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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那是我的手帕,能還給我嗎。”
恒慧抬高視線,看見上游的青石邊,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她穿著荷色的長裙,梳著未出閣少女的長發,素面朝天,陽光下臉龐俏麗,有一雙愛笑的眼睛。
“女施主....是寺里的香客?”
“怎么,我說不是香客,你就不打算還我手帕么。”她掐著腰,故作嬌嗔。
“不是不是,小僧只是覺得女施主面生。”他一邊解釋,一邊雙手奉上手帕。
“哼,你每天只知道低頭做事、誦經,眼里哪有香客。”
“女施主怎么知道。”
“因為我關注你很久啦。”
春光明媚的午后,潺潺溪水流淌,是他們第一次初遇。
兩人的相識,相知,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
恒慧打坐時,少女陪在身邊,看著她私藏的閨中禁書打發時間,或者輕輕撲扇著扇子,托著腮,看著恒慧專注的臉發呆。
偶爾會用狗尾巴草逗他,讓他不能專心打坐,這讓俊和尚很煩惱。生氣的說:你再這樣,小僧就閉關了。
她總是吐著舌尖,沒什么誠意的道歉。
有時候也會一起去游山,白鳳山景色秀美,春天來時,漫山遍野的山花爛漫,她在叢中微笑,分不清是花美,還是人更美。
漸漸的,關于兩人的傳言在青龍寺的僧人之間流傳,說他六根未凈,破了色戒,是個淫僧。
師父盤樹在佛陀雕塑前,問了他三個問題:是否還對佛虔誠;是否對那女子有意;是否想還俗。
他堅定的說,自己對佛依舊虔誠;對女子無意;愿常伴佛陀,不還俗。
對此,方丈只有一個要求:不再與她說話。
至于為什么是不再見她,不讓她進寺,恒慧后來才知道,方丈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她是平陽郡主,譽王的嫡女。
自那日起,恒慧果然不再理她,逢著她來,便閉眼打坐,對她的逗弄、惡作劇,無動于衷。
她每天滿懷期待的來,失望孤單的離開。
“和尚,這朵花好看嗎,它跟我很配哦。”
“.....”
“和尚,我撫琴給你聽可好?特意從家里帶來的。”
“.....”
“和尚,我頭暈,身子不舒服,你不關心我嗎?”
“....”
“和尚,你非要把自己塞進孤獨里嗎。”
“.....”
她終于不來了,連續一個月沒有再踏足青龍寺,徹底從他的生活中退出,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我可以繼續陪伴佛陀,再沒有人打擾....他松了口氣,覺得是自己的誠心感動了佛陀。
有一天,她又來了,失魂落魄的模樣,臉蛋瘦削了一圈,神容憔悴。
“和尚,我要嫁人了。”
不知為何,佛珠散了一地。
當時的譽王正處在關鍵時刻,任職兵部尚書,在勛貴們的支持下,有望進入內閣。
勛貴、宗室任職首輔的例子,在本朝不算罕見,縱觀六百年歷史,以勛貴之身擔任首輔的足有五位。
對于日漸衰弱的勛貴集團而言,譽王的崛起讓他們看到了希望。裹挾著他不斷前進。
身處風口浪尖的譽王為平陽郡主定了一門親事,既是為女兒找一個好歸宿,也試圖通過聯姻,得到更多的支持。
“和尚,你可愿與我私奔?”
“....好。”
恒慧答應了,他終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內心,選擇面對真實的自己。
她們開始為私奔謀劃,平陽郡主出入都有護衛陪同,她失蹤超過半個時辰,侍衛就會搜山,再過不久,消息就會傳回譽親王府。
所以,想成功私奔,他們需要一件可以屏蔽氣息的法器,來瞞過司天監術士的搜捕。
最后,還需要一個能為他們準備新的戶籍,以及幫助他們離開京城地界的渠道。
為此,平陽郡主找了值得信任的朋友,希望他能幫助自己。
......
“是平遠伯嫡子,那個朋友是平遠伯嫡子?!”許七安沉聲道,打斷了恒遠的故事。
這一切豁然開朗,平遠伯手底下掌握著一個牙子組織,最擅長身份造假、偷渡,平陽郡主即便不知道牙子組織的存在,但兩家作為來玩還算密切的世交,知道一些平遠伯府的手段也是合情合理的。
譽王曾經說過,平遠伯與文臣眉來眼去,與勛貴集團漸行漸遠。平遠伯絕對有暗害平陽的動機。
這也就有了后來的平遠伯府滅門案....只是不知道兵部尚書府在里面扮演著什么角色....許七安看著六號恒遠,心說,你就是因為知道他們曾與牙子組織接觸過,才認定他們是被拐騙的嗎?
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敢問出口。
幾位金鑼聽了許七安的話,用質詢的目光看向恒遠。
“是的,”恒遠輕輕點頭:“心思單純的平陽郡主根本不知朝堂局勢的復雜,更不懂人心之歹毒。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一個誦經念佛的和尚,在他們決定私奔的那一刻起,悲劇的結局就已經注定。”
“彼時的平遠伯與勛貴集團早已貌合神離,他通過兒子得知這件事后,當即與彼時的兵部侍郎張奉、戶部都給事中孫鳴鐘商議,制定出將平陽郡主送出京城,從而打擊譽王的計策。”
“平陽郡主如今身在何處?”姜律中沉聲道。
恒遠似乎沒有聽到,繼續說著:“人心如蛇蝎,將人送出京城后,平遠伯的那位嫡子,伙同都給事中孫鳴鐘和兵部侍郎張奉兩人的公子,欲在途中對平陽郡主施暴。
“兩人拼死抵抗,最后一人被殺,一人吞釵自盡。為了掩蓋罪行,他們將恒慧和平陽郡主的尸體葬在荒山里,連同那件屏蔽氣息的法器,一起埋葬。
“外界只知道平陽郡主無故失蹤,即使查到青龍寺,也只會認為兩人私奔了。誰能想到他們早在一年前便死了。”
平陽郡主死了....金鑼們無聲對視,臉色嚴肅的可怕。
平陽郡主是譽王的嫡女,元景帝的親侄女,殺害郡主是滅三族的大罪。
南宮倩柔握住刀柄,瞇著眼:“既然恒慧已經死了,為何一年后會出現在此?”
這也是眾人心中的疑惑。
人死如燈滅,是不可能復生的。
“他已經死了。”恒遠說了句眾人聽不懂的話。
“他一年前就死了,被人用秘法將元神封在肉身中,成了沒有知覺的行尸走肉。這一年里,支撐著他的,是復仇。是平陽郡主的血海深仇。
“你們若不信,帶回衙門讓仵作檢驗便知。”
“誰救了他?”一位金鑼質問道。
恒遠搖搖頭。
那位金鑼與楊硯等人相視一眼,又道:“平陽郡主的尸體在哪里?帶我們去。”
頓了頓,他吩咐周圍的銀鑼:“將恒慧的尸體送回衙門。”
幾位金鑼押著恒遠離開小院,給了他一匹馬,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出城。
許七安騎在馬背上,心情有些沉重,他半晌無言,許久后低聲道:“那是恒遠?有沒有可能被奪舍或者被控制?”
趴在他肩膀的灰貓懶洋洋道:“是恒遠沒錯,呵,我雖然不能望氣,但也有自己的手段分辨真假。”
“恒慧真的死了嗎?”許七安不太相信。
“他的死活不是案情的關鍵,”灰貓低聲說:“他本身就是傀儡,魔手不見了,對于幕后的人來說,他的死活便不再重要。你應該感到高興,案子破的比你想象的要輕松。”
“實在無法高興起來,恒慧和平陽郡主都是可憐人。”許七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有笑意的笑容。
他嘆息著轉移話題:“恒慧的案子有問題,就像是幕后之人故意推到臺前的。”
.....
太康縣和長樂縣交界處,某處荒山,恒遠一邊跋涉,一邊顧盼,像是在尋找什么。
過程低效而緩慢,他告訴金鑼們,恒慧只告訴他大致的方位,告訴他平陽郡主被埋在一顆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根部。
金鑼銀鑼們以恒遠為中心散開,將他拱衛在中央,防止他逃走。
半個時辰后,他們找到了那顆老槐樹,三名銀鑼砍去槐樹下的灌木和雜草,用佩刀充當鐵鍬,刨了片刻,黑色的泥土隱約露出了白骨。
“大人,找到了。”銀鑼振奮的回頭喊了一聲。
“挖出來!”南宮倩柔沉聲道。
平陽郡主的尸骨一點點的暴露在眾人眼中,時隔一年多,她終于重現天日。
血肉已經腐朽,只剩一具白骨,黏連著破爛的布條,應該是死前所穿的衣物。此外,尸骨的喉道和胸腹之間,發現一枚色澤暗淡的金釵。
正如恒遠所說,她是吞釵自盡的。
“阿彌陀佛。”恒遠不忍再看,閉上眼睛,沉痛的念誦佛號。
“沒有其他東西,無法證明這具尸骨一定是平陽郡主的。”姜律中皺眉。
“這很正常。”在金鑼們的沉吟中,許七安走到槐樹下,道:“平陽郡主和情郎私奔,肯定需要喬裝,身上不會帶貴重的物品招惹旁人注意。
“先把尸骨殮了吧,帶回衙門,然后派人通知譽親王府,譽王或許會認得這枚金釵。”
殮好尸骨,眾人朝著山外走路,姜律中拍了拍許七安的肩膀:“做的不錯。”
不愛說話的楊硯微微頷首,破天荒的說道:“此案你是首功,即使桑泊案最后沒有查出究竟,陛下多半也會免你的罪。”
許七安正要說話,感覺后背像是被刀子劃過。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道銳利的視線來自朱金鑼。
PS:今天能把桑泊案完結了,呼,如釋重負。
大佬們,記得幫我找錯字呀。我繼續爆肝碼第二章。
第151章
等待結果
【死者:恒慧】
【死因:利刃刺穿心臟(陳年舊傷)。】
【驗尸結果:血肉、臟腑呈黑紫色,有尸蠱行于血肉之間,保其肉身不腐。行尸也,死亡時間超過一載。】
【死者:無名尸骸】
【身高五尺四寸,女性,骨骼勻稱,無骨折,無中毒跡象,指骨勻稱,不擅勞作....】
衙門內,許七安看完驗尸報告,把它們交換給仵作,轉身進了驗尸房隔壁的前廳。
十位金鑼齊聚一堂,魏淵坐在上首位置,表情沉凝的飲茶。
許七安沉默的走到魏淵身后,聽著金鑼們爭論女尸真身、平陽郡主與桑泊案的聯系。
平陽郡主案,就目前來說算是初步完結。后續的調查估計我是插不上手....這涉及到一位郡主的命案,不是我這種銅鑼能參與的。
但桑泊案仍舊沒有解決....不知道我在平陽郡主案里立下的功勞,能不能抵消我的腰斬罪....如果不行,老子就艸元景帝的大爺。
正心里腹誹著,一名吏員站在門口,道:“魏公,諸位大人,譽王來了。”
譽王來了....金鑼們彼此交換眼神,又齊齊看向魏淵。
兩鬢斑白的青衣宦官,喝完最后一口茶,看向吏員,溫和道:“請譽王去驗尸房。”
說完,他放下杯子,嘆了口氣,先一步去了驗尸房,偏廳內眾人跟上。
到了驗尸房外,金鑼們沒有進去,而是分列在門口兩側,只魏淵一人進入。
譽王來了,這個病懨懨的男人面無表情的走來,他的臉上明明沒有表情,卻仿佛匯聚了所有的表情。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卻仿佛背后有惡鬼追趕....
走到驗尸房門外時,他停頓了幾秒,才抬腿邁過門檻。
驗尸房采光極好,明媚的陽光透過格子窗,在地面留下均勻的光斑。
譽王一眼就看到了擺放在木板床上的尸骨,這一刻,他竟有種逃離此地的沖動。
但作為父親的執念,讓他慢慢的走了過去。
驗尸房里只有魏淵一個人,他從袖子里取出金釵,輕聲道:“這是從她身上找到的,也是她用來自盡的,看看,是不是認識。”
譽王的目光凝固了,他的表情也凝固了,宛如一尊漸漸風化的雕塑。
“是她的。”譽王澀聲道。
空曠的房間里陷入了死寂,兩個中年男人沒有再開口。
過了很久很久,低頭看著金釵的譽王,聲音嘶啞的問:“誰做的。”
“只查到三個人,平遠伯、兵部尚書張奉、戶部都給事中。”魏淵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睛里蘊藏著歲月洗滌出的滄桑:
“三人最初的打算應該是把她騙出京城,只是他們的公子見色起意,根本沒想過要讓脫離譽王府視野的郡主再活著回去。”
“她被侮辱了?”譽王的聲音平靜的可怕。
“她吞釵自盡了。”魏淵搖搖頭,說罷,深深看了眼譽王:“但我們仍舊不能確定她是郡主,一支金釵代表不了什么。
“我想,你知道該怎么做。”
譽王離開了,除了踏入驗尸房時的那一眼,他再沒有看過尸骨,一次都沒有。似乎那是什么恐怖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許七安感覺譽王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背影竟有種垂暮之年的凄涼。
這天,譽王手捧血書進宮。
.....
譽王走后,原本準備默默等待平陽郡主案結束,以此收獲有關桑泊案重大線索的許七安,收到了長公主懷慶的邀請。
傳話的是位眉清目秀的當差,也就是小宦官。
“長公主找我何事?”許七安問道。
“不知道。”小宦官沉默寡言,精通宮中求生之道,嘴閉的比菊花還緊。
.....八成是為了平陽郡主的事,許七安有了猜測。
一路快馬加鞭的趕到皇城,進了宮,被小宦官領著直奔懷慶公主雅苑。
花園內的涼亭里,許七安見到了懷慶公主,以及二公主裱裱,太子殿下,懷慶公主的胞兄四皇子。
“卑職見過幾位殿下。”許七安站在涼亭外,抱拳道。
臨安公主招了招手,喜滋滋的喊了一聲:“狗奴才,進來坐。”
什么時候狗奴才成了我的愛稱?許七安有些茫然,看了眼太子和懷慶公主,后者聲音清冷:“不必見外,給許大人賜座。”
宮女搬來一把椅子,設在幾位殿下的對面。
長公主懷慶看著他,說道:“今日譽王捧著血書入宮,父皇召見之后,一直沒有出來。本宮記得你在查平陽郡主的案子,是不是有了進展。”
太子殿下、四皇子、臨安公主,都在盯著他看,等待著他的回答。
平陽郡主是他們的堂姐堂妹,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
“平陽郡主....”許七安深吸一口氣,開始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