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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一聽聞陛下此言,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慢慢握緊,抬眼時看著眼前坐擁天下的陛下,此時靜坐龍椅之上,眉峰緊蹙,目光淡然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陰郁,整個人散發著無盡的傷懷,仿佛整個世界都辜負了他的期望。
“暗一請陛下責罰,暗一此后面對陛下定然只吐露真言,絕不摻假,若是暗一言而無信,還請陛下下令賜暗一凌遲之刑。”
說罷,暗一以頭點地,頭磕在金磚上的聲音響到就連小李子在外面都聽到了。
這下小李子更加確信陛下在養心殿中獨處的時候,殿中絕不止陛下一人。
梁湛在暗一頭磕下去的時候,眼中的陰郁消退,流露出滿意之色。
語氣里還是那樣的鄭重,親自起身從書案后走出,走到暗一面前,將他扶起。
“朕信你絕不會辜負朕的一片信任。”
暗一頭頂一片通紅,可見剛才磕下去有多用勁,聽到陛下信他,打心底流露出一股暖流,可惜他從來都不善言辭,不知該怎么回應陛下的這番信任。
梁湛看出他眼中的糾結之色,大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
“朕明白你,朕信任你,有些事情無需多言?!?
在看見自已說完之后,暗一眼中閃爍的淚花,梁湛滿意的點了點頭,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藥箱,放到殿中的桌子上:
“自已處理一下,以后少做這樣的傻事?!?
梁湛坐回龍椅上,繼續批閱奏折,暗一早些年為陛下做事,處理起傷口已經游刃有余,三兩下就將原本看著可怖的額頭上的血止住了。
為了不嚇到陛下,并未將其用紗布包裹起來,而是用止血的藥粉涂抹后,從腰上取下束帶,系在處理好的傷口處,正好當做頭帶,還能將紗布遮住。
等梁湛幾封奏折批好,暗一已經收拾妥當站到他面前了。
“陛下,方才的問題,屬下有了新的想法?!?
梁湛埋頭苦批奏折,連頭都沒抬一下,對著暗一開口道:
“說來聽聽?!?
暗一吸取了剛才的教訓,一口氣將自已剛才腦中想到的名字都報了出來。
“鎮國公主殿下、舒親王、禮親王......”
梁湛原本在第一個聽到崇月的封號的時候并不覺得奇怪,崇月從前還不像現在這樣做事老練的時候,不少事情都是暗一跟在后面給她填補。
她能在暗一懷疑的名單上排名第一,梁湛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至于排在崇月后面那兩個,梁湛倒是覺得他們兩人的順序可以調換一下,明顯老二要比老大那個蠢才更加精明些。
在梁湛這,老大已經被永久性劃出了繼位名單之列,估摸著,等他死了,以老大的性子,新皇繼位之后,他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陛下,屬下只對這幾位皇子公主有所了解,陛下其余皇子公主,如今年歲還小,應該還派遣不了欽天監為他們做事。”
暗一這話說的有理有據,梁湛原本也只是想在批奏折這么無趣的時候,聽人在旁邊說說話。
至于這事到底是誰做的,應該不久就能在朝堂上見分曉了。
“不錯,暗一如今分析起事情來也是有理有據的了,繼續保持,朕很滿意?!?
難得會聽到陛下的夸贊,暗一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這一幕落在梁湛眼里,他才想起,暗一今年好像還沒到三十。
第276章
驚雷起
“暗一你如今多大了?”
暗一不懂陛下為什么會突然這樣問,但還是恭敬回道:
“屬下今二十五歲矣。”
梁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度正好,看向暗一的目光毫不掩飾的滿意。
“行了,朕這里無事了,你先退下吧?!?
梁湛空著的那只手朝著暗一揮了揮,后者立馬從暗處上了房梁,在他抬眼就能看見的角度,背脊挺的筆直的坐在那里。
梁湛當著暗一的面,將他的名字寫在了那本小冊子上,龍飛鳳舞的筆跡下是暗一從前的名字——斐禾。
至于那個被崇月弄得死不見尸的暗衛‘斐禾’,不過是在四方臺里隨便找了一個犯過錯的暗衛頂替的。
此事除了他,就只有四方臺的幾個老東西知道,世間人只能知四方臺表象,內里乾坤就連四方臺中人都探尋不到。
暗一是大夏最好的殺手,跟在陛下身邊就是為了時時刻刻保護陛下安危,他的視力極好,在看見自已原本的名字被陛下寫在那本為公主殿下招婿的冊子上時,雙眼瞳孔微微震動。
他在陛下面前雖然過于直率了些,但他也不是傻子,再加之陛下方才的問話,他只是沒有想到陛下為了給公主殿下招婿,竟然將它的名字也給寫了上去。
暗一在陛下抬眼看過來的時候,轉頭巧妙的避開了陛下的視線。
他自知自已身份卑賤,定然入不了殿下的眼,所以對于陛下這一所為,只當做是陛下的突發奇想,并未放在心上。
梁崇月不知自已每日計劃謀權的時候,渣爹都在給她找夫婿,從水房里出來的時候,她全身上下的汗臭味和黏膩感都消失了,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殿下,李公公派人送來的。”
梁崇月靠在榻上,正吃著番邦進獻的水果,平安從外面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擺了幾個瓷瓶,不用梁崇月開口,云苓就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起身吩咐殿中華侍奉的幾名宮女退下。
梁崇月把手里的葡萄放下,云苓立馬拿來了干凈的帕子為她擦手。
等手上干凈了,梁崇月才伸手接過平安端著的那幾個小瓶拿在手里把玩。
“李公公除了送這些東西過來,還說了什么沒有?”
梁崇月隨手打開一個瓷瓶,頓時一股濃郁的花香從里面散發出來,雖然濃郁,卻不嗆人,芬芳怡人,是個好東西。
“李公公只是派了身邊的人將這些個香料送來,說是齊公公腰傷了,去太醫院看傷了,他要留在御前值守,不然就親送過來了。”
平安將小李子派人帶來的話一字不差的傳給殿下聽,梁崇月聞夠了花香,直接將面前的瓷瓶一個個打開,在開到那個有機關的瓷瓶后,便將另外那些瓷瓶都推了出去。
梁崇月當著平安和云苓的面,將一張被香料浸透的紙條從里面扯了出來。
抖干凈上面的香料,梁崇月將紙條展開,在看清上面的內容后,隨手將紙條用蠟燭點燃,扔進了云苓捧在手上的罐子里。
親眼看見那紙條燃燒干凈,煙灰味帶著香味燃燒的味道并不好聞,梁崇月用帕子捂住鼻子起身,走到窗前聞著后院的花香味,長舒了口氣,晚風將身上殘留的那點煙灰味吹走,她才轉身回了榻上。
“這些花香味本公主都很喜歡,下次小李子再來時,平安多給他拿一倍的賞銀,就算本公主的賞賜了?!?
小李子在御前侍奉,給的賞賜多了惹眼反而不好。
“是,奴才知道了?!?
梁崇月重新看向平安手里捧著的那些香料,都是西域今年送來的,味道比去年還多了兩種。
“這些香料放到本公主香籠邊的柜子里吧,這西域的香用來熏衣服最是留香了?!?
平安照著公主殿下的吩咐將香料放好后,本想著不打擾殿下和云苓姐姐議事,準備行禮離開。
“平安過來,本公主有事交代給你去做?!?
梁崇月在平安離開后就一直靠坐在榻上,陷入沉思之中。
有人先她一步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她只是將她所想的事情大概和母后聊了一下,此事應當不是母后做的,那到底是誰替她先踩了這個坑。
剛才在沐浴的時候,她剛和云苓交流一下這件事的細節,人在沐浴的時候,是極其脆弱的,所以她根本不允許水房周圍有值守的宮人在。
在此之前,這件事情她只和母后商量過,母后是這世間絕對不會背叛他的人。
這么看,只會是有人想趁著她病,再聯合星象,引起渣爹恐慌,卻沒料到渣爹是個極其自負的人。
這天下若是只能活一個人到最后,渣爹絕對百分百相信自已就是那個天選之人。
什么星象之說,上位者相信那才有用,上位者不信就是掛在天上的美麗廢物。
“殿下,您還有什么吩咐?”
平安手中還拿著托盤,快步走到殿下跟前。
“去召幾個暗衛掛本公主寢殿的房梁上去,給本公主守夜?!?
“是,奴才這就去辦?!?
平安恭敬退下,梁崇月思索片刻后,決定先按兵不動,最近變故太多,她的身體被那枚玉佩害的還不知道今晚會怎么過。
既然有人想將大夏的水給攪渾了,想要渾水摸魚,她何不坐岸觀虎斗,兩虎相爭必有一死一傷。
她除了攪局之外,還喜歡坐收漁翁之利。
這么好的機會,梁崇月眼中閃過淡淡的笑意,想起剛才被自已燒掉的紙條,不禁感慨小李子每次遞來的消息都正中她下懷。
梁崇月起身朝著書案走去,將渣爹留下的墨寶收拾好,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今天睡得夠多了,現在也睡不著,不如開始今天的學習。
熟悉的冊子打開,梁崇月很快找到自已學到的位置,一秒鐘的時間就進入到了學習的狀態。
云苓侯在殿下身邊,為殿下研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殿下昨晚上高燒不退,太醫令懷疑是廣陵王妃將肺癆傳染給了殿下,陛下震怒,若不是娘娘勸著,處置廣陵王妃的旨意已經下了一半了。
廣陵王世子將殿下給的藥方帶來的時候,就自覺的跪在了養心殿外面,如今怕還跪在那呢?!?
云苓話音未落,天邊就響起了驚雷。
第277章
雨夜回想
外面的雷聲剛響過,就聽到了嘩啦啦啦的雨聲,聽著下的還不小,夏天的暴雨就是這樣突然。
“沒事,多淋些雨,讓他知道本公主的東西也不是好拿的?!?
這世間所有的東西冥冥之中早就標好了價格,越是免費的東西,其實才是最貴的。
就像她什么都不要就愿意冒著風險去治療蓉嬸嬸一樣,
人各有命,若不是看重她背后的廣陵王府,她才不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夢魘之中的難捱還歷歷在目,梁崇月不知道蓉嬸嬸知不知道這火玉的特別之處,但此時她知道了,連著兩次夢魘的折磨,她已經無比深刻感受到這火玉的厲害。
她從不以德報怨,蓉嬸嬸身體孱弱,嚇一嚇都可能隨時沒命,但赫言庭身體強壯,跪著淋上一晚上的雨也死不了。
梁崇月說這話的時候,連頭都沒從冊子上抬起過。
眼前閃過赫言庭那雙斜長眼睛,梁崇月心中嗤笑,在云州城里待久了,夸獎聽多了,真當自已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少年將軍了。
那些個傳聞若是落在外祖父家的那幾個表哥表弟身上,怕是團聚的時候還會被人打趣幾句。
見殿下這樣說,云苓止住了話茬,恭順的為殿下研墨,這些天殿下的勤奮刻苦她都看在眼里,昨夜高燒,耽誤了殿下不少事情,想必殿下今晚不會早早入睡了。
養心殿內,梁湛正在批閱今日所剩無幾的奏折,因著今日壽誕,奏折上大都是些辭藻堆疊的廢話,梁湛批閱的極快。
小李子站在廊下,看著跪在雨夜里的廣陵王世子,攔下了要去給他送傘的小太監。
“公主殿下因何生病還需我多提醒你嗎?”
小李子一句話,說的在場心思活躍的小太監們,一顆心瞬間像是被雨給澆透了一般,直接歇了那份心。
饒是這樣還不夠,小李子原地轉了一圈,眼神不善的看了周圍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小太監們,語氣不善的開口道:
“你們想要攀附貴人,我不攔著,入了這宮,咱們也算是兄弟了,這廣陵王世子今日為何跪在這里,這貴人今日若是攀附了,明日是個什么光景,我只提醒大家一次,若是有人執意要去,那便快些去吧,只是若是上面怪罪下來,可別連累了兄弟們。”
小李子這話一出,守在陛下殿外的小太監們瞬間變成了鵪鶉一樣,誰都恨不得能將頭低到地底去,唯有眼神時不時的飄向那個拿著油紙傘的小太監。
眼神里的意思足夠明顯了,那把精美的油紙傘此時成了燙手山芋,剛才還拿著傘的小太監,被小李公公的話給嚇住,若不是這傘貴重,他都想將傘直接給扔了。
在小李公公的眼神示意下,那小太監腦子才忽然反應過來,拿著傘轉身就站回了自已該站著的位置。
那把傘也被他放在了腿邊上,時刻提醒著他今晚險些犯錯。
見他們都安分了,小李子這才轉身看向跪在養心殿石階下方的廣陵王世子、
師父不在此處,想來現在雨大,師父也不會冒著雨回來,不然打濕了衣服,還要花時間去換。
夏季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再多淋一會兒,這雨或許就停了。
跪在石階下的赫言庭身上已經被這大雨給淋透了,總感覺有一道不友善的視線一直在居高臨下的盯著他,不過這雨下的實在太大,遮擋住了視線,他抬頭也只能看見養心殿門外廊下站著一群太監,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也不知道鎮國公主殿下的病好些了沒有,這些年他親眼看著母妃生病、犯病,其中困苦他皆親眼所見,
一想到今日撞見的那位公主殿下被母妃傳染了肺癆,今后也要過如母妃般痛苦的生活,哪怕公主殿下自已有藥可以醫治,他還是深覺虧欠。
赫言庭調整了一下跪著的姿勢,哪怕雙腿已經麻木,還是將脊背挺得筆直。
跪在這雨夜里,他難得的想起了從前的很多事情。
他從小就跟著父王和母妃到了云州,那里與京城相比,一個天一個地,他這些年一直不懂父王為什么要放棄京城富庶的生活去到那樣一個窮困潦倒的地方。
什么云州城里最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不過是父王說來哄他高興的話。
若不是父王一意孤行,母妃也不會在前往云州的路上流掉了妹妹,從此身體一落千丈,每逢冬天連房門都出不得,一出去受了涼,就得生一場大病。
云州是在父王的治理下比起從前要好上許多,可云州這些年來真正開始賺錢的東西都是母妃教的,母妃教會了一批又一批的百姓。
讓他們借助云州特有的地勢挖出了鹽礦,提煉精鹽的技術是母妃傳授的,那些工具是母妃傳信給皇后娘娘,才得來的。
那些個大字不識的庶民,借著母妃的能力過上了好日子,還嫌不夠。
借著各種機會就開始想往父王屋子里塞女人,只想著能借著父王的勢力吃穿不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卻從未體會過他母妃的不易,一個個沒良心的東西,心掏出來了連狗都不吃。
赫言庭抬頭看向這從天而降的大雨,嘴角揚起一抹釋然暢快的笑意。
在大雨里他又看見了父王驚恐萬分的眼神,那次是他第一次忍無可忍,當著父王的面殺人,不用刀,不用劍。
那些不懂事還想掙扎的直接掏心,在他們還沒死之前,將死拿在手上給父王看,那滾燙的心臟貼近父王的臉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人生暢快。
“那些庶民口口聲聲說將您放在心中敬愛著,父王,如今他們的心就在您面前,您怎么不敢看一眼?”
第278章
掐暈母后
“小李公公,廣陵王世子已經在那跪了有兩個時辰了,這雨遲遲不停,咱們真的不管了嗎?”
小李子抬眼看了看廊檐外的雨霧,方才師父身邊跟著的小太監前來傳話,說是師父腰傷難忍,今夜就不過來了。
身邊的詢問聲落在小李子耳中,還不如廊檐外的雨聲大,小李子只是笑著轉過頭來,朝著說話的人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見他這樣,剛才說話的小太監也識趣的閉了嘴,回到了之前站著的位置。
廊檐外的雨越下越大,大有種今晚停不下來的架勢。
梁崇月聽著窗外雨聲滂沱,那玉佩除了會讓她頭疼以外,并未有什么更多的影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已現在的思緒好像比之前更加敏銳了些。
從前那些繁復難懂的東西,如今看上一遍,還不等她反應過來,手里已經有了動作,下筆如有神助。
等一大段內容寫完,她停筆再看時,就連她自已都不僅感慨,這火玉改善她身體各方面的能力的時候,還不忘給她腦子也改進一下。
這樣看來也并非是個什么不好的東西,夢魘而已,她向來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唯一的用處不過是給她提個醒而已。
“殿下,暗衛已經帶到?!?
平安帶著兩個熟悉的蝙蝠大妖走了進來,梁崇月一抬眼看見他們二人睿智的眼神就知道是誰了。
“屬下參見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老熟人了,私事解決好了就上房梁吧?!?
梁崇月話音剛落,那兩個蝙蝠大妖整齊統一的躬身抱拳行禮,在平安和云苓的眼皮子底下,一躍而起,上了房梁。
幾乎是兩秒的時間,他們兩人就隱藏在了房梁上的陰暗處,若不是提前知道有人在那,就連梁崇月都得釋放內力才能知曉那里有人。
四方臺的暗衛果真厲害。
“殿下,若是無事,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平安進了宮之后就是一身太監裝扮,如今畢恭畢敬的站在那里,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都像極了李瑾公公。
梁崇月滿意的欣賞了一番他的狀態后,才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梁崇月原本打算這一夜熬燈苦學一番,將失去的時間都給補回來,剛將原先沒看完的那一冊看完,就聽到了母后的聲音由遠及近,很快就走到了她寢殿門口。
梁崇月還在母后的聲音里聽到了屬于那位喬神醫的聲音,雖然話不多,那她清冷孤傲的聲音還是很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