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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劇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變了。諾伊踏上去出租屋的公車，推門進去就像死尸一樣橫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動也不想動。

一直到沃爾推門進來。

諾伊抬眼瞥他，白天淺淺的眸色在燈光照耀下多了一絲剔透的藍。諾伊一直立志成為一個成功的演員，這一點沃爾很清楚。但是說實話，諾伊的臉蛋并不是絕頂的出色，唯有一雙閃著湛藍光輝的不肯服輸的堅韌眼眸，會讓人在熟悉她之后慢慢喜歡上她。

“什么事？”諾伊敞著腳丫子，腳尖恰好對著沃爾的臉。為了省錢她和沃爾租在一起，這間出租屋地段還不算糟糕，就在倫敦大學附近，雖然每天去劇場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但鄰居多是大學的學生，安全性足夠保障。每周定時去餐館幫忙服務三天，加上在劇團中扮演小角色獲得的微末演出費，構成了諾伊生活的所有來源。

但諾伊一點后悔的感覺也沒有，相反，她很興奮。雖然西方娛樂的核心始終在好萊塢，但倫敦劇團遍布，每個劇團都有那些并未成名但演出實力足以與影帝們媲美的演員，他們周身散發著歷史的厚重感，手臂或許比樹皮還要粗糙，但卻優雅到了極致，一顰一笑都帶著歲月的風韻。這是她前世從未體會過的東西，甚至她自認為不錯的演技在這里都不算什么，一切都要打碎了重來，理論與實踐以一種最直白的方式向她涌來，她迫不及待地吸收著。

諾伊并沒有執著地思索關于成名的問題，雖然現在的情形可以稱得上窘迫，但無論如何，演技不打磨好，演藝生涯永遠不會長久?；蛟S世界上永遠不缺乏娜塔莉·波特曼那樣的少年天才，但諾伊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幸運的是，她還很年輕，有足夠的時間去實現她的想法。

沃爾遞給她一個巨大的披薩盒，揭開蓋子，披薩還在冒著熱氣，乳白色的沙拉醬散發出誘人的香甜味道。諾伊拿了一塊，香味霎時在口腔蔓延開來。說實話她是真的餓了，漢堡只能讓她的胃平息一刻，但饑餓的躁動是永遠不會停止的。

“味道不錯。”諾伊扯了一張紙擦干凈嘴巴，“沃爾，你可真貼心。”

沃爾沒有說話，水藍色的眼眸亮得幾乎可以映出諾伊的臉孔。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臉也有一絲蒼白：“諾伊，我很抱歉?！?

諾伊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什么？”

床上的手機就在這時轟鳴作響，小小的黑色硬殼子仍是這個時段手機的標識，遠沒有十多年后的紛繁別類和酷炫功能。諾伊沒空糾結沃爾話里的深意，接起電話，耳邊響起劇院負責選角的老師滿含歉意的聲音：“諾伊，奧菲莉亞那個角色，我們商量了很久，最終還是覺得海倫比較合適。但無論如何，諾伊，我相信你的實力，這次之后，劇院還會有很多機會?！?

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出神了好一會，諾伊才抬起頭來看著沃爾，卻只看到他愈加蒼白的臉色和躲閃的眼神。

忽然之間，諾伊明白了，沃爾應該做了某件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但他有什么能做的呢？沒錯海倫確實和她有很深的積怨——在某次合作排演之后，偶然經過的劇評人夸贊諾伊的天賦要超過海倫之后。諾伊前世也是一個演員，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沃爾的面相在她看來屬于懦弱的那一卦，雖然他的自尊心很強，但那并不是一種外揚的自尊心，不是自信，反而容易憤世嫉俗和不甘。

“為什么？”想到這里，諾伊的心就完全冷了下來，她不清楚沃爾究竟做了什么，但那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將另外半盒披薩放到一邊，她略微挺直了腰，問道：“你做了什么？”

或許是被她冷漠疏離的態度激怒了，沃爾的面龐忽然漲得通紅：“我……諾伊你很清楚的，你很有天賦，所以已經擁有了競爭劇目主演的機會?？墒俏?，兩年了，我只能挑選紅鼻子敲鐘人和年輕馬夫這種角色。海倫是格拉斯哥出身，她的人脈她的實力都可以為我所用，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諾伊輕笑一聲：“所以你就幫海倫搶了我的機會，沃爾，認識這么久，我可沒發現你有這樣的本事。”

天賦，難道更重要的不是努力么？奧菲莉亞那個角色也是她費盡了功夫拿到的，諾伊·林頓只是一個高中畢業生，一個純粹的自學者而已，她當然比不上科班出身的海倫，她能夠獲得這個機會，只是因為她付出了千倍百倍的努力而已。而現在，她所有的付出都被一句天賦輕描淡寫地抹殺了。

古爾古德劇院在倫敦西區也是頗有歷史淵源的，很多經典的劇目都曾在這里上演。《哈姆萊特》雖說已經表演了百次千次，但恰恰會有愛把每個版本對比的觀眾，劇院也會在新戲表演時請一些很有分量的劇評人，雖然戲劇評論并不能吸引多數英國人的眼球，但表演的圈子并不大，戲劇界和電影界其實已經形成了輸送人才的默契。

最關鍵的是，拿下奧菲莉亞這個角色之后，她每個月可以在劇院領到一千五百英鎊，去餐館的次數可以減少到一周兩次，她可以花更多的時間在表演上。

諾伊以為失去奧菲莉亞的角色就是終點了，然而，當她如同往日一般坐著公交奔向劇場時，冷冰冰的戲劇老師卻在門口守著她：“諾伊·林頓小姐，很感激你把我形容成瘸了一條腿的鴕鳥，但我不會付你感謝費的。這里是你下個月的薪水，不要再出現在古爾古德劇院了。”

另一邊，穿著紅色長裙的海倫款款而來，艷色的紅唇讓她看起來更多了一分侵略性，高高仰起的下巴讓她如同一只高貴的天鵝一般：“真讓人心疼呢！不過忘了告訴你，雷斯特老師一向很有人緣，恐怕一年之內倫敦都沒有劇團敢接收你了。可憐的諾伊·林頓，你也是幸運的，畢竟你曾經無限接近女主角，不是么？”

海倫高調地離開了，紅鞋在地板上噠噠響著，聲音清晰。在她身后，一個黑色影子快速地跟上她的腳步，卻連一個眼神都不肯投注在諾伊身上。

三百英鎊，加上一張《哈姆萊特》的宣傳海報——仍印著女主角諾伊·林頓的那一張，這就是她離開時古爾古德劇院時的全部財產。

幸運的是，諾伊的情緒還算得上平靜，并沒有太失望，也沒有歇斯底里地想要報復，她只是趴在床上一覺睡到天亮，老老實實地洗漱吃飯，就好像根本沒有受到昨天的事情影響一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