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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角卻被人牽住了。
青黛垂眸,夏侯子舟看著她,“姬令夷,你信不過我吧?!?
“分明在酒樓時還那么厭惡你,轉眼又偷偷潛入交龍嶺口口聲聲要救你。在你心中,我是善變的蠢貨嗎?”
男人領口大開,露出胸前獸紋刺青。他只看了一眼,忽然極具屈辱感地攏緊,每個字都沉得很深,“我確實討厭你,姬令夷?!?
“你若死了,我怕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么討厭的人?!?
青黛按眉頭。幸而昨夜睡得安穩,如今她已經清醒了許多,今晚不睡也不成問題。
這夏侯子舟…怎得又恨她,卻又纏她,到底是抱了什么心思?
他國質子若在北瑯為質期間死了,那可正好順應了他國挑起戰亂的心。
底下那人還在虎視眈眈地瞪她,青黛輕笑,溫和地彎起眉眼,“恨我良久,許我長生?!?
夏侯子舟多怨恨青黛一日,那青黛便在夏侯子舟的心中多活了一日。
他恨一輩子,那人就會在他心中留下一輩子的痕跡。
夏侯子舟愣住。
青黛以柔化剛地面對惡意,僅僅用了一句話就堵住了夏侯子舟滿腔無以發泄的怨。
“姬令夷…”他撿起地上那瓶金瘡藥,沒有擰開上藥,只是把玩著,“為什么?”
“為什么呢?”
青黛看著天色,暗暗想天大概已經快亮了。這一夜終于要過去,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隨口問,“你說什么?”
夏侯子舟恍然未覺,喃喃,“為什么呢?”
他亦是幼時入了冷宮做質子,亦是吃不飽穿不暖、受盡欺凌的質子。
為什么姬令夷只帶走了容猙?
若不是他比容猙更懂得怎么曲意逢迎,若不是他甘愿丟下臉面,對宮女太監服低做小,他大概早就死在了冷宮。
姬令夷只看見了活得更慘的那個,卻聽不見他夏侯子舟心底扭曲的呼救。
他知道這恨意來得毫無道理。
可他就是恨。
為什么被姬令夷帶回家的人,不能是他?為什么姬令夷從不會用那種信賴、縱容的眼神看他?
他不需要蠱蟲催動的假意。但不可否認,姬令夷只能看著他的那兩年,他心底快意最大。
很多東西經不起細想,夏侯子舟猛然起身,“既然你也那么討厭我,我現在就下山?!?
“總歸郡主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等…”青黛出聲。
夏侯子舟立刻回頭。
青黛彎腰撿起地上的藥瓶,遞到他眼前,“金瘡藥?!?
“…”夏侯子舟的視線落在她腰間藥草包,這布包和那外袍的味道是一樣的,定是同個男人留下的東西,“郡主還舍不得給我用更好的藥嗎?”
青黛微詫,“你的傷勢,用金瘡藥最好?!?
夏侯子舟一攏衣領,頭也不回地走了。
青黛淺嘆,仰頭看天際泛白,她嗅了口裹在白布內提神的那味藥,便提劍出發了。
第四日,試煉考的最后一天。
青黛已重新邁入了北瑯地界,遙遙望去,還能看見圣靈祠的屋頂。
她按照先前的計劃,并沒有走上山的大路,而是另辟蹊徑地往各片叢林里亂躥。
直到在圣靈祠的右后方的林子里,青黛看見了王府暗衛的身影。
他們皆以黑布蒙臉,抱拳行禮,“郡主!”
青黛點頭,“容猙呢?”
王府兩位主子皆個性和善,是以王府眾人在私下也偶爾敢和青黛說幾句玩笑話。
見郡主安然無恙,一位暗衛笑道,“郡主,等會兒見到容猙,你可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青黛,“為何?”
暗衛促狹,“剛一完成郡主的命令,容猙就迫不及待地跑了。”
“也不知道這小子去做什么,竟過了整整一夜才回來。哎呦,瞧他明顯精心打扮過,衣裳是換回來了,可頭上的玉簪都忘了摘?!?
“而且…”
另一個暗衛搶先接嘴,“他回來時眼下青黑,一問才知,他竟一夜沒睡!哈哈哈哈哈哈!”
“偏偏容猙還不許我們多問,再多說半個字就要羞惱地拔劍砍人?!?
暗衛哼哼哼地笑,想憋,但明顯憋不住,“郡主,兒大不中留啊!”
“…”青黛原本已經做好了聽戲的準備,誰知那戲咿呀咿呀地唱到她頭上來了。
容猙當真一夜沒睡?
那他豈不是在自已身邊守了整整一夜沒合眼。
青黛的手指撫過腰間藥草包,她若無其事道,“圣靈祠的情況怎么樣?”
“哦哦!”暗衛收了笑,嚴肅道,“我們發現,圣靈祠內外有兩隊人手,一隊駐守在外,已被我等盡數拿下。還有一隊在祠廟內,恐怕會等郡主求符時動手?!?
“就是不知,他們是想謀害郡主性命,還是想做手腳,讓郡主求不出太平符?!?
青黛問,“知道他們是誰的人嗎?”
“容猙還在審。”
青黛點頭。
躲過這次的黑手并不難,但青黛有個猜想要驗證…
這支勢力阻撓她成為王儲,與當年對她下蠱之人的目的一致。
青黛望向圣靈祠。
試探的機會來了。
不遠處,一黑衣少年靠在林間,神色厭厭地盯著地上一個個被捆成粽子的殺手。
他換回了那個磨損的銀色發冠,身上衣袍的袖口處破損脫線,沒一點高高在上的傲,只有陰沉沉的狠。
容猙又變回了只屬于郡主的侍衛。
青黛停下腳步,她低頭看著藥草包,心里卻覺得有什么東西的確不太一樣了。
容猙還是容猙,但她心中的容猙有了變化。
原來他看向自已的熱切眼神中,除了敬仰和忠誠,還有…男人的渴望。
這時,容猙抬頭。
那種直白的、不可抗拒的目光,又落到了青黛的臉上。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13
視線落到一處時,容猙眉頭倏爾緊擰,他站直,大步走向青黛,快得腰間佩劍都撞出了丁零當啷的聲響。
青黛警覺地向后看,卻什么都沒發現,身邊兩個暗衛也不明所以,急忙四處張望。
“郡主…”
青黛回頭,容猙已半跪在她身前。
他沉沉盯著裙角,片刻后立馬抬眼,語氣急促,“郡主受傷了嗎?是傷到了哪里?”
青黛也看到了裙角邊緣處的血跡。不算太起眼,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這是一個模糊不全的血掌印。
這是夏侯子舟的血。
青黛道,“我無事。這是別人的血。”
看出青黛的確安然無恙,容猙依舊仰著臉,心中十分介意竟然有人敢近身弄臟郡主的裙子,“郡主當真無事?”
穿透山林的日光落到容猙臉上,暖金色清楚地勾勒出他五官的每處細節。
光影流轉,時明時暗,坦然的忠心和晦暗的占有欲在這張臉上反復交錯。
青黛輕踢他腳尖,“好了??炱饋??!?
她道,“說正事?!?
令夷郡主在外是個極有分寸感的人,這動作就帶了點獨屬于兩人之間的自然親昵,容猙挑眉,乖乖起身。
他仔細解釋,“圣靈祠內外的人馬來自同一勢力。他們目的不在于殺人,只是阻止郡主成功求符。”
“其余的他們不肯再說,只粗俗叫嚷著看不慣親王之女即位。”
“但我察覺他們應該經歷過正統的訓練,并非什么野路子的江湖殺手?!?
說到這,容猙停頓。
青黛心中有了預感,她表情如常,只往那群人臉上掃了一眼,“繼續說?!?
容猙,“我猜測,他們來自皇宮?!?
青黛側身,望向下方圣靈祠的位置。
圣靈祠供奉了北瑯歷代帝王的牌位,院中有一棵參天古樹,上面會掛滿每代住持親筆寫下的賜福符,有平安符、護身符和姻緣符等。
其中象征家國安定、風調雨順的太平符每年只有一張。
而在這場試煉中,北瑯繼承人需要進入圣靈祠,先誠心叩拜四面神佛,再于古樹下選中三根紅繩。
屆時用力往下一扯,若能拉下太平符,再敲響圣鐘宣告天下,那便是成功。
成功者,就可順應天命,成為北瑯神明和歷代帝王選中的北瑯正統繼承人。
這個儀式已傳承了上百年,北瑯在各代君主帶領下越發強盛,百姓就越發信服和認可由圣靈祠來選拔繼承人。
天命…
這又何嘗不是各位王儲之間明爭暗斗的結果。
譬如現在,有人不希望青黛即位,所以在暗中出了手。
青黛揚唇,“小猙?!?
“有一件事,只能你我知曉。”
容猙微微笑,眉宇間浮現壓不下的邪性,“是。”
青黛孤身進入了圣靈祠,廟中的小和尚埋頭掃落葉,住持站在主殿外朝她點頭,“郡主,您來了。”
她狀若沒察覺院中凝滯的氛圍,按照規矩叩拜四面的神佛,然后站到了古樹之下。
青黛拉下了第一根紅線。
一張護身符落到了她手中。
第二根紅線,是一張姻緣符。
青黛輕笑,翻過來仔細瞧了眼祝詞。
“佳偶天成配,良緣在眼前。
朝朝暮暮伴,歲歲年年連?!?
青黛覺得有趣,將兩張符紙方方正正地疊好,一同放入了腰間的白布袋中。
接著,她才不緊不慢地去選第三根紅線。
符紙悠悠飄落到青黛手中,她尚未看清,一道銀光閃過,一柄長劍橫于胸前,“令夷郡主,請將符交給我們?!?
青黛倒不慌,她收攏手掌,側過眼,看向面前一隊蒙面人馬。
她失笑,“我手中可未必是太平符?!?
黑衣人冷冷,那劍鋒緊貼著青黛的臉,“拿來。”
青黛垂眼。
這么篤定地要搶她手中這張,想必…他們早已在太平符上做了手腳。
所以在看見青黛選中這張時,才會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來。
青黛張開手掌,發現握在手中的紅線微濕,輕輕一捻,還滲出了深紅的水。
果然,黃底的符紙緩緩展開,正中三個大字“太平符”。
數十位黑衣高手拔劍相向,青黛扭頭看向供奉著歷代帝王的主殿,她溫和平緩,“哦。原來我是北瑯的天命所歸?!?
語氣里并無自傲、嘲諷和挑釁,她只是意識到了這件事而已。
黑衣人見狀,竟一劍劈了下來。
青黛向后閃身,她單手拔劍,錚錚擋下了數道劍光。
這群來自皇宮的黑衣人武力雄厚,他們纏得緊,殺招凌厲,青黛逐漸應付得有些吃力。
只此一擊的機會…
她用劍鞘硬生生接下迎面劈來的劍,再一腳踢歪其中一人的手腕,為自已留了個可以轉身的空間。
圣鐘就在古樹對面,青黛一旋身,使出九成力道,猛然朝那一方向擲出劍鞘。
“鐺———”
渾厚的鐘聲自山頂響徹交龍嶺。
圣鐘響,儲君定。
黑衣人急道,“怎么辦?”
一人狠聲,“沒辦法。只能殺了她。”
“可是…”
“別廢話!”
黑衣人殺意暴漲,數十人從四面八方一齊圍攻青黛。
原本青黛躲得靈活,可她突然吐出一大口血,然后直直墜倒在地。
黑衣人們眼中進了血水,揉著眼睛連連后退。
躺在地上的女人毫無動靜,胸口一片血紅,正汩汩地流出血。
“怎么回事?!”
“她死了???”
一人不可置信地握著染血的劍,“我…我刺中了她?剛剛我的劍分明只劃過了她衣領…”
不可能啊!
他甚至覺得,是姬令夷自已撞上來的!
正在有人想上前查看時,女人忽然坐了起來,她抹開嘴邊血跡,咧嘴一笑,“繼續喝??!”
她拍拍胸膛,“今兒個我帶夠了銀子,咱們再去花樓一趟好不好?那處美人好多,叫我看花了眼!”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