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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易醫生成為了我們人民的英雄。
5月13號有一個炎熱的午后,初露夏天的端倪。宋野枝站在二樓,才是二樓,過往的行人已經小得像流竄的蟻。
樹蔭下有老人在吸煙,身材枯瘦,眼神渙散。煙頭彈到草叢里,冒起黑煙,那人一激靈,眼睛才開始像睜開了一樣,跳起來朝濃煙下的綠草狠踹。
“小野,他……遺體是否運回,是否舉辦葬禮,哪種方式安葬,全由你決定。”
手機放在手邊,摁了免提,音質差得多。易槿的聲音糅合呲啦的雜音,很難聽清。比如,遺體,葬禮,安葬的字眼,宋野枝的大腦處理半晌,用了好些時間。
于是空出一段沉默。
“小姑,我要先去看他一眼。”
一些衣服丟進洗衣機,一些衣服丟進行李箱。宋野枝合上箱子。
生者就是這樣可憐,宋野枝到現在也不信他死了。是真的不信,必須見一面。找到他,見一面,要醒著受開膛破肚的刑。
易青巍昨天還在跟自己說話,擁抱,親吻,可回憶起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成為模糊的前半生。
電話沒有掛斷。
這通電話滿是大段大段的沉默。
才聽見易槿說:“我和你一起。”
易槿化了妝,比往常要好看,唯獨眼睛缺少情緒。她的眼睛一貫會說話,嬉笑怒罵全在里面,現在看不見了。等宋野枝走入她的視線,她垮塌的肩頸才稍稍直立起來。
她朝他轉過臉來,眉輕蹙著,宋野枝看到疼痛。
飛機上,他們坐一排。易槿閉著眼,小寐,挽著宋野枝的手臂。
“媽媽走了以后,我的性格才開始變得細膩些。因為家里只剩我一個女人,他還小,我怕他得不到末微處的照顧。”易槿說話,話里有困意,像夢語。
“小巍高考填志愿那年,家里沒有一個人不同意。當天夜里,我悄悄去寺廟許愿。小野,我們媽媽是信佛的。我跪在佛像前,把愿望說給媽媽,也說給佛祖。我想——我說的是,要保佑小弟,拿我的任何一樣東西換。壽元,運氣,快樂,健康,可以通通拿去,換他平安順利。你知道的,媽媽是醫生,全家都清楚醫生的苦。我不怕他受苦,我怕他受傷害。”
易槿睜開眼睛,眨了眨。
飛機在爬升。
“可今天——今天——是不是我當初心不夠誠?”
宋野枝沒有說話,伸手把易槿眼角的淚擦了。小姑疲態盡顯,他讓她靠來自己肩上。他今年29歲將滿,成長為被人依靠的角色。
等易槿呼吸變均勻,宋野枝把手心汗濕的紙團揣進兜里。
他突然想起,十二年了,他和小叔只同乘過一次飛機。
2003年末冬,他們一起去海南。
那時候很快樂,是相聚。
其余,好像次次是分離。
有人接機,他們得駕車進汶川,途中換過很多輛車。
結構清晰,分工有序,每一輛車只負責完成自己的工作。宋野枝和易槿被交接,輾轉,天黑時似乎終于要到達目的地。
是似乎,因為宋野枝沒問。他不想再說話,不管說什么,最后都會得到請節哀的回應。爺爺去世那年也是人人如此,現在復一輪。車況顛簸,聽得要吐。
車的速度慢下來,車內也漸漸沒有人再說話。
宋野枝在車里,看到殯儀館的字樣,有些恍惚。那些人說會帶他們去見易青巍,而易青巍在這兒。
空曠的房間,宋野枝手腳僵直。
“請問,易青巍在哪兒?”易槿問。
“2號冰棺。”有人答。
2號冰棺。
這四個大字是釘子,一顆一顆錘進宋野枝的太陽穴。
像白天樹蔭下吸煙的老頭,失火的草叢驚活干癟懶倦的身體。直到這一刻,宋野枝才驀地痛醒了。
他想離開。
可小叔就在這兒啊,他還能去哪兒?
他們從密麻的柜子里把易青巍拉出來,他躺在透明棺里,躺在眾人面前。靜默的,闔著眼。
有人痛哭。
宋野枝聽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是小姑。
宋野枝雙腳動了,腳尖重新轉回來,朝易青巍走去。
和以往沒有不同,易青巍在哪兒,宋野枝就是要往哪兒去的。
死了,真的像睡著了。
易青巍被打理得很好。頭發,眉毛,和眼睫落滿白霜,嘴唇失去顏色,表情淡然平靜。
“眼淚不要落到他的棺上,不吉利的。死者在那邊會不安。”有人這樣提醒。
宋野枝抬眼看了看出聲的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眼淚。
“他——”宋野枝張嘴說話,發現自己沒有聲音。
“他——”
嘶啞的。
“他——”
異調的。
有沒有人聽到,他最后有說什么嗎?就是他死前那一刻,咽氣前那一秒,有沒有說什么啊?
“他——”
宋野枝問不出話來。
易槿早被人扶了出去,宋野枝依然站著。
像另類一具尸體,凍在此間。
站了很久,久到其余人意識到自己該出去,為他留個隱蔽空間。
于是只剩宋野枝一個人。
手觸上冰棺,呆滯數秒。
剛才,有人說,如果眼淚落到你的棺上,你在那邊會不安。小叔,那邊是哪邊?你丟我一個人站在這兒,一個人跑去哪兒?小叔,我剛才好丟臉。一直一直說不出話,他們一直一直盯著我看。小叔,我的喉嚨里有飛蛾,現在也很癢。
小叔,昨天我說了,叫你等我的。
宋野枝彎腰,深深地,貼易青巍更近。珍重一吻,吻到自己的淚。
這里太冷了,宋野枝永遠直不起身來了。
易青巍真的死了,從這個世界消失。一切沒有變化,宋野枝要開始過沒有他的生活。
冰棺能把手指割破。越痛越攥,越攥越用力,但什么也留不住。
他后悔點頭,后悔放他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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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失策,我沒能解決三章,但三章好像能解決結局。還有一章,一會兒發。有話嗎?最后一次,想多看看朋友們說話,不知道得行不得行
第89章
完結
他的愛人變成一捧骨灰,由他經手,一點一點灑去海里。
那天海風很大,呼嘯著把他卷走。宋野枝徒勞握緊手,怎么抓也抓不住。
回到家,家里只剩他一個人。門口擺著兩雙拖鞋,一黑一白。宋野枝沒急著進門,扶著柱子盯得眼干,下雨了。
吉姆發來郵件,說看國內新聞,看到易青巍的訃告。中
國出了大事,大家都在緬懷不幸逝世的同胞,緬懷為民犧牲的烈士,接著黑白色的遺像一張張列出來。
其中一人英氣過人,明眸皓齒,笑著。
這是吉姆認識的易青巍,他大駭。
宋野枝回他,是的,昨天葬了。
吉姆沒有再回復。
宋野枝說,沒關系的。
和吉姆聊完,道別,宋野枝去衛生間抱著馬桶吐了一通。沒有人拍背,沒有人倒水,吐完之后自己爬起來洗臉漱口,濕淋淋地去開電視。
打開就是新聞頻道的界面,音量驟大,嚇他一跳。
確實,整天在報道汶川大地震的事。正采訪受災的百姓,攔到一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說他全家都死了,老婆沒挖出來,兒子女兒沒找到。他撓撓頭,說不找了,這里沒吃沒住,得走了,這么多天,找不到了。找到也是沒了。
記者失語,鏡頭停住,望許久男人搖晃的背影。記者緩過神來,開始總結播報,沒說幾個字就哭了,泣不成句。
沒有看到易青巍,他不再看,走開了。不過沒有關,留電視機自顧自地說話。
宋野枝忘了管陽臺的洗衣機,他都忘了是什么時候按開始鍵的。水漏完了,洗衣機還在運作。他的衣服和易青巍的衣服皺巴巴纏在一起,轉不動了。
洗衣機嗚嗚地哀嚎,像是要壞了。衣服也在哀嚎。它們被困在這一圈狹窄的天地,無論如何掙,如何掙,就是掙不動半分。
宋野枝看著看著,忽然捂住眼睛,顫抖著哭了出來。
這么多天以來,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
日子歷來像水,匆匆流走,偶爾有跡,多數無痕。
這無聊的說法在宋野枝這兒失效了。
通常讓水出逃的口堵死了,他如今度過的時間是石頭。這石頭一樣的日子是摞起來的,日復一日積疊,無法打發。硬邦邦,死氣沉沉,直沖沖高聳著。
要把他壓去地底下。
要捅破他的天。
把心臟硌成一片單薄的膜。
6月份,宋野枝異常嗜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