯了聲。
情緒復雜。
有點釋然、有點憤怒,也有點淡淡哀傷。
姚劭把他過去的好,一筆抹凈,盛長裕回想起當年的師徒情誼,全部變了味。
一片狼藉。
他死了,陰溝里翻船,死在他最看不起的庶女手里——他都沒把自己的庶女當個人。
他也許到死都想不到,小小女孩子能違背倫理,對他下手。
“你節哀。”寧禎道。
盛長裕苦笑了下:“我想抱抱你……”
可五天沒洗澡了,一身異味與煙味,怕她嫌棄。
寧禎聽了這句話,毫不遲疑撲進了他懷里,摟住了他的腰,略微用勁。
盛長裕箍住她,沒說話。
擁抱很用力,彼此的體溫透過衣衫傳遞給對方。
盛長裕無法理清楚的內心,逐漸明朗。
姚劭還是死了好。對盛長裕、對姚云舒母子仨,還有對姚劭自己,都是好事。
他死了,塵埃落定,盛長裕心中好存留一點老師的美好。
寧禎把他接回了摘玉居。
盛長裕沒心情和她親熱。躺在床上,與她閑話瑣事。
他對寧禎說:“寧策這次算立功了。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講。姚劭還有一些勢力,他如今死了,恐怕有人狗急跳墻,一股腦兒拿寧策泄憤。”
寧禎:“這些事,你考慮周全。不管是我還是寧家,都會聽你的安排。”
又道,“我知道你的心,我又不是傻子。你不用擔心寧家,我們絕不會拖你后腿。”
盛長裕在黑暗中笑了笑。
他伸手,將寧禎抱進了懷里,用下巴蹭她頭發,嗅著她身上溫暖馨香,心神皆安穩。
“寧禎,我上次還說自己太執拗,看不開。”盛長裕說。
他這里還殘留一點舊情,只是叫姚劭請辭,沒動他的關系網。可姚劭卻拼了全力要將華東四省和他,置于死地。
姚劭的歹毒,觸目驚心。
“如今看開了。也是好事。我放下了,他死了,終于把往事埋起來。”盛長裕說。
寧禎:“的確是好事。”
“姚劭的庶女,我會依照她與寧策之前的計劃,把她與她母親、幼弟一起送走。
她偷到情報,在我這里立了大功,督軍府會給她兩根大黃魚。對外就說她與母親、弟弟都燒死了,公派留學生名額作廢。
這兩根大黃魚,足夠她出去找一所學校念書。懂得規劃,十年生活不愁。”盛長裕說。
寧禎:“如此最好了。”
第224章
情深
深夜的碼頭,潮濕的海風冷得刺骨。
一艘小艇停靠等候。
小小一盞燈,只能照亮方寸天地,余下無邊的黑。
夜幕籠罩下,兩個身影緊緊擁抱。
寧策的手,牢牢箍住姚云舒,恨不能將她融化進自己的身體里。
他的心口,一扯一扯地疼。
不舍、擔憂。
“督軍感激你,避免了一場禍事,也不用他為難去殺恩師。”寧策說,“他給你的錢,是你應得的。”
又道,“余下兩根大黃魚,一根是我的積蓄,另一根是我妹給的。你都拿好了,外出財不露白。”
姚云舒聽著他似叮囑孩子般,一一交代著,眼淚就止不住。
除了母親,這世上大概只有他,真心為她打算、替她籌劃,甚至打算為她背責。
她也舍不得他。
哪怕父親死了,寧家與姚家的關系也敏感,姚云舒通向寧策的路,早已被堵死。
“我會照顧自己。寧策,我從小就會照顧自己,這點你放十二個心。”她哭著說。
寧策:“督軍的船會送你到下一個碼頭。到底都是華人,提防有人認識你,平時躲在船艙。”
“好。”
“到了異國他鄉好好念書,將來找個能養活自己的差事。要是有很好的人,就結婚生子。”他又說。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身子顫了顫。
姚云舒用力閉了閉眼,淚水深深淺淺打濕了他衣衫。
她嘶啞著哭腔:“寧策,你也要好好過日子。希望你官途亨通、兒孫繞膝。”
他沒有叫她等,她也沒有讓他等。
此生未必還能重逢。
姚云舒揚起臉,主動吻住了寧策的唇。
寧策一愣后,回吻了她。
蘇城沸沸揚揚的縱火案,暫時落下了帷幕。
警備廳最終定案,是偏院老舊、電線遇火后也燒了起來,導致四個人被燒死。
姚劭也死了。
他一死,他那些殘留的關系網一時全部繃斷,盛長裕終于把這條線收了。
姚云舒這個不起眼的女人,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寧禎與家里說了這個秘密。
祖母說:“挺好一姑娘。也不知將來能否續前緣。”
寧禎:“她還活著,三哥也活著。往后的事難說。”
“老三這次沒闖禍,知道用巧勁了。他長大了。”祖母欣慰說。
“督軍也夸了他。督軍還說,有機會就提拔他。”寧禎道。
寧家沒有再提寧策的婚事。
他是否結婚,家里不摻和。不管是寧禎的父母還是祖母,都覺得寧策永遠忘不了姚云舒。
除了姚云舒,寧策娶誰都不會幸福。
一段不幸的婚姻,受折磨的不僅僅是寧策,還有寧家一大群人。
盛長裕去喝酒,叫上程柏升、江南浦,居然也叫上了寧策。
寧策受寵若驚。
寧禎心頭敞亮了很多。
過了幾日,寧禎又回娘家,與寧策聊起了那天的聚餐。
“……我特意提到了江小姐。”寧策說。
寧禎:“才夸你,你又冒失!”
“我哪里冒失?這件事我在心里衡量了很久,當著江南浦的面問的。”寧策說。
寧禎:“督軍沒發脾氣?”
“督軍沒有,程柏升的表情意味深長;而江南浦,他居然挺緊張的。就生怕我知道什么的樣子。”寧策說。
寧禎:“你的判斷呢?”
“督軍和江瀾的關系,不是咱們看到的那樣。江南浦心虛得很。”寧策說。
寧禎:“為何心虛?”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瞎猜了。”寧策說。
兄妹倆把自己聽說過的傳聞,一一對照了一遍,還是對盛長裕和江瀾的感情深淺無法斷定。
寧禎預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要是江家不刁難她,她可以與之相安無事。
現在空談計劃,沒什么意義。
寧禎轉移話題,問起了姚云舒:“你們約好了將來的重逢嗎?”
寧策情緒一黯:“沒有。我叫她結婚。”
“你自己呢?”
“我不打算結婚了。”寧策說,“大嫂前幾日發電報回來,我看到了。她又懷了。”
寧禎很高興:“真是喜事,我要送禮!”
“大哥、二哥會有很多的孩子。如我將來能有作為,掙下一些家產,我就分給侄兒;若不能,我今朝有酒今朝醉。”寧策說。
寧禎:“……祖母會同意嗎?”
“老太太比你想象中豁達。”寧策說,“她有五個孫兒,其他四個都會結婚生子。她犯不著逼我,弄得家里雞飛狗跳。”
寧禎:“言之有理。祖母已經放棄你了。”
寧策:“祖宗保佑!今年過年祭祀,我多磕幾個頭。”
又說姚云舒,“她要是投胎在我們這樣的門第,一定會和你一般優秀。”
“是,我很敬佩她。”寧禎說。
寧禎沒在娘家吃晚飯,回了摘玉居。
盛長裕處理完公務回來,兩個人鬧了一番,洗了澡坐在臥房的沙發里,漫無目的聊天。
“……過幾日江郴要回來,軍政府有人事變動,這次變動比較大。”盛長裕說。
寧禎:“我以前見過江師座的。他的兒子、女兒,全部不像他,更像江太太一些。”
“的確。”盛長裕說。
又道,“到時候我要在督軍府設宴,你得出席。”
“好。”寧禎說。
她從不怯場。
尤其是軍中老將,都是她從小見慣的、熟悉的。
“等過了年,如果我們順利搬去督軍府,我也要時常辦一些宴會,邀請高官家的太太小姐們赴宴。”寧禎說。
盛長裕:“你看著安排。”
又道,“會煩嗎?”
“以前有點,現在覺得非常必要,不煩。”寧禎說。
夫妻倆說著話,盛長裕就緊挨了寧禎身邊,伸手擁抱她。
“寧禎,你想不想去打獵?”他問。
寧禎:“你想去?”
“你應該很喜歡打獵。我想讓你放松放松。”盛長裕道。
寧禎笑了笑:“我最近不緊張啊。”
“你要是不緊張,為何寧策屢次問起江瀾?我記得我跟你提過,我不會納江瀾進府。”盛長裕道。
他真的很敏銳。
寧策在他面前耍心機,真是不夠看的。
“……你很擔心江家野心做大,也會像姚家那樣咬你,對嗎?”盛長裕又問。
寧禎沉默片刻,終于點點頭:“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出去打獵,放輕松。”盛長裕道,“一切有我!”
第225章
不懂女人心
盛長裕安排一次打獵。
一處山頭,放了兩百只獵物,都是圈養了一年多的野物:鹿、山雞、野兔,還有一只野豬。
野豬七十多斤,被拔掉了兩顆大牙,危害有限。饒是如此,它也是今天頭彩。
有盛長裕和寧禎、程柏升、寧策,還有江南浦夫妻倆;另有二十名副官,負責撿獵物,以及保護督軍的安全。
寧禎見到了江南浦的妻子。
江少奶奶叫京春安,寧禎很喜歡這個名字。她嬌小玲瓏,笑起來很溫柔,瞧著弱不禁風。可她翻身上馬,動作麻利行云流水,寧禎便知她深藏不露。
寧禎對江少奶奶很有好感。
打獵時候,江少奶奶一直跟在江南浦身邊;寧禎則不離盛長裕左右,兩對夫妻配合默契,打得最多。
寧策總搶不到獵物,后來就先下山,去山腳下的涼棚喝茶等候了。
碰到野豬的時候,盛長裕先開了槍,江南浦也正好趕上了,與盛長裕同時開了一槍。
野豬尚未倒下,寧禎立馬補一槍。
四個人圍著倒下的野豬,開始爭論它到底是誰的獵物。
“左眼這一槍是致命傷。”盛長裕說。
這一槍是寧禎開的。
“我這一槍把它打穿了,擦了心口,它才是致命傷。”江南浦說。
盛長裕:“你打穿了,不傷及臟腑。一個貫穿傷,不可能造成致命。我的子彈打進了野豬臟腑,比你的危害大。”
寧禎含笑在旁邊聽著。
江南浦便說找人來評理。
程柏升在附近,被拉過來斷案。
“很明顯左眼是致命傷,這有什么可爭的?”程柏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