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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罷,我驟然抬眸望向老爹,雙手微微有些顫抖。老爹卻是淡然,“曹操即為丞相,下一步便是要整兵發(fā)往荊州。前些時日,荊州更是有信,言劉表已到彌留之際,怕是活不過三月。”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載,建安十三年夏六月曹操為丞相,秋七月發(fā)兵南征劉表。八月,劉表亡,九月,曹軍至新野,隨后將襄陽等地掌握手中。
“曹軍將至,爹爹可能自保?”縱然我無數次的逼自己相信老爹可以自保,但真是到了此時此刻我卻還是抑不住地擔憂起來。
“阿碩,你無須擔憂。黃氏世代居荊州,同蔡氏、蒯氏、龐氏、習氏并為荊州五大家族,豈是輕易可以為戰(zhàn)亂所擾的。再者,比于蒯氏、習氏、蔡氏,黃氏同劉表并無仕途上的交集,曹操即使要消滅地方力量短時間也不會輪到黃氏。”老爹扯了扯唇角,寬慰我道,有理有據,頗有說服了。
只是……想到此處,我言辭急切,“只是,比起姨父,曹操更恨的是劉備。而爹爹獨女的夫婿此今正奉命于劉備帳下,出于這一層,黃氏難道不會首當其沖?”
劉表死在曹操到達荊州前,日后劉琮更會投降于曹操,此后,所謂的與劉表有仕途交集的大家族基本全都投靠了曹操,曹操又怎么會對付他們?這般,就只剩下了黃氏和龐氏,而龐氏以龐德公為代表,多喜游離于政局之外。老爹雖然也游離于政局之外,但是因為我的緣故,怕是不得不受到牽連。
“為父到底是荊襄名士,自古英雄重名士,曹操即便想連坐黃氏也不會覆了黃氏。何況,他若是想要在荊襄立足,就必須取得五大家族的擁護,不然即便是坐擁荊州也難得民心。”老爹搖首,并不在意我的擔憂。轉而,他長長地嘆息,望著我詢問:“阿碩,若是離開黃府,你可有能容身之處?”
“離開黃府?”我訝然,難以明了老爹何出此言,“爹爹難道要將我趕出黃府?”或許,將我趕出黃府,便可救黃氏,讓黃氏永保荊州大族之位。可是,老爹真的會這么做嗎?
蹙眉,瞋目,老爹板著臉,慍怒地責備我,“你這姑娘在亂想什么?!你是我的獨女,我難道會用你去換黃氏的安寧?”
“女兒只是覺得這是最好的法子。”一瞬間,我足夠相信老爹不會為了黃氏犧牲我。可恰是這份疼愛,讓本非黃氏族人卻飽受黃氏恩寵的我不得不考慮黃氏,“女兒自小受爹爹的教導,知道何為大義,將女兒趕出黃氏,一來可以為黃氏解危,二來也不會害女兒,女兒如此。”
“啪”,重重地將書簡砸到桌案上,老爹怒不可抑,“黃氏一族還不需要你一個姑娘家保全!你是黃家的姑娘,誰要是將你趕出黃家,為父定要同他反目。再者,曹操還沒到荊州,他能不能奪得荊州,會不會連坐黃氏,還是個未知數,用不著你過度擔憂。你此今唯一該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同肚子里的孩子,莫讓孔明有后顧之憂。”
我聞言卻是控制不住地濕潤了眼眸,坦言:“爹爹,是女兒不孝。”
“阿碩,你怎么就不明白,為父當初既然未阻止孔明出山相助劉備,便有七八分的肯定黃氏不會有任何的敗落。”見我欲哭,老爹的怒氣隨即消散,意味深遠地解釋:“為父問你離開黃府可有地去,只是想尋個地方讓你安然誕下孩子,即便是在曹操得荊州之時也不會淪為質者。”
不明白,如何不明白?可是,爹爹,我既是黃家的姑娘便就該為黃家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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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是大公無私之人,亦非是純善之人。只是,成為黃月英的十數年,我不僅占據著老爹和娘親獨女的軀體更是享受著本該屬于那個小娃娃的一切,安然自若的好似理所應當一般。而如今,歲月沉淀,偶爾午夜夢回之時,我汗涔涔地望著熟悉的居室,唯恐失之。
近來,我時常陷于同一個夢魘之中。那夢魘雖無任何鬼魅怪異,但在我看來依舊是可怕得緊。夢中,有一個黃發(fā)黑膚的女子,她相貌平平,才識卻是在我之上。毫無征兆地,她闖入了我的生活,戳穿了我的身份,讓我淪為為人敬而遠之的妖怪。老爹和娘親待我再不是以往的疼愛,而是無盡的慍怒,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怪我搶奪了本該屬于真正的黃月英的一切。就連孔明也頗為嫌棄地丟給我一封休書,絕義轉身同那女子相好起來。他說我是妖怪,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妖怪,不配做他諸葛家的人。最終,所有我親愛的人都憎惡起我來,他們一起將我推上祭臺,欲要將我燒死。
每到此時,我都會從悶熱中醒來,淚濕了枕畔。
我從未期望過人人都會喜歡我,待我好,可是我最不想面對的便是曾經珍愛我的人對我棄之如敝屣。若是真的有夢境中的那一日,我怕是等不及他們將我燒死就已郁郁而終。
因而,在得知曹操將至荊州之時,我并未多作遲疑的就愿被趕出黃府。這是我受人恩惠這么多年唯一可以回報的,亦是抹平我內心愧疚的唯一方法。
“爹爹。”我沉沉地喚,無比堅定的與面前華發(fā)已生的老爹對視,“女兒甘愿為……”
本欲就此表明心跡的我,卻未曾料到書房外驟然響起的通報之聲,“先生,司馬先生前來拜訪。”
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老爹輕聲嘆息,不知是猜測到了我的心跡還是不想再聽我多言。他在書房外通報聲初罷的時候,就回道:“請司馬先生到書房來,就言我備了棋局,欲要和他廝殺一番。”
“是。”恭敬的應聲伴隨著快然離去的步伐漸漸消散在耳邊。我回望老爹有些怔愣,不知是該留下才好,還是該退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