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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生骨肉都留下來共生死的,不是親生的皇子,怎么安排都很正常。
于是除了昭慶、浚儀、十九皇子、十三皇女外,所有皇嗣都被安排喬裝打扮離開去避險。
至于這個過程里會不會遇見新的風(fēng)險,那只能看命了。
這要是擱之前,大家還抱著萬一的希望,覺得不至于連澤芝樓這里都出事。
但今兒個,皇帝都……
許多人面帶戚色,不易察覺的看向云風(fēng)篁。
也是皇后積威甚重,否則這種急需皇帝主持大局的時候,皇帝為了救她身負(fù)重傷,誰能不對皇后心生怨恨?
半晌,該走的皇嗣都走了,云風(fēng)篁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握著昭慶的手,低聲道:“恨母后么?”
昭慶心神不寧,聞言愕然:“兒臣為什么要恨母后?浚儀也沒走?!?
“若非本宮當(dāng)年照顧不周,你的腿……”云風(fēng)篁慘笑了下,“若非如此,本宮是會讓你離開的?!?
“兒臣也沒打算走?!闭褢c認(rèn)真道,“浚儀沒走,兒臣也要陪著母后!”
云風(fēng)篁定定看了她片刻,斂眸道:“好孩子?!?
“姐姐別多想。”德妃過來,握住了云風(fēng)篁另一只手,輕聲說道,“陛下英明神武,今日之事,雖然事發(fā)突然,但陛下未必不能力挽狂瀾……至不濟,還有太皇太后在,她老人家臥病多日,若是因此有個三長兩短,叛賊有什么面目面對天下人?!”
“到時候,說不得還是得姐姐出來主持大局?!?
不管孝宗是不是神宗嫡親骨血,至少神宗元后的正統(tǒng)是無法動搖的。
所以無論對于淳嘉還是茂王來說,太皇太后的安全必須保障。
而若淳嘉無法視事,除卻太皇太后外,如今皇家主支這邊還有資格出來主持局面的,也就是云風(fēng)篁了。
畢竟庶人紀(jì)晟已去,兩位皇太后都是扶陽王一脈。
也就她這個皇后是正經(jīng)冢婦。
德妃這是暗示云風(fēng)篁,如果淳嘉真的不行了,就打好太皇太后這張牌。
就算做不得皇太后,至少為如今的后宮跟皇嗣們,謀取一條生路。
其實這樣的算計,云風(fēng)篁平素里哪里需要她來提醒?
但此刻……
此刻……
總算將皇嗣們安排走了,云風(fēng)篁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去想。
她忽然羨慕袁太后,至少這位太后娘娘是真正暈厥過去了。
而她,想暈厥,卻不敢,也不能。
“……你說他為什么會那樣做?”云風(fēng)篁從小被江氏教導(dǎo),與時下女子的想法迥然。
別說以夫為天了,她甚至將為丈夫、為夫家付出,尤其是不計代價的付出,當(dāng)做了恥辱。
當(dāng)年跟戚九麓,入宮之后對淳嘉,她從來都是將自己的利益,擺在了第一位。
甚至連親生骨肉,都沒法跟她自己比。
這是江氏多年言傳身教的結(jié)果,也是她深信不疑的處世法則。
丈夫可以換,也可以沒有,子女可以再生,也可以收養(yǎng)。
唯獨自己,沒了就沒有了。
所以,還有什么,比她自己更重要的呢?
這一點,她相信淳嘉也懂。
何況,淳嘉,是天子??!
真真正正身系萬民利益,關(guān)系天下格局,關(guān)系皇朝未來……他怎么就?!
皇后默然片刻,忽然側(cè)頭問德妃,“他那樣的一個人,你我最清楚,平素里,不礙著他的打算,什么都好說。礙著了,便是慈母皇太后,也無法扭轉(zhuǎn)……你說他怎么就會沖上來?莫不是今日席間喝多了?以為是夢里?”
德妃看著她問這話時淚水簌簌而下,也是惻然,思索了會兒,才低聲說道:“今日宴飲才到中途,陛下并非貪杯之人,就喝了那么幾盞,容妹妹說句實話:陛下必然是沒有醉,也不會以為是身在夢里的?!?
沒忍住,又提醒了一句,“若是陛下已經(jīng)熏熏然,又怎么可能反應(yīng)迅速的躲過那輪弩箭?”
云風(fēng)篁淚流滿面:“本宮知道,所以本宮想不通?!?
“姐姐為什么想不通呢?”德妃詫異的看著她,眼眶也有著晶瑩閃爍,哽咽道,“前朝后宮不是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么?陛下……陛下對妹妹這些人,或者有些許的情意,但歸根到底,妹妹這些人,于陛下而言,不說可有可無,其實無足輕重。若是沒了,換一批,一樣服侍他。”
“唯獨姐姐不一樣。”
“陛下也曾對妹妹這些人和和氣氣、恩寵有加,但也不過是寵罷了?!?
“但對姐姐,陛下是真心實意愛著您的。”
“不然這些年來,何以同樣的事情,到了姐姐身上,就不一樣?”
見云風(fēng)篁猛然抬頭,德妃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顫聲說道,“難道這許多年,姐姐竟然從來沒有相信過陛下的心意?!”
“……本宮不是!”云風(fēng)篁以袖掩嘴,淚水洶涌而出,嘴唇哆嗦的難以出言,半晌,才語無倫次道,“本宮……本宮知道陛下……他……他心里當(dāng)然是有我的!不然這些年來我過的豈能有這樣順?biāo)焓嫣??可在他心里,慈母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這些人且不提,就說這天下,公襄氏的將來,儲君……這些哪一樣不是排在我前面?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他是瘋了么?!這般局勢,皇后可以死,太子可以死,皇太后可以死,甚至太皇太后都可以死!”
“唯獨他……唯獨他不能出事……唯獨他不能出事?。。?!”
皇后終于支撐不住,從榻上滑落下去,癱坐在地,嚎啕出聲,“這樣一目了然的局勢,他是瘋了還是魔怔了,要回去救我?!”
“這些年來,為了后位,為了東宮,我明里暗里,使了多少手段,求了他多少回,想了多少法子……他從來沒心軟過!!!”
“可如今卻這么做了——這叫我怎么想?!”
“這叫我怎么想?!??!”
她已經(jīng)說服自己接受跟淳嘉之間的關(guān)系,就是她或者比所有的后妃都重要,甚至隱隱比袁太后還重要些。
但永遠,永遠都不可能越過這萬里河山、越過公襄氏的興盛在淳嘉心目中的地位。
云風(fēng)篁其實是理解淳嘉的,如果她是淳嘉,天下面前,美人何足輕重?
只不過事情輪到自己身上,她又是不肯放棄野心的人,所以理解歸理解,卻也絕不甘心就此認(rèn)輸罷了。
像今日那樣的情況,皇帝不折回來,她完全理解,沒有任何的怨憤。
甚至皇帝為了搶先出去推她一把,她都不會生氣。
因為于情于理,淳嘉的安全都是最重要的。
可他……她花了十幾年功夫摸索下來,自認(rèn)為早就尋找到了跟皇帝相處的最好的距離。
隔著薄薄的一層隔閡,心照不宣的相處……
她以為這輩子都是這樣了,雖然有些遺憾,但她畢竟不是將男女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這世間還有許多的權(quán)力地位,更加閃耀奪目。
卻沒想到,淳嘉那一瞬間,打碎了她所有的認(rèn)知。
“本宮侍奉陛下十幾年,一向自認(rèn)為是這世間最知道他心思的人?!痹骑L(fēng)篁止住哭泣,慘笑出聲,“今日才知道,本宮不過想當(dāng)然罷了!”
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了解淳嘉。
天子愛民,立儲從賢,又何嘗不愛她?
所以生死存亡之際,淳嘉無法棄她而去,無法任她殞身箭下。
這一刻的云風(fēng)篁比萬民比天下比公襄氏的責(zé)任更需要他。
于是他掙開重臣的掩護折了回來。
天子愛民也愛她。
她在他心里,其實不比億萬黎庶,萬里河山,公襄氏子弟的責(zé)任輕。
前朝后宮都知道的事情,她卻到今日才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