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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府尹猛一拍桌，怒喝道：“胡說八道，來人，拖下去，杖責(zé)兩百?！?
妖物劫走稅銀，幾乎是蓋棺定論的事情，是三位主辦的共識。
如果之前期待許七安能給出有價值的線索，現(xiàn)在則是徹底失望。
無非是毛頭小子狗急跳墻的狂悖之言。
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一亮，揮退了沖進來的衙役，“陳大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一轉(zhuǎn)，盯著許七安，灼灼的，帶著審視和期待：“你說說看?！?
這位陳府尹脾氣有些暴躁....許七安知道該自己表現(xiàn)的時候了，“根據(jù)城門守衛(wèi)的口供，我二叔是在卯時二刻進的城，辰時一刻，押送稅銀的隊伍抵達(dá)廣南街，這時，怪風(fēng)忽起，馬匹受驚沖入河中。”
他盡量讓語氣便的不卑不亢，顯得自己更鎮(zhèn)定，從而增加說服力。
陳府尹點點頭：“這便是我們斷定此乃妖物潛藏與河中，伺機搶走稅銀的理由。”
“不！”許七安大聲反駁：“妖風(fēng)只是障眼法，河中爆炸也是障眼法，其實是為了讓你們忽略一個破綻，一個致命的破綻?！?
陳府尹急迫追問：“什么破綻?！?
中年男人擺出了傾聽姿態(tài)。
黃裙少女咬著蜜餞沒嚼，那雙靈氣四溢的眸子，饒有興趣的盯著許七安。
卷宗他們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對案發(fā)經(jīng)過了如指掌，卻不曾察覺出有什么破綻。
“我二叔押送稅銀十五萬兩，敢問幾位大人，十五萬兩白銀，重幾斤？”
中年男人一臉僵硬，黃裙少女則歪了歪腦袋，半天沒正回來。
陳府尹不悅道：“有話就說，別賣關(guān)子?！?
許七安原本是想給出提示，讓幾位大人自己勘破這個巨大的破綻，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速算能力有點low啊，你們這群古代人.....許七安當(dāng)即道：“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按照這個世界的質(zhì)量換算公式，一斤十六兩，十五萬兩白銀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他隱約間把握到了什么。
黃裙少女蹙眉：“這能說明什么？”
她嗓音如銀鈴般清脆。
說明你不太聰明的亞子！
許七安道：“從城門口到廣南街，路程多少？”
中年男人回道：“三十里。”
“途中經(jīng)過幾個鬧市？”
“.....四個?！?
“駑馬腳程如何？”
“駑馬.....”中年男人忽然雙眼圓瞪，猛的站起身。
他用力瞪大雙眼，露出了一種‘竟然是這樣’、‘原來是這樣’的恍然表情。
三天的追蹤、搜捕妖物蹤跡一無所獲，這位經(jīng)驗豐富的打更人已經(jīng)意識到可能走錯方向。
但頭腦里沒有一個清晰的思路，所以之前被否定后，便沒放在心上。
陳府尹頭皮有點麻，因為他仍舊沒有聽出有什么問題，顯得他這個府尹特別沒有智慧。
陳府尹看了眼黃裙少女，心里平衡了不少。
黃裙少女郁悶道：“哪里有問題？”
中年男人有些振奮：“時間，時間上不對?！?
“廣南街距離南城門足有三十里，以駑馬的腳力，沿途要經(jīng)過四個鬧市，卯時二刻進城，不可能在辰時一刻抵達(dá)廣南街?！?
他這是受了先入為主的影響，認(rèn)為這是妖物作祟劫走稅銀，經(jīng)過許七安的抽絲剝繭，立刻咀嚼出了問題。
“可是稅銀確實是在辰時運送到廣南街，當(dāng)時目睹匹馬沖入河中的百姓有不少，不可能是假的。”黃裙少女脆生生道。
陳府尹滿意的點頭，附和：“這是何解？”
這....中年男人愣住了，下意識的看向許七安。
“因為押送的根本不是銀子?！痹S七安擲地有聲。
“荒謬！”陳府尹反駁道：“且不說你二叔和押運的士卒有沒有眼睛，卷宗中有錄入當(dāng)時在場百姓的供述，馬匹沖入河水，白花花的銀子滾入水中?！?
他抖了抖手里的卷宗：“這也有假？”
“眼見不一定為實.....草民愿意親自為大人解惑，”他目光落在桌案上：“借紙筆一用?！?
陳府尹揮了揮手，示意自便。
許七安拖著鐐銬來到桌邊，倒水研磨，鋪開宣紙，歪歪捏捏的寫了起來。
“大人，請按照草民的要求，準(zhǔn)備紙上之物。”寫完，他把宣紙遞給陳府尹。
陳府尹接過宣紙掃了一眼，一頭霧水。
“我看看。”黃裙少女過來湊熱鬧，伸出雪白柔荑接過宣紙。
然后一頭霧水。
“......”中年男人李玉春掃了一眼紙張，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不漏痕跡的把宣紙折起的一角壓平，然后遞給陳府尹。
第5章
解開謎題
一刻鐘后，兩名衙役把東西帶了進來，擺在堂內(nèi)。
三位大人掃了眼器具，然后轉(zhuǎn)頭看向許七安。
陳府尹沉聲道：“你要的東西都在這里，務(wù)必給本官滿意的答復(fù)?！?
他態(tài)度有所轉(zhuǎn)變。
一刻鐘的時間里，這位正四品的官員絞盡腦汁想了許久，不得不承認(rèn)，許七安的推斷很有道理，但依舊有許多疑團未曾解開，比如稅銀墜入河中亦是事實。
其中有什么玄機，他參悟不透。
“若是草民助大人破了此案，可否上書圣人，免去我許家的罪責(zé)?！?
大奉很注重父子傳承，子代父過，亦可替父戴罪立功。
“自然?！标惛h首。
許七安點點頭，在器具面前蹲下，身前的道具分別是蠟燭、鹽、瓷杯、鐵絲。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高中化學(xué)知識：提取金屬鈉。
擱在古代，這東西根本不可能提取出來，兩個難點：電、氯化鈉的熔點。
但在這個世界，許七安就知道有一個職業(yè)可以做到這一點。
司天監(jiān)術(shù)士第六品：煉金術(shù)師！
煉金術(shù)師在大奉屬于家喻戶曉的職業(yè)，他們的各種發(fā)明、創(chuàng)造，早已融入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許七安并不確定爆炸的稅銀一定就是金屬鈉，這點不重要，重要的是，打開一個思路，來解釋稅銀爆炸的現(xiàn)象。
在斷案過程中，大膽的假設(shè)，嚴(yán)謹(jǐn)?shù)耐评硎乔捌诘谋貍涔ぷ?。最后才是去驗證，去搜集證據(jù)。
前世曾經(jīng)遭遇過一起令他記憶猶新的謀殺案，刑警們通宵達(dá)旦，根據(jù)線索打開腦洞，做了好幾個案件過程的推測，以此為基礎(chǔ)，去搜集證據(jù)。
然后又悉數(shù)推翻，重新推理。
稅銀也有可能不是金屬鈉，總之煉金術(shù)師能夠做到這一點。
這就夠了。
為幾位大人找回正確的方向，這才是他要做的。
方向?qū)α?，就可以順藤摸瓜的去排查，不難找出幕后黑手。
若是還在妖物作亂這個思維里掙扎，案子永遠(yuǎn)都破不了，哪怕將來案子破了，他也已經(jīng)朝廷：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他用水融化粗鹽，攪拌之后，將生宣覆在杯口，將鹽水徐徐倒入。
過濾之后，再將瓷杯架在蠟燭上炙烤，用竹簽不停攪拌。
不多時，杯里的鹽水蒸干，里面析出的晶體就是氯化鈉。
本質(zhì)就是把鹽進一步提純。
陳府尹、中年男人、顏值超高的黃裙少女，三人站在邊上圍觀，專心致志的看著。
許七安抬起頭，朝黃裙少女咧嘴一笑：“大人是司天監(jiān)的弟子吧。”
他注意到腰間那個風(fēng)水盤了，這玩意，除了司天監(jiān)的弟子，沒人會用。
黃裙少女‘嗯’了一聲，笑嘻嘻道：“家?guī)煴闶撬咎毂O(jiān)監(jiān)正?！?
精致明媚的鵝蛋臉，宛如剝殼的雞蛋，白皙無暇。
監(jiān)正的弟子....胸什么的就無所謂了.....許七安語氣溫柔，“麻煩姐姐為我熔化這些結(jié)晶。”
氯化鈉的熔點大概是八百攝氏度。
黃裙少女癟了癟小嘴：“控火是煉金術(shù)師才有的能力，我只是個風(fēng)水師。”
“不過我?guī)煾杆土宋壹ㄆ??！彼掍h一轉(zhuǎn)，摘下腰間的風(fēng)水盤，青蔥玉指在撥弄幾下，氣機輸入，“火”字亮起。
“退后！”
許七安立刻后退，下一刻，明亮到刺目的火舌噴吐，淹沒瓷杯。
“停！”許七安馬上喊停，接著迅速把兩根鐵絲插入瓷杯，問道：“通電....不，是雷法！注意控制電壓....嗯，這個步驟很難，或許會失敗很多次?！?
她轉(zhuǎn)動風(fēng)水盤，青蔥玉指點亮‘雷’字，虛空中閃過幾道電弧，觸在鐵絲上。
‘滋滋....’熔化的氯化鈉發(fā)生劇烈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停！”
許七安屏住呼吸，湊到杯口去看，一坨銀亮色的金屬塊成型，邊緣是尚未轉(zhuǎn)化的部分晶體和雜質(zhì)。
竟然一次性就成功了，電壓剛剛好....許七安驚喜。
電解法制取金屬鈉，電壓大概在6—15伏，他做好了反復(fù)失敗的心里準(zhǔn)備。
沒想到歐皇附體，一次就成了。
陳府尹和中年人迫不及待的湊過頭來看，杯子里，是一坨銀色的金屬塊，乍一看去，竟與白銀頗為相似。
陳府尹瞳孔一縮，內(nèi)心極為震撼。
李玉春用力握緊了拳頭，愣愣的看著銀色金屬塊，腦海里仿佛有閃電劈過，劈開了所有迷霧。
“幾位大人請看，”許七安把金屬鈉倒出來，用宣紙包住，在手里掂了掂：
“這東西比銀子輕很多很多，但外觀卻極其相似，如果有人用這個東西冒充銀子，是否可以以假亂真呢？幾位大人也可以掂量掂量?！?
他把金屬鈉交給陳府尹，此時，金屬鈉色澤逐漸轉(zhuǎn)為暗淡，與銀子幾乎是一模一樣了。
中年人接過，掂了掂，他雙眼閃閃發(fā)亮，連聲道：“果然輕了很多，倘若運送的是這東西，那便合情合理了。采薇姑娘，你試試?！?
黃裙少女接過，掂量掂量，然后眼神古怪的盯著許七安：“你，你是煉金術(shù)師？”
不，我不是，我只是化學(xué)的搬運工。
讀書人思路到底比較活躍，陳府尹驚喜過后，忽然搖了搖頭，沉聲道：“不，不對，就算銀子被替換成了這樣。那爆炸怎么回事，若非河里藏著妖物，假銀子入水怎么會爆炸?！?
許七安沒有回答，伸手拿了金屬鈉，走到書桌邊，丟進了洗筆缸里。
熾烈的火光亮起，濃煙滾滾。
“轟！”
金屬鈉在水里劇烈反應(yīng)，洗筆缸崩裂出細(xì)密的裂縫。
“這，這....”陳府尹驚呆了。
“這假銀子遇到水會爆炸，這邊能解釋為何銀子落水后，會發(fā)生那般激烈的爆炸?！痹S七安解釋道。
中年男人喃喃道：“從一開始，我們就被誤導(dǎo)了，幕后主使通過爆炸和妖風(fēng)，讓我們以為是妖物作祟，將查案的重點放在了追蹤和搜捕。”
“難怪欽天監(jiān)的望氣術(shù)也觀測不到妖物?！?
許七安補充道：“稅銀落水后，士卒只尋回一千多兩白銀，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些銀子都是鋪在最上層掩人耳目的?！?
嚴(yán)絲合縫，所有異常都對上了。
“許七安！”中年男人眼神充滿了贊許：“好，你很好。”
眉頭忽然一皺，在許七安歪斜的領(lǐng)口凝固，李玉春接著拍肩膀的動作，幫他領(lǐng)口拉扯整齊。
許七安受寵若驚，這位大人竟如此賞識自己。
陳府尹皺眉道：“既然銀子是假的，那真銀子何去了？”
黃裙少女聞言，亦露出凝重之色：“稅銀出庫入京，層層轉(zhuǎn)手，要問罪的話，大批的官員得入獄，追回銀子的難度，不啻于大海撈針。而且此事已經(jīng)超出我們的職權(quán)范圍，得稟告陛下。”
陳府尹點點頭，他就是這個意思。
中年男人有不同看法，聲音低沉：“稅銀一路押送入京，層層轉(zhuǎn)手，若是假的，早就該被發(fā)現(xiàn)了。唯一的可能，是最近才掉包的?！?
陳府尹眼睛一亮，這極大的縮小的調(diào)查范圍。
“來人，備轎，快備轎，本官要出行?！标惛鼻械谋汲鰞?nèi)堂。
中年男人緊隨其后。
許七安忙喊道：“府尹大人，可不要忘了對草民的承諾?！?
第6章
懵逼的二叔
“喂！”名叫采薇的黃裙少女，撲閃著美眸，“為什么鹽能變成銀子？”
她說完，猶豫一下，抽出一根甘蔗遞給許七安：“喏，這個給你吃?！?
這是在收買我嗎....
兩位大人已經(jīng)沒了蹤影，許七安收回目光，想了想，回答道：“草民曾在古籍中見過將鹽變成銀子的煉金秘籍?！?
黃裙少女瞪大眼睛：“哪本古籍在哪里？著作者是誰？”
它的名字叫《高中化學(xué)》，至于著作者....嗯，人民教育出版社？許七安道：“古籍早已毀掉，不過，在下還記得其中內(nèi)容。”
黃裙少女呼吸一下急促：“快，快告訴我?！?
許七安嘆口氣：“草民危在旦夕，實在沒有心情為人師?！?
黃裙少女給了他一個白眼，沒好氣道：
“你這人倒是滑頭。我們司天監(jiān)不干涉朝政，怎么處置你，還得陛下說了算，與我待價而沽，毫無意義。”
“你們把我收了不就行了，以監(jiān)正大人在朝中的地位，要一個連坐人犯想來是沒問題的?！痹S七安說。
他得為自己加一個保險，萬一找不回稅銀呢。
黃裙少女明眸流轉(zhuǎn)，上下審視：“你明明是個武夫，為何要當(dāng)術(shù)士?！?
修行要趁早，大部分修行者都是自幼打下的基礎(chǔ)?，F(xiàn)在武夫轉(zhuǎn)術(shù)士，為時晚矣。
“抱不抱大腿的無所謂，主要是仰慕監(jiān)正大人的風(fēng)采?！痹S七安語氣虔誠，表情認(rèn)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