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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枝:“爺爺,非典這么嚴重,昨天打電話您怎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擔不必要的心嘛,我們都好好的。”
“您和陶叔有沒有注意些?”
“你放心。我們除了買菜都不出門的。你吃早餐了沒有?”
“爺爺——”
“嗯?”
“您有沒有他的消息。我聯(lián)系不上他了。”指尖緊捏著手機外殼,泛白。
易青巍這人,算是個忌諱。他們爺孫倆,默契達成共識,這么久以來,從未敞亮談起過。
但宋野枝一出口,宋英軍就明了,偏偏要裝傻多問一句:“誰?”
他不答了,低聲說:“爺爺,讓我見他一面吧。”
宋英軍反應很快,意識到什么,嚴聲問:“你現在在哪?”
“云石胡同,14戶,門外。”
宋英軍馬上推開窗,往外看:“小野——”
宋野枝握著手機往左跨一步,站到大門中間,沒有抬頭。
“爺爺,就一眼。讓我看他一眼,看他是好是壞。”
黃昏彌留,春風凜冽,揉亂他一頭短發(fā)。
心愛的東西丟了,他不會向家長討要,只希冀家長放手,讓他去找。
光線昏暗,不明朗。
宋英軍從房里看他的模樣,灰色連帽衫,發(fā)白的牛仔褲,兩手空空。像十七八歲時,放了學,剛回家的少年。
他有些害怕。
宋野枝的這幾年,比他以前的任何階段都上進努力。本科結束后拿到免研直博的名額,主動結交新友,不再抵觸擴寬朋友圈,嘗試和人建立親密關系。忙忙碌碌,兢兢業(yè)業(yè),煥然一新,日日如常。
宋英軍還以為,宋野枝變好了。這個一直讓他引以為傲的孫子一夜之間愈合傷口,成熟懂事,在處理舍離之時游刃有余。
可現在……若是非典不來,宋英軍想象不出,宋野枝還要偽裝和吞忍多久。
少年人的情意熾烈屬實很常見,但綿長至此,淳濃至此,似乎已然延到生命每一絲紋路里去,要割離就是要剝骨奪皮的模樣,他沒遇過,且難以置信。
宋英軍作為最親近的旁觀者,恐懼極了。
春去秋來已經輪過六遍了,不牢靠的東西早該被碾散,泯然世間了。卻有堅韌的,不可摧的,在激蕩而無聊的歲月長河中,安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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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湯山,臨時搭建的非典定點醫(yī)院,隔離病區(qū)內。
每一個醫(yī)生和護士都被裝進了密不透風的面罩和厚重的隔離服里,全體統(tǒng)一,失去個體的獨立性。在這里,他們成為輪軸轉的,不可或缺的救命機器。
“38床,甲強龍由原先的500毫升降到250毫升。”
富有磁性的男聲透過面罩傳出來,更顯低緩沉穩(wěn),極易安撫人心。
“好的,易醫(yī)生。”
面罩的橡膠味濃烈,時刻沖襲鼻間。易青巍能明顯感覺到全身在出汗,不知是虛是熱。
“情緒怎么樣。”他問道。
“很不穩(wěn)定,有自殺傾向。”
“告訴他,見到曙光了。我們都在陪他戰(zhàn)斗,堅持下去就能活。”
一批尸體送去火化點,又有新的病人推進來。
易青巍準備上前去接,被護士攔了下來。
“易醫(yī)生,你該去休息,不能再繼續(xù)工作了。連續(xù)熬了兩個大夜,鐵打的身子也會倒。”
一邊聽護士勸,易青巍一邊跨著大步跟著推車走,應道:“嗯,診完最后一批。”
護士是接了指令來的,勢必要把人勸回:“人手確實緊張,但要是倒了一個,就相當于沒了十……”
即將左轉,就要消失在直直的長廊上,慣性過大,推車磕到墻角。一瞬,易青巍心臟刺痛,他頓住腳。
似有所感,愈發(fā)強烈。
易青巍轉身,回頭,看向隔離區(qū)外的玻璃門。
那個人站在那兒,恍如靜止,不知觀察了自己多久。
他的臉還是巴掌大小,一個口罩就差不多遮全了。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目光死死鎖著易青巍,在他身上永久生了根。
易青巍定住了,思維,身體,時間,一切停滯。又覺得水在流動,花在綻放,樹在長高,萬物振臂歡呼。
太遠了。
太長了。
遙遙而立,像他夜夜癡想的夢境一樣。
宋野枝等了很久,沒想到,最后可以等到他的轉身。他笑了,緩緩地咧開嘴。戴著口罩,不見全貌,只眼眉彎彎,笑意盈盈。
不。
比夢還要好。
易青巍走過去。
一步。
兩步。
跑起來,奔向他。
三層隔離衣,雙層面罩,全副武裝的易青巍把手抵到透明玻璃上。另一邊,隔著這道十厘米厚的隔離門,宋野枝輕輕地,緩緩地,彎頸,將額頭貼上去。
一頭溫馴,乖順的小獸,兜兜轉轉,落回舊港灣。
霎時冰涼,霎時滾燙。
誰在撫慰誰,誰在為誰舔舐傷口。
更近了,眼神纏在一起,裹著膠著,寸步不讓,擰出一灘水。
“我去北大醫(yī)院,醫(yī)院像一棟衰敗廢棄的爛尾樓,里面的人告訴我沒有易青巍這個人。我跑去你家,找易爺爺和小姑。”
“以前你教過我,有需要就找你,找不到你就上你家。小姑不在家,易爺爺說你早就調去301了。我接著趕去301,他們說,易醫(yī)生確實在我們醫(yī)院工作,但他前幾天已經自愿申請,通過選拔,去了小湯山。”
“我問他們,小湯山是什么地方,什么時候能回來。他們回答,集中非典病人的地方,可能疫情得到控制之后回來,可能永遠回不來。進去的醫(yī)生護士,都得提前交代好后事,免得悄聲犧牲了,只言片語都留不下。”
“小叔,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我跟爺爺保證,只看一眼。可是看完你,又想你看看我。這么久,一點記性也不長,還是貪。但你別怪我,好不好,不是我的錯。”
宋野枝在說,易青巍也在說。
“宋野枝……2000年,我想,宋野枝今年就該回來了。2001年,我從年頭盼到年尾,每天下班繞路去云石胡同看一遍。宋叔叫我別期待了,說你指定已經死了心。我不信。”
“可我又憑什么信呢,你一個字,一個聲,一個影兒我都看不見。”
“2002年,睡眠開始出了問題。心理醫(yī)生叫我嘗試找源頭,我都不好意思說。但我也是個麻煩精,抵觸藥類,抵觸酒,寧愿睜眼一宿到天明。做醫(yī)生好累,沒人送飯,胃也壞掉了。挨了你易槿小姑和易焰叔叔好多罵,還和你樂皆哥哥打了一架。”
“2003年了,我還在等。一邊原諒你,不管多晚多遲,我易青巍等得起。一邊恨你,若心里真的沒了我,我的等又起什么用。”
“以這樣一個毫無指望,得過且過的姿態(tài),我好像是放棄了自己,但堅持著你。”
“宋野枝,我以為你真的不會來了。你怎么才來。”
喋喋不休,不知疲倦,對視著,顫抖著,淪為一對瘋子。
口罩和面罩那么多層,除了自己,誰能聽得清?也正因聽不清,他們掏空心肺全訴出來了,訴給自己,訴給天地。對方不知道,無所謂重不重要。
宋野枝,怎么辦啊,第一面,我又害你流淚。
看他近在咫尺,濕重的睫毛刷刷擦過玻璃,直接撓到他掌上,他筋骨里,他神經深層。
他真的,好想抱抱他啊。
好想聽他叫小叔時的聲音。
好想和他一起吃飯。
好想看他兩顆小尖牙。
好想摸他軟蓬蓬的黑發(fā)。
易青巍細細描摹他的眉眼,笑了。
在這個恐慌,混亂,人人自危的春天,千萬里,他為他來了。
宋野枝,1996年的那片雪花,依舊被困在你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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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996年,門外相對而立,宋野枝第一次抬眼看易青巍,有雪花落進他的眼睛。
第56章
生病
后來,是易青巍先離開的。
像以前每一次打電話,說完再見,宋野枝總要讓易青巍先按掛斷鍵。
易青巍向宋野枝先是搖頭,后是揮手,宋野枝領會得到他的意思,卻沒有動作。
連帶易青巍也沒有了動作。
不過,只是幾秒而已。易青巍靜默著多看了幾眼他,立即轉身走了。決絕得很,毫無拖泥帶水的作派。
走廊很長,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見易青巍一面,又可以續(xù)自己幾年的命。也像戴上了鐵鏈腳鐐,引自己一步三回頭。既格外滿足,又悵然若失。
宋野枝覺得自己很沒有出息。
此時不過晚上十點,街道上的行人和車很少,只亮著幾盞孤零零的燈。北京的這個春天很荒涼,夜晚和倫敦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