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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層供奉的是一位身穿黃袍的男子,他巍然而立,雙手拄著一柄劍,劍眉星目,氣勢凜然。
許七安不認識這位,但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說明了一切。
大奉王朝的某位君王,或者,開國大帝。
走到這里,他忽然明悟了“問心關”的真正含義,測資質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含義是測一個人的道德品質。
那面鏡子的作用是讓人無法做出違背心意的舉動,故意上香禮拜。
.....糟糕,我沒有禮佛,沒有拜道尊,沒有拜圣人,這說明我是個不敬神不禮佛不屑四書五經的人....
....這些都沒關系,但第五層的這位我一定要拜....不拜我就完蛋了.....一個無君無父無視神佛的人,是不容于這個時代的....
打更人是什么組織?
是隸屬于皇帝的間諜、護衛機構。
它可以不敬三教,但不能不忠于皇帝。
所以“問心關”是一次道德品質的篩選。
許七安無疑是不合格的,他一口氣上五樓,沒一個拜的。
我這種人間之屑,會被踢出打更人衙門的吧....這就罷了,關鍵是打更人知道我陷害周立的罪行,誰知道會不會因此翻舊賬....
這些念頭逐一閃過,繼而沉淀,自動忽略。
許七安焦急的對抗著“賢者模式”,強迫自己去叩拜君王,兩股意識瘋狂對抗,身軀僵硬,肌肉痙攣發抖。
候立在君王相前的吏員,觀察了許七安片刻,掠過他下樓去了。
幾分鐘后,吏員返回,許七安還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著顫抖,像是手腳抽筋一般。
那位吏員像是打量珍稀動物一樣打量許七安,低聲道:“我已經于樓下的同僚交換過評價了。”
吏員繼續說:“魏公設立問心關時,有過一個交代,倘若有人連續五樓不扣不拜,那定是十惡不赦之徒。”
.....哥,再給一次機會!
許七安內心焦急萬分。
“于是魏公又給了一個機會,單獨設立了第六關,只是那一關從未有人去過。”吏員神奇的打量許七安:“你是蝎子拉屎,獨一份。”
“你放松身體,別抽筋了。”他說。
許七安不再與內心的賢者模式對抗,調整呼吸,成功讓肌肉不再抽搐。
這時才發現脊背已經濕透了。
他跟著吏員繞過君王雕像,去了更深處的區域,
鏤空的窗戶里灑落斑駁的陽光,細細碎碎的照亮屋中的木臺。
木臺上刻著一行詩。
殺盡敵酋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歸來手持黃金锏,滿朝文武未敢言。
小詩寫的還挺霸氣....給我看詩是什么意思。
許七安側頭看了眼沉默不語的吏員,本來想塞點銀票,從他那里套取信息。
轉念一想,區區一個吏員,懂那位權柄滔天的宦官心意?不可能吧。
別把自己給帶歪了,反而死路一條。
斗詩?不可能,主題顯然不是比拼詩才。問心關與思想品德有關,得從這方面著手。
既然是考驗思想品德,那魏淵放這首詩在這里干什么?
許七安摒除雜念,積極開動腦筋。
第六關就是給我這種無君無師,不敬神不禮佛的唯物主義者安排的,相當于是最后一個機會。
那自然是想從我這里挖掘出一些珍貴的思想品德。如果我沒有,那就死定了。
珍貴的思想品德....豁然間,許七安想到了一樓大廳里的那副聯子:
愿以深心奉塵剎,不為自身求利益。
而打更人的職責是監察百官....魏淵這首詩,同樣有盡忠報國,威壓百官的意思。
想到這里,他豁然通透,明白了那位大宦官的意思。
這首詩擺在這里,不是為了斗詩,而是共情。
倘若那個無軍無師的十惡不赦之徒,真的秉性惡劣,在問心關里,他是無法對抗自己的本心,強行寫出共情詩的。
反之,說明他還有珍貴的品德在身,魏淵愿意給一次機會。
許七安嘆息般的吐出一口氣,伸出手:“筆墨伺候。”
吏員遞來毛筆,在木臺上鋪好宣紙。
許七安筆懸于紙上,閉上了眼睛。
我雖然心中無君,亦不屑敬神禮佛,是個地道的唯物主義者。
但我非十惡不赦之徒,我心有正義,腳下有原則。我從未魚肉百姓,從未依仗胥吏身份敲詐勒索,即使,這是社會常態....
即使,我曾拼命想賺錢。
你要共情,我便賦詩一首,如你所愿。
許七安落筆,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以丑陋的字體寫下:
爾食爾祿,民脂民膏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吏員神色恍惚的看著紙張上的四句話。
他收了宣紙,認認真真的盯著許七安看了一會兒,道:“問心關已經結束,大人自便,只是結果出來前,莫要離開衙門。”
“每一位打更人的資質,都需魏公親自裁定,小人這就給魏公送去。”
他幾乎是以跑的方式離開了樓層,樓梯里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許七安感覺自己虛脫了一般,扶著木臺喘息片刻,也跟著下樓。
宋廷風和朱廣孝在一樓等著他這位同僚,見許七安下樓,笑著招了招手:“跪了幾次?”
他笑瞇瞇的模樣,像是只狐貍。
下樓的吏員沒有告訴他過程和結果。
許七安張了張嘴,最后選擇了沉默。
朱廣孝不茍言笑的臉上,兩條眉毛微微一皺:“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我感覺自己在生死邊緣徘徊兩回了,比過山車還刺激....許七安心累的搖搖頭,說道:
“我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喝茶,休息一下。”
宋廷風笑瞇瞇的挑一挑眉:“再給你請個勾欄女子,敲肩揉腿?”
你就像個在天橋底下說相聲的....許七安笑著點頭:“去教坊司請浮香花魁。”
宋廷風一愣,哈哈大笑:“這個夢,我年輕的時候也做過。”
PS:公眾章節要考慮字數和推薦位的流程,不能爆更。上架之后再爆更吧,一天六七千字應該是打底的。對了,書里有無數伏筆,比妖二代時還多。你們可以找一找。
第64章
各大修行體系
打更人衙門最高的建筑,是中庭的浩氣樓。攢尖頂,層層飛檐,四望如一。
下四層外有回廊,五六層的回廊可做瞭望廳,俯瞰整個打更人衙門。
那位被江湖人稱作“魏青衣”的大宦官便住在樓里。
七樓的茶室,軟塌上,身穿青衣的男人半倚著,手里握著一卷書。
天青色的衣衫繡著繁復的云紋,做工精細考究,烏發用玉簪束著,鬢角霜白,臉盤白凈無須,雙眼深沉,內蘊歲月洗滌出的滄桑。
魏淵是個氣質與外貌俱全的男人,儒雅清俊,深沉內斂。
茶室里還有兩個人,陪著魏淵飲茶看書的,是個一本正經的嚴肅男人,五官僵硬如雕刻,不見絲毫情緒。
另一人氣質陰柔,容貌俊美,丹鳳眼,柳葉眉,嘴唇薄而紅潤,乍一看,讓人懷疑是女扮男裝。
那位氣質陰柔的男子站在瞭望亭,沐浴著暖融融的陽光,單手按在腰間懸掛的刀柄上,道:
“陽光明媚,萬里無云,在此處看風景不比躲在室內看書更有意思?”
魏淵放下手中書卷,笑道:“能看的書越來越少了。我近來聽說司天監多了一本藍皮書,上面記載著天地萬物的本質,甚是好奇。”
“楊硯,再過一旬就是陛下祭祖的日子,通知下去,加緊內城的巡邏,縮減內城的通商。”
臉龐僵硬的男人“嗯”了一聲。
氣質陰柔的男子吐出一口氣,“義父,你真不打算爭戶部侍郎的位置,安插自己的人?”
“這是必要的退讓。”魏青衣說了一句,目光望向茶室門口,一位藍衣吏員低頭進入。
“魏公,這是新晉銅鑼的資質測試結果,及戶籍,請您評判。”
吏員遞上一疊文書。
魏淵打開戶籍看了一眼,新晉銅鑼叫許七安,原長樂縣快班快手。父親和叔叔都是軍伍出身。
這些資料既重要,又不重要。
重要是因為打更人的身份特殊,必須是祖上三代以上清清白白。許七安是大奉京城人士,土生土長。
所以許七安的身份是合格的。
不重要的意思是,每個打更人都是類似的清白身份。
戶籍下面壓著“智力”考核的結果,魏淵看了一眼,嘴角勾勒起笑容:“倩柔,當初你答題時,用了幾息?”
氣質陰柔,貌美如花的男子聞言,下巴微微一昂,“十五息,楊硯是十九息。”
“這位新晉銅鑼是十二息。”
十二息....氣質陰柔的男子挑了挑眉,傲然評價道:“還不錯。”
面容僵硬的男人臉上不見表情,道:“能在短時間內勘破稅銀案,這份才智,不奇怪。”
魏淵笑了,目光盯著后續的備注,補充道:“捧盒的吏員愣了五息左右。”
“不可能。”氣質陰柔的男子驀然回身,走進了茶室。
楊硯皺了皺眉。
也就是說,思考的時間只有七息,何等敏銳的思維。
楊硯起身,抱拳道:“義父,這人給我吧。”
“是在你名下,他跟著銀鑼李玉春。”魏淵放下茶盞,望向氣質陰柔的男子:“你們見過他,那天在司天監。”
司天監...氣質陰柔的男子沉吟幾秒,哂笑道:“他啊,口出狂言的小子。”
楊硯一聽這位新晉銅鑼在李玉春手底下做事,滿意的點了點頭。
每位金鑼都管著七位銀鑼,李玉春就是他麾下的。
“義父,戰力如何?”楊硯問道。
“煉精巔峰,沒有測試的必要。”魏淵笑道:“此人是長公主推舉的,我瞧他心思活絡,是個能做事的,就特殊他加入打更人。”
長公主?!
楊硯與氣質陰柔的男子相視一眼,這個消息魏淵并沒有告訴他們。
魏淵繼續瀏覽“問心關”的考核結果,漸漸的,他溫和的表情變的嚴肅,深邃的眸光變的銳利。
楊硯挺直腰桿,望向紙張。
氣質陰柔的男子則大大咧咧的走到魏青衣身邊,探頭一看,頓時笑了:“竟是個比我還狂的小子,義父,怎么處置?”
笑容里帶著幸災樂禍。
魏淵抽出最底下那張紙,紙張寫著丑陋的字體:
爾食爾祿,民脂民膏。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魏青衣的瞳孔倏地凝固,凝視著兩段話,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楊硯重復著這句話。
氣質陰柔的男子眸光微閃,從短暫的驚愕中恢復,注意力與面癱楊硯正好相反:
“爾食爾祿,民脂民膏....嘿,所以這位小快手覺得自己吃的是百姓的脂膏,而不是帝王家的。”
楊硯想了想,問道:“義父覺得呢?”
魏淵反問:“你覺得呢?”
楊硯斟酌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言下之意,便是不認同那句話。
魏淵點點頭:“等將來有朝一日,那小銅鑼升到了金鑼,你自己與他辯論去吧。”
陰柔男子眉梢一揚:“義父覺得,那小子將來能成為金鑼?”
“只要他是武夫,那就沒有問題。”魏淵笑容溫和:“三教各有規矩,術士受人間氣運拖累,巫蠱亦然,當世之中,唯有武夫最純粹。
“我雖厭惡武者以力犯禁,卻也不得不承認,越是桀驁的武者,越能勇猛精進。
“心中無所敬,無所畏,才敢顛倒乾坤。”
說到這里,魏淵從桌案下取出一塊新的硯臺,倒入朱砂和清水,研成紅墨,毛筆蘸了蘸。
在戶籍上寫了“甲上”二字。
“桀驁不馴為武夫,胸懷天下為俠。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甲上!
打更人建立以來,得此評價者,屈指可數。
......
某間密室。
李玉春指著木桶,道:“脫光衣服,坐進去。”
終于要踏入練氣境了.....許七安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瞄了眼氣味刺鼻的浴桶,盛滿了墨綠色的汁液。
這玩意叫洗髓液,就這一桶,差不多要一百五十兩銀子。
快速脫掉衣服、褲子、鞋子,赤條條的坐進浴桶。
李玉春道:“你沒有破身吧?”
許七安點點頭:“我二叔是御刀衛百戶,與我說過的。練氣境之前,不能破身。”
他舒服的靠在浴桶里,問道:“頭兒,你是煉神境?”
李玉春“嗯”了一聲。
“那煉神境后面是銅皮鐵骨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