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枝易青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宋野枝是很聽話的。
去了英國之后,除非必要,他當(dāng)真從沒在晚上出過門。吉姆之前嘲他膽小,要拿自己給他做榜樣,晚上大搖大擺去空蕩蕩的街頭晃,結(jié)果屁滾尿流跑回來,哆哆嗦嗦地說目睹了一場持槍搶劫。
兜里手機(jī)振動,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趙歡與興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你不是回來了嗎?現(xiàn)在在哪?”
她聽起來很冷,牙齒直打顫,宋野枝反問:“你在哪?”
“胡同口。”
宋野枝失笑:“我沒在家,你快先進(jìn)去坐著。”
“爺爺知道你回來嗎?我就是怕露餡,先打電話通個氣兒。”
“真變聰明了。”宋野枝說,“爺爺知道,進(jìn)去吧。”
“所以你在哪?”
宋野枝從醫(yī)院走出來一段路,好歹攔到了車,他說:“準(zhǔn)備去小叔家。”
“小野,小叔在小湯山。”
“嗯……我剛從小湯山出來。”
趙歡與沉默一會,嘀咕道:“你丫還真是為他回來的。”她接著問,“那你還去小叔家干嘛?”
“之前去家里找小叔,易爺爺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我不放心,過去看看。”
“那我來找你。”
“你在家等我。”
“我不。”
宋野枝笑了:“行,來。”
宋野枝先到,站在門口的石柱邊等了幾分鐘。
細(xì)跟高跟鞋敲在石磚上,清脆動聽。白色亞麻襯衣,黑色高腰紗紡闊腿褲,現(xiàn)出盈盈一握的細(xì)腰,趙歡與從轉(zhuǎn)角處走出來,黑發(fā)紅唇,身姿窈窕,步態(tài)婀娜。
一見人來了,用眼神迎接,兩個人都笑著,唯獨趙歡與眼里有一層水霧,微光流轉(zhuǎn),漂亮極了。
她雙肩一塌,倒去宋野枝的肩膀,眼眶越來越熱。
“又再見了呀,宋野枝。為什么你看起來還是一副學(xué)生樣兒,一路上過來肯定有被叫成同學(xué)是不是?”
自見到彼此以后,他們的嘴角就沒下去過。
宋野枝佯裝思考,道:“我想了想,我本來就還是學(xué)生。”
“嘁。”
“為什么打扮這么美來找我?”他接過她手里的皮質(zhì)手包,替她拿著。
趙歡與:“什么這么美!日常工作裝!剛從小姑公司里打工回來,累死了。”
趙歡與大學(xué)畢業(yè)后定居廣東,去年年尾非典的苗頭剛在廣東部分地區(qū)冒出來,沈樂皆就連夜趕去廣州,把她揪回北京安生待著。沒閑幾天,被易槿盯上,抓去當(dāng)苦力。
李姨聽到了交談聲,疑惑地打開門,看清面目,大驚大喜:“小野!歡與!”
趕緊敞開了門,側(cè)身招他們進(jìn)來:“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哎喲,李姨多少年沒見你們了呀。”
兩個人言笑晏晏,一起鞠躬打招呼。期間,宋野枝偷偷回頭悄聲問:“眼淚擦干凈了?”
趙歡與抬起頭來,在背后推他一把:“就沒哭好不好。”
“李姨,您怎么在家也戴口罩?”
聞言,喜色轉(zhuǎn)為愁容,李姨拉著宋野枝求助:“老爺子晚上時候發(fā)起燒來,那仨孩子的手機(jī)都關(guān)機(jī),我一個也打不通。我簡直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現(xiàn)在這么亂,我怕去醫(yī)院反而給染上非典,但不去的話,如果真是非典,那不是造孽耽誤治療嘛!”
李姨說著說著有了哭腔。
趙歡與剛從易槿公司回來,易槿今天下午飛美國去談合同了,現(xiàn)在肯定還沒落地。
“李姨您別著急,我們來了,我們處理。”
他們倆急急跑上樓去房間,易偉功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灰敗虛弱。他年紀(jì)大了,生起病來,無論大小,風(fēng)險極高。
宋野枝轉(zhuǎn)頭對趙歡與說:“歡與,去問問李姨,易爺爺近期有沒有出過門,有沒有吃過退燒藥。”
他湊上前去,蹲在床前叫人,伸手探額溫:“易爺爺,身體有沒有哪個地方疼?”
易偉功睜開眼睛,看到他,動了動嘴唇,臉上的皺紋堆出一個笑容:“小野,什么時候回來的?”接著搖搖頭,想抬手推開他,卻沒什么力氣,“好孩子,離爺爺遠(yuǎn)些,別傳染給你了。”
看到易偉功,宋野枝就想起宋英軍。離開這么些年,爺爺是不是也有臥病在床,兒孫不在身側(cè)的時候。
他心里難受,聲音柔下來,去安慰,像對待小朋友:“不怕啊,爺爺,咱沒定是不是非典呢。您記不記得上次出門是什么時候?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趙歡與早脫了鞋,噔噔抬著杯熱水跑來,說:“吃過,但是最后幾顆,現(xiàn)在家里沒藥了。易爺爺前段時間非典鬧起來之后就沒出門了。”
非典有潛伏期,而且藥店不出售退燒藥,得拿著處方去醫(yī)院,還很大概率會被隔離。
宋野枝看一眼時間,拿了主意:“再等一晚上,燒還不退,就去醫(yī)院。”
之后向宋英軍通電話報備情況,宋野枝就留了下來,在床前陪了一夜。
定時用棉簽沾水潤唇,定時替換敷在額頭的毛巾,定時測量體溫,定時用溫水擦拭身體。
趙歡與哈欠連天,一同陪著,因為這次合同的事,她已經(jīng)熬了小半月的夜。后半夜,她撐不住倒在房間的沙發(fā)上睡著了。
易偉功時不時要和宋野枝說說話,聊聊天,眼瞧小輩為自己忙上忙下,他既內(nèi)疚心疼,又止不住高興。
“小野,你來這一趟,還走嗎?”
宋野枝抬來一個矮凳坐在床邊,兩手趴在床上。他點點頭,末了,又搖頭:“我也不知道。”
“當(dāng)年走那么快,都沒來和易爺爺打個招呼。”易偉功笑著嗔怪。
“所以一回來就來看您啦。”
“見著你小叔了?”
“見了。”宋野枝沒有再看易偉功,睫毛忽閃,“穿著厚厚的隔離服,戴面罩,還有護(hù)目鏡,感覺也沒看到啥。”
易偉功被他逗樂了,咳了兩聲。
“我想以前,你小叔就指著你疼,你也值得,拼了命跑來,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消息。你今天那找人的架勢,要是你小叔看見了,美了他了。”
易偉功余有笑意,卻開始嘆氣。
“我家小巍啊,和他媽媽一樣。他媽媽也是醫(yī)生,在工作位上心梗,沒人及時發(fā)現(xiàn),救不回來,連你易焰叔叔結(jié)婚都沒看到。”
“這一次,他沉著臉來告訴我決定要去小湯山,就像他高三時跟我說要學(xué)醫(yī)的時候一樣,總怕我攔他。我沒有,我兩次都沒有。我說,兒子,你去,盡管放心去!這是榮譽(yù),不是精兵強(qiáng)將國家還不一定敢讓你上第一線呢,爸在家好好等你,別掛念家里。他當(dāng)即跪下,給我磕了個頭,走了。砰砰那兩聲響,我忘不了。你小叔的骨頭,是硬的。”
房間里只留著床頭柜上一盞小臺燈,易偉功臉上滿是驕傲,有淚從褶皺叢生的眼角滑出。
“小野,我后來真怕,每天都在怕,怕他像他媽媽,也不回來了。他沒結(jié)婚,沒個一兒半女,孤身一人來,孤身一人走,我做爸爸的,光是想想,都得疼死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宋野枝,發(fā)現(xiàn)孩子也在悄悄用手掌抹眼淚。易偉功把手臂抬起來,粗糙干瘦的指頭去擦他的臉,失笑,慈祥而和藹。
“還是小孩兒。怪易爺爺,跟你說這些,害小野掉金豆兒了。你也疼你小叔,是不是?”
宋野枝點頭了,很用力。
“你們這樣好,我就高興。”易偉功仰了仰脖子瞧趙歡與,“小野,幫她把毛毯蓋嚴(yán)實了,天兒還冷著呢。”
他凝望天花板,繼續(xù)說話。人老了,會孤獨。膝下兒女全在忙各自的事,不再特意空出時間聽他嘮叨了。
“你們四個呀,和和睦睦長大了,還都這么優(yōu)秀,我們老的看著就得意。你和歡與還不急,樂皆去年也成了家,就剩你小叔。我每次跟他提這事兒,他都敷衍我。我知道,小巍從小對戀愛就沒什么心思。上次把他逼急了,他告訴我說,愛情在他那兒不是必需,不是離了就活不了。”
“我一尋思,這話說得也對。但我就是希望他能找個好女孩兒,年輕時,兩個人互相照顧,老了,兩個人互相攙扶。再生個兒育個女,一家人美美滿滿。生命中那么多煩心事,有個家,多好啊。但他每次都拿你小姑來搪塞我,說姐姐不結(jié),弟弟也不忙。你小姑也是,忙得我連人影兒也逮不住。兩個人都讓我氣夠嗆。”
“小野……”易偉功拍他的手,“小野?”
宋野枝沒挨過打,但現(xiàn)在的腦子應(yīng)該就像是被人悶了一棍子。抽痛,發(fā)懵。他回過神,把落寞掩去了,傻傻的:“我剛才想了想您說的畫面,很好,很幸福。小叔……他也很好,該擁有這樣的幸福的。”
易偉功哈哈大笑:“對,你小叔還沒你拎得清。”
“他呀,親近的人的話都多少聽得進(jìn)去。你幫爺爺說說他,勸勸他,讓他開竅。你呢,我替你爺爺煩你了啊,你也要張羅上,大小伙子了。”
易偉功閉了閉眼,舔了舔嘴唇,宋野枝馬上把浸了水的棉簽遞上去。他眼珠渾濁,面色暗黃,啞聲補(bǔ)了一句:“如果他能回來的話。”
棉簽一抖,掉到床單上。
宋野枝撿起來,攥在手里,斷了。細(xì)木的茬尖使勁刺著手心,他對易偉功說,對自己說:“能的,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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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怎么有朋友確定小叔非典會沒事
第57章
像霧一樣
宋英軍擔(dān)心老友,一晚上沒睡個安穩(wěn)覺,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他立刻披衣下床。宋野枝進(jìn)門來,滿身寒氣,揉揉熬紅的眼睛,笑說:“易爺爺?shù)臒死玻瑳]事了。”
宋英軍撫胸直嘆菩薩保佑。
宋野枝看著爺爺,放在從前,他老人家可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一旦上了年紀(jì),人的精神和身體退化,與現(xiàn)實世界的聯(lián)系也會減弱,向虛無的天命靠近。
宋英軍把自己外套脫下來,捂著孫子進(jìn)屋:“趕快去補(bǔ)覺。”
宋野枝干脆抱住爺爺,像只大型犬掛著撒嬌:“別再讓您著涼了。”
一直走到臥室門口,宋野枝忽然問:“爺爺,您說,我能留下來嗎?”
宋英軍根本想不清楚。他被宋野枝的感情震懾著,而自己不愿孫子走難路的想法也難以動搖,兩方拉鋸,不知成全哪位,沒有勝者。
“先好好睡一覺。”
宋野枝應(yīng)著“好”,卻站著未動,呆了幾秒,大力晃了晃頭,推門而入,鉆到被窩里去了。
即使這張床常年沒人睡,陶國生還是會把被套床單定期清洗晾曬。宋野枝撲進(jìn)去,聞到陽光和清香的甜橘的味道。
沒變,一直在用這個牌子的洗衣粉。
他全身放松下來,眼睛疲憊到極點,不由自主合攏。
“我長大了,變強(qiáng)了,夠得上傳統(tǒng)意義上的優(yōu)秀了,可以保護(hù)你了。小叔,要不要試一下,喜歡我。”
易青巍站在風(fēng)雨中,太陽暴烈,萬束光芒從他身后射來,插在空無一物的大地上。他背著光,使面容模糊,宋野枝一顆心撲通狂跳,與兇猛逼人的太陽對峙,緊盯著易青巍不放,等一個回答。
場景一晃,太陽和雨都不見了。易青巍出現(xiàn)在一個幽閉的房間里,一身白大褂,戴著口罩,長身玉立。他笑起來,招手,引宋野枝向自己走來,卻突然彎身,黑紅色的血不斷從他嘴里冒出來,將大半房間染紅了。
宋野枝猛地坐起身,滿頭大汗。枕邊的手機(jī)不停在響,他捂著胸口喘著氣去拿,先看一眼時間,下午六點不到。
他睡了十多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