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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伸手摸睡衣口袋,果然空無一物,手機、身份證和錢包全都留在了酒店的床頭柜。
她默默順著話頭說,“來面試的。”
年輕女人暗中打量了她許久,抿嘴,“好。那您跟著我來吧。”
女人說,“我叫林惠君,是晨希的院長。請問您怎么稱呼?”
晨希孤兒院的院長林慧君?!
院長媽媽?
青黛記憶里的院長,兩鬢斑白,眼神溫柔卻炯炯有神,是所有孩子們心里最厲害能干的媽媽。
青黛輕咬下唇,突然拋開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她側過眼,小心注視著林惠君。
年輕女人扎了條黑亮的麻花辮,五官秀氣,輪廓柔和。走動間,她身上傳來淡淡的香皂味,圍裙上有水漬,十指也泡得發白。
青黛記得她小時候很喜歡這種味道。她愛纏著院長媽媽,想讓她給自已講故事。院長媽媽卻一直很忙,因為總有更小的孩子等著她去照顧。
直到離開晨希孤兒院,青黛也沒聽過一個完整的童話故事。
她的童年沒有童話,所以她自私又虛偽。
青黛收回視線,“叫我小黛就好。”
不管這是夢還是真回到了過去,賺錢過好日子才是她該干的正事。
多余的情懷感動又不能當飯吃。
林惠君牽上那個叫恩恩的小孩,兩人你來我往地簡單聊了幾句,她也大致摸清楚了青黛的文化水平。
忽然,林惠君露出了有點局促的笑意,“小黛,你也看見了,我們這工資低,條件不太好,我的招聘都貼了好幾個月,你是第一個沒被嚇跑的。”
青黛心想,她馬上就跑。
林惠君說,“現在晨希只有我一個大人,我實在是有些忙不過來。如果再遇上有小孩生病,更是雞飛狗跳。”
她站定,下定決心般,“小黛,如果你愿意留下來,我把我的那份工資也給你。我可以貼一年,十二個月的份,你看怎么樣?”
青黛把頭扭向院子,那里曬著數床干凈的床單被套,縱橫交錯的晾衣繩上還掛滿了小孩的衣服。
沒擰干的衣物正“滴答、滴答”往下淌水,風一吹,又迎面飄來香皂的味道。
青黛沒說話,林惠君趕忙道,“小黛你不用干活,這些我都會做。你只要教教小朋友們讀拼音,認數字那些最簡單的東西,他們都很乖。”
青黛認真想了想自已的出路。
她身無分文,在這又沒身份和學歷證明,離開晨希,也只能繼續費勁地找工作。
不如先留下,積累點本錢,再去三十年后會大發的行業里淘金。
趁這個時間,她也有時間看書多學點。
迎著林惠君期盼的目光,青黛說,“我只能做幾個月。可以嗎?”
“也好!”林慧君激動點頭,她拍拍身側一直乖乖的小孩,“來,恩恩,喊小黛姐姐。”
在兩個大人交談期間,恩恩的眼睛咕嚕嚕地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院長媽媽,一會兒看看陌生姐姐。
孤兒院很少來這么大的新朋友,姐姐的眼神又同時落到了他臉上。小孩緊張得直咽口水,他說,“小黛姐姐好,我叫林恩。”
孤兒院的小孩都是跟林慧君姓的。
青黛“嗯”了一聲。
到第二天,青黛從木板床上醒過來,她依舊在林慧君臨時騰出來的“教師宿舍”里。
看來不是夢,是真的回到了過去。
她沒什么情緒波動。反正她絲毫不留戀二十八年后作為喬青黛的生活。
總之已經活得一團糟了。
但當青黛躺在孤兒院的木板床上,早晨八點的日光透過缺一角的玻璃窗照亮她的臉時——她又產生了一種一切才剛開始的錯覺。
這種錯覺催動了她高冷的懶骨頭,青黛一挺腰,從床上坐了起來。
打開房門,一顆小蘑菇就蹲在臺階上。
聽見響聲,小蘑菇咻得一下抬頭,高高捧起捂在懷里的東西。
“姐姐,早上好!”
裹在白布里的是兩個饅頭。
小孩笑眼彎彎,連眼下那顆痣都變得十分陽光。
青黛沒接,恩恩也不氣餒,他只微微縮回手,過一會又高高捧起,“這是院長媽媽叫我帶給姐姐的早飯。”
“姐姐不吃飯,會餓肚子。”
青黛就伸手接了,“林…”
“恩恩!”
青黛張嘴咬了一大口饅頭,她往前走,林恩就仰著臉跟在她身后。
青黛回頭睨他,“你總跟著我干什么?”
她又沒在他面前演溫柔知心好姐姐。
林恩抓了抓肉臉,指向遠處的花壇,“姐姐,花。”
青黛沒聽懂。
花壇不就是她昨天突然冒出來的地方?
再走近點,青黛發現花壇邊豎了塊小牌子,是林慧君的字跡——“晨希小朋友們的種植日記”。
青黛發現,她昨天坐的泥地邊,有一株被壓扁的小花苗。
才一指長,毫不起眼。但根莖邊繞了一圈細窄紙帶,歪七扭八地寫著“林恩”兩個字。
青黛:“…”
感情人家大中午不午睡,時刻掛心自已的寶貝小花苗,好不容易溜出來看一眼,結果——零落成泥碾作塵。
這小孩不會要鬧吧?
“姐姐。”
林恩小心翼翼往青黛身邊挪了一步,他的臉羞得粉白,悄聲說,“告訴姐姐一個秘密。”
青黛低頭看他。
林恩蹲下身,用肉手在花苗四周壘起小土堆,“種花前,院長媽媽告訴我們可以許一個愿望。”
“我說,想要媽媽回來陪我。”
“別的小朋友都笑我,說我媽媽去了天上,才不會回來看我呢。”
“我不信。”林恩仰頭,張開泥乎乎的五指,“我等了一,二,三,四,五天。”
“第六天的時候…”
林恩又笑彎了眼,“姐姐來了。”
豪門權貴他久別重逢6
院長說的沒錯,晨希孩子們都很乖。
不知不覺間,青黛在這里已經待了三個多月,還順利拿到了她自已那一份薪水。
拋開日常開銷,青黛省下大半,托林慧君幫她存進了銀行。雖然少,但等存夠一定數,她就拿去投資、炒股或者創業。
這個年代的錢可比三十年后好賺。
而五歲的林恩小朋友依舊跟那天說的一樣,深信不疑地把小黛姐姐當作小花苗從天上換來的寶貝。
林恩總愛眼睛亮亮地跟在青黛身后,甩都甩不掉。
青黛向林惠君問過這小朋友的事,林惠君只說,林恩的生母病逝,家里親戚就把他扔到了晨希孤兒院門口。
他其實是剛來這里的孩子。
“姐姐!”
一群小朋友在走廊長墻上涂涂畫畫,林恩抱著幾根彩色蠟筆,小跑到青黛眼前,“姐姐!”
青黛坐在院中木椅子上看專業書,她正看得有些頭昏腦漲,聞言,支著腦袋瞥了林恩一眼。
小家伙臉頰上沾了斑斕的彩色,左一道右一道,弄花了這張包子臉。
青黛伸出指尖,戳了戳。
一時蹭不掉,大概很難洗。
“小屁孩。”青黛涼涼,“等著院長媽媽來抓你去洗臉。”
林恩大力晃了晃腦袋,指向遠處扎堆的小花貓們,“院長媽媽讓我們畫!”
青黛抬眼,林惠君笑著朝她招手,揚聲,“恩恩,快帶小黛姐姐過來。”
林恩嘿嘿偷笑,眼巴巴看她。
“…”青黛把書折了一個角,隨手合上。
林恩見狀興奮地挑出懷里的蠟筆,他精心選了兩個他最喜歡的顏色遞給青黛,“姐姐,筆!”
青黛只看了眼,扭頭拒絕,“我不畫。我又不是小孩。”
那林恩也很開心,他噠噠噠跟緊青黛,“沒關系!我幫姐姐畫!”
青黛靠在墻邊,看林恩小臉鼓囊囊的,費勁把手抬高。小孩還很有講究,過一會換一根畫筆,明顯在很用心地對待自已的大作。
林惠君則在一旁守著這群小花貓,一會制止把蠟筆放嘴里的,一會呵斥互扯頭發打架的,再有空閑,還會夸夸小朋友的火柴人畫得好。
青黛出神。
“姐姐!”
林恩得意地仰高腦袋,他雙手叉腰,“恩恩畫好了!”
青黛支起上身,給面子地欣賞起林恩的火柴人大作。
藍天白云太陽下,是一個咧嘴笑的小孩,他左右手各牽著一個女人,左邊穿著白裙子,右邊手里捧著一朵小花。
青黛還沒說話,林恩生怕她認不出來,著急地指給她看,“白裙子是媽媽,小花是黛姐姐。”
林惠君笑,“哦~原來在恩恩心里,黛姐姐是小花仙女。”
林恩的臉更紅,他用小胖手抓起蠟筆,給小花填上顏色,“漂亮的。”
眼看那朵花即將被害羞的小孩涂成一團糊,青黛忽然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一筆一畫把花瓣輪廓重新描出來,“……這樣才漂亮。”
林恩愣愣扭頭看她,足足呆了好幾分鐘,小孩嘴一撇,輕聲問,“姐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你會和媽媽一樣離開我嗎?”
青黛張嘴,林惠君輕輕碰了她一下。
頂著小孩灼灼的視線,青黛另一只手捏起林恩的肉臉,“就算我暫時離開了,我們還會再見的。”
雖然對面是個五歲小孩,可能轉眼就忘了她說的這句話,但青黛不打算用甜言蜜語去哄他。因為沒有意義。
她盡可能緩和地說了實話。
林恩一抿唇,失落也只是瞬間的事,他重重點頭,“好!”
青黛拿出手帕,面無表情地揉搓林恩的臉蛋。
入夜,青黛陪著林惠君哄小孩們睡覺。
林惠君打了個手勢,兩人就一齊往外走。突然,一只小手揪住了青黛的褲腳。
青黛低頭,林恩從被子里鉆出一個腦袋,默不作聲地看青黛。
也許是早上那番話讓小孩產生了不安,他小聲,“姐姐,你可以…給我講一個故事嗎?”
說完,林恩愧疚地低頭。
他是小騙子。
他不想聽故事,他想姐姐留下來陪他。
過了一會兒,頭頂的影子走遠了。
林恩趴著,鼻子酸得他想哭。
他抽泣一聲,伸手捂住了自已的嘴巴。這時,黑影重新壓下來,他委屈巴巴抬頭。
“只講一個故事。”青黛去而復返,舉起手中的童話書,“白雪公主聽不聽?”
林恩慢慢睜大眼,忙不迭點頭。
這一晚,兩個人都聽到了完整的童話故事。
在晨希的第八個月初,青黛投的股突然賺了一大筆。
她想,是該出去賺更多的錢了。
她要過富貴日子的執念還是沒變。
青黛和林惠君辭了行,林惠君雖不舍,但仍堅持把第八月的工資塞進了她手里。
“你不用掛心我這邊,這兩天晨希已經招到了新老師。”林惠君嘆了口氣,“我最擔心的是恩恩那孩子…”
自從知道青黛要走,林恩已經躲了青黛三天了。
“那小屁孩…”青黛彎唇笑了笑,“惠君姐,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林惠君拍拍她,“走吧。班車要來了,我們華陽縣車少,錯過這一班可要再等一天。”
“我送你去門口。”
青黛點頭,她最后回頭望了眼白色長廊。
她裝作沒看見躲在拐角處的小腦袋。
快要踏出晨希大門時,林恩忽然沖出來抱緊了青黛的腿,他不肯松手,也不肯抬頭。
淚珠一顆一顆砸在青黛的鞋面上,小孩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姐姐…你真的會回來看我嗎?”
青黛任他抱著,抬手撩起他額前的頭發,想再一次看清這張臉,“恩恩,我…”
林恩只越發用力地摟緊她。
林惠君說,“恩恩,不要鬧。姐姐要錯過班車了。她會回來的。”
林恩驟然仰起臉,他沒有發出聲音,卻哭得很慘,淚水糊滿了整張臉,黏噠噠的,他差點睜不開眼,“姐姐…”
“你一定、一定要記得回來找我。”
說完,他咬緊嘴唇,松開手,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青黛坐上了班車。
顛簸的公交一晃一晃,在駛離晨希所在的華陽縣后,青黛一閉眼,猛然扎進了黑暗里。
睜開眼,是酒店的天花板。
是夢…?
青黛一激靈,忙抓過手機看時間。
早上七點。
現實里才過了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