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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午睡。”宋野枝索性趴在他身上，指腹摸他下巴上的新胡茬，“不是磕的，不是小狗。”

易青巍盯著他的嘴唇，低聲討：“我知道，我一教你就會......再給我吸一個，這會兒我有空監(jiān)工。”

宋野枝眼珠滴溜溜轉(zhuǎn)一圈，對上他的眼睛：“吸哪兒啊？”

他嘴上這么說，腳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要退。易青巍不必多看也知道宋野枝心里打什么算盤，圈著腰死活不讓走，一翻身，騎到他身上。

跟按了開關(guān)似的，床頭柜的手機猛地響起。

是宋英軍。

宋英軍和易偉功夏天約上幾個老友組團去哈爾濱游玩，在那兒小住了幾個月。誰知極北的冬天來得快，剛?cè)胧戮偷门抟\，他們一商量，撂下組織飛去海南過冬了。

“小野，接這么快啊？吃了沒啊？”

“還沒，等小叔一起吃，但他老賴床。”

宋野枝當(dāng)著正主告狀，被掐了臉。

“小巍也在啊？你們約著擱外邊兒一起吃呢啊？”

“爺爺，幾月不見，你東北口音還挺地道。”宋野枝說，“沒在外邊兒，我們在家呢，熬小米粥，配巷口的肉包和燒賣。”

這么一聽就是在胡同這個家了。

話一出口，易青巍要下床的動作停了。

果然，宋英軍那邊反應(yīng)過來：“小巍這些天和你住一起啊？”

易青巍看著宋野枝垂首卷玩牛仔褲的線頭，他漫不經(jīng)心，坦坦蕩蕩：“對，李姨前段時間又請假了。”

宋英軍想了想，好像也沒什么不對，兩個家里就剩倆孩子，湊一塊兒住，省心省事。

“那你們商量一下什么時候來海南過年啊，安排好，我們在這邊兒等你倆呢。”

“離新年還兩三個月呢爺爺。”

“早點兒來，這邊暖和。”

“我看天氣預(yù)報，28度不是暖和了，您和陶叔還有易爺爺?shù)米⒁猓滋焯柫乙欢ㄒ俪鲩T，別弄中暑了……”

見話題穩(wěn)定，宋野枝開始日常啰嗦，易青巍放心地去刷牙洗臉了。

過了一會兒易青巍端著粥和饅頭進臥室，宋野枝反而躺下了，電話打完了，靠在床頭按手機。

“坐好，這姿勢對眼睛和骨骼都不好。”

宋野枝聽話地坐正，手指不停編輯短信。

“聊什么呢？”

“同學(xué)會的事兒。”宋野枝抬臉，粲然地笑，“小叔，他們讓帶家屬一起。”

“你答應(yīng)了？”

“我有家屬啊。”

“寶貝兒，真敢啊？”

兩個人的聲音都溫柔下來。

宋野枝說：“你不要怕，他們?nèi)硕己芎玫摹！?

下午，易青巍在醫(yī)院辦公室收到一封無署名的信。薄薄的牛皮紙，輕巧挑開，他抽出一張邊緣舊黃的塑封照片。

十幾歲的男孩，面容清冷，穿著冰刀鞋立在一株冬梅下，蓬松的羽絨服將他捧著。望鏡頭的眼神極沉靜，不愉悅，缺些活潑氣息。那雙眼睛被雪天浸濕了，也被雪天照亮了，銀白的景被清晰地映在他透澈的兩只黑色瞳孔里。

易青巍垂首盯著相片目不轉(zhuǎn)睛，用腳帶上辦公室的門，手指一轉(zhuǎn)，翻至背面。

「攝于1996年2月」

「贈于2003年10月」

「祝易青巍生日快樂」

「并，與宋野枝天長地久，無盡時」

讀完，易青巍咬著嘴唇笑了。趙歡與的字跡是典型的理科女孩子，字體小，字形規(guī)矩，無筆鋒，橫豎撇捺能省則省，風(fēng)格獨特。

不過這次倒不像平時亂潑墨，看得出，她寫得十分拘謹(jǐn)仔細。

他反復(fù)品了幾遍，撥趙歡與的手機號。沒通，人工語音提示號碼已注銷，是空號。這時易青巍才注意到右下角一串?dāng)?shù)字，是國際號碼。

半信半疑輸入并接通，趙歡與快樂的尖叫就從聽筒里傳出來。

“啊——小叔你來得好巧！我看到鯨魚了！”

京味濃，后鼻音重，可易青巍還是拿不準(zhǔn)：“金魚？”

“鯨！”她挑頭去問身邊的人，“這是什么鯨啊？”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趙歡與興奮地給他轉(zhuǎn)述，“哦他也不知道！不重要！我的天！五米多高的水柱啊——！”

易青巍聽到了霍達的聲音。

“趙歡與，你在哪？”

“船上！我和霍達來泰國了！”

易青巍聽她繼續(xù)問：“照片今天才收到？”

“剛剛看到。”

趙歡與笑：“怎么樣，這禮好吧？”

易青巍也跟著笑：“還不錯。”沒完，下一句，“還有嗎？”

“您真貪——獨此一張，絕版。”

“行，什么時候回來？”

“圣誕節(jié)前一定回。”

“最好是。上個周末宋野枝拉我逛超市，買了一車圣誕節(jié)的裝飾品，又去店里定了幾套圣誕服，十二月中旬能做好。”

“那我十二月初回來。”她轉(zhuǎn)頭詢問霍達，“能吧？”得了肯定，于是向易青巍保證，“能。”

“年底事兒那么多，還有閑心到處玩兒。”

“不是啊，我和霍達領(lǐng)了證，在進行蜜月旅行，旅行期不定，計劃要逛完地球。”

易青巍不笑了，喉嚨收緊，語氣嚴(yán)肅：“趙歡與，你和霍達？玩真的？”

“小叔，一直是真的啊。”

不過幾秒，易青巍電腦界面登陸的郵箱彈出新郵件，來自趙歡與的賬號，點開，兩張照片映入眼簾。一張結(jié)婚證，一張自拍，霍達執(zhí)鏡，只占了一雙眼睛的位置，剩下的是趙歡與正在專心致志抓拍鯨魚時滿當(dāng)?shù)膫?cè)影。

配字：也向宋先生問好。

霍達和她連郵箱賬號也共用了。

易青巍沉默，不發(fā)只言片語。

趙歡與有些心虛，好在距離遠，隔著電話線抖著膽子叫人：“小叔？”

“剛領(lǐng)的？”

“……前天。”

電話突然斷開，海上信號不穩(wěn)定，再撥過去就是“不在服務(wù)區(qū)，暫時無法接通”。

易青巍癱在椅子里，仰著頭，抬高照片。

這幾行字，走筆慎重的程度——這妮子當(dāng)年高考都不及此認(rèn)真吧。

靜靜看了一會兒，他掂起手機將那串新號碼存入通訊錄。然后點開郵箱，勾選聯(lián)系人，轉(zhuǎn)發(fā)。

第74章

圣誕快樂

圣誕節(jié)這天，等了一個白日，還是沒能看到雪。

大陸的洋節(jié)氛圍并不濃厚，只有少數(shù)人在高喊“Merry

Christmas”。走完兩條街，遇到一棵暗綠色的圣誕樹，身掛稀落的彩燈。天空陰沉，勉強是白亮的，眼前的玻璃燈就顯得不那么暖和。宋野枝蹭了蹭衣領(lǐng)，下巴尖兒藏進圍巾里，拉攏了大衣。

風(fēng)不小，是該聽話穿上羽絨服的。

未進校門，聽到混在風(fēng)聲中有兩句模糊的“宋老師”。宋野枝駐足轉(zhuǎn)頭去看，是班上的幾個男生，班長和自己的課代表也在其列，臨近晚課的時間，他們一樣正在往教室去。

今天晚上是這個學(xué)期最后一次課，不作講，只答疑，所以宋野枝沒帶教案。誰想他的學(xué)生們更瀟灑，一個個兩手空空，縮頭縮腦走近來朝他傻笑。

宋野枝數(shù)了下人頭，六個。

他邊走邊問：“你們一個宿舍的？”

一群人連連點頭。

“剛在外面吃完飯回來嗎？”

幾人點頭幾人搖頭，頓兩秒，幾人搖頭幾人點頭。沒對好供，大家都放聲賊兮兮地笑起來。

宋野枝知道年輕孩子們最愛湊節(jié)日的熱鬧，他沒多問，把話題轉(zhuǎn)到期末考試和課本復(fù)習(xí)上。

——他們就都不笑了。

一路聊到教室，抬眼一看，大家今天來得異常早，一個班只缺他們七個人。一眼過后，座位上的人全體起立，跟在宋野枝身后的那幾個爭先恐后從他們鼓鼓囊囊的衣服里掏出禮物，一頓手忙腳亂。

兩個正方體禮盒送到宋野枝手里，一捧皺皺巴巴的花隨后而來。

班長傻氣地?fù)项^：“我們拿著禮物看到您，躲您都來不及呢，高景深按都按不住硬說要和您一起走，我們只好把禮物都藏衣服里了。”

“老師別嫌棄！”

“小宋不準(zhǔn)嫌棄！”

實在不應(yīng)該，但宋野枝眼眶一定紅了。他低頭看著懷里的禮物咧嘴笑，試圖遮一遮。

班長氣如洪鐘，大喊：“一、二、三——”

全體同學(xué)背齊了手，仰著脖子，浩浩蕩蕩：“祝宋老師圣誕快樂——元旦快樂——新年快樂——元宵快樂——”

宋野枝站在講臺上，一個鞠躬應(yīng)他們一句祝福。連鞠四躬，大家的聲音都停了，全盯著他一個人看。心里滿滿是話，嘴上一個字也說不出，宋野枝在眾目期待下又含著淚和笑，默默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鴉雀無聲的教室再次爆起一場笑鬧。

等他們漸漸靜下來，宋野枝才開口，不復(fù)講課時從容，帶些局促：“我是第一次當(dāng)老師......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有人機靈地立刻接話：“明年教師節(jié)我們繼續(xù)去實驗室聽您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