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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等我」
耳后,頸側,腋窩,腰。一個姿勢,易青巍把宋野枝的敏-感點占滿了,他在心底發著抖,皮膚表面全是細碎的電流。
“在看。”宋野枝說。
“我當時,寫的是——‘等我’。后來,翻來覆去想了幾遍,我怕我死了,你真能等我一輩子。我就又在前面加了個‘別’字,所以,兩行是沒對齊的。”他吻他白嫩的耳垂,“我想,死了就死了,不用拖累你。如果沒死,出來之后要第一時間找到你,一定害你難過了,要立即說對不起。”
易青巍說:“我來請罪了,原諒我,好不好。”
宋野枝聽完,愣愣的,圓潤的指甲蓋去劃那兩行字,不住地捋平那張紙。半晌沒說話,然后轉過來,跪著抱住他。
他意識到,他們的苦是連在一起的。一個被折磨,另一個就逃不過。易青巍受的,是難言的那一份。
宋野枝感覺出痛,他很小聲:“別說那個字,你要永遠平平安安的。”
“我也藏了一張你寫給我的字條。”易青巍說。
宋野枝想了想,直起腰來,十分確定:“我沒有給你寫過字條。”
“有的,我也把它放我臥室的書柜上,下次你去,我給你看。”
下次去。
宋野枝垮下來,膝蓋折起,懶懶的,懨懨的,坐在床面。
“小叔,我還能去你家嗎。”
“怎么不能去。”
“小姑知道我喜歡你。”
聽到這四個字,易青巍就很難忍住笑意,他點頭:“嗯。”
“那我還怎么去。”
“是么。”易青巍說,“她也知道我喜歡你。”
“我哥也知道。”
“我爸也知道。”
“宋叔也知道。”
“陶叔也知道。”
“沈樂皆也知道。”
“沈樂皆他爸他媽也知道。”
“連易恩伍都知道。”
完了。宋野枝呆在那兒,徹底死機。
易青巍笑出聲,爬近來瞧他:“嚇著了?”
他兩腿叉開,跪在兩邊,虛虛騎在宋野枝腰上,俯身去親他的下唇。
“他們只知道我喜歡你,其余的我一概沒說。”
“你那天走,就是辦這個事兒去了。”
“對啊。”
“易爺爺有沒有罵你?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大家都很喜歡你,都護著你,易恩伍還要和我搶你。”
“真的?”
“真的,后來我替你回絕他了。”
宋野枝也笑起來:“什么啊,我不是問這個。”
“真的,都夸我眼光好。”
易青巍越親越用力,慢慢伏下去,把宋野枝壓在身下,按倒在床上。
宋野枝尚存理智,拍他的肩,含糊不清地喊:“紙!把我的紙壓皺了!”
易青巍略抬身,給他留出一點空間來,嘆了一口氣:“那是我的紙。”
宋野枝從他身下鉆出來:“你給了我就是我的。”下床去,走到書柜邊,末了轉頭來看他,“你躺回去,別看我。”
“怎么?讓親不讓看啊?”
宋野枝不答了,趁易青巍說話的功夫,用身子擋著,要把紙條放回去。
易青巍站起來,稍一伸頭,就把宋野枝面前的箱子,還有箱子里的情形看了個全。
他探頭找了半天拖鞋,沒見著,就光著腳走到宋野枝身邊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宋野枝把箱子掩在身后,像只護食的小動物。
“白搭,我都看見了。”易青巍說。
“你當沒看見吧,好丟人。”
易青巍悶頭笑。
“小叔。”
“好,對不起。”易青巍兩只手去揉弄他的臉,“對不起,我太開心了。”
易青巍把箱子抬來床上,兩個人圍著看它。
“小叔,箱子很臟的。”
“沒事兒,不臟。”
“你的潔癖呢?”
“看完就把床單換了。”
宋野枝點頭,反正自己要去上班,只能易青巍換。
“項鏈和手鐲怎么從來不戴。”
“我怕它們戴久了會變色,我舍不得。”
“不管,買給你就戴著。”說完,易青巍想起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去瞟那人的手腕和脖頸,又道,“別人送的就別戴了。”
“這兩支鋼筆是怎么回事?”
“一支是你送我的。”
“我知道,另一支呢?”易青巍已經把它們拆開。
“你記得我那次去你家還書嗎?”他補充細節信息,“還帶了巧克力,你和小姑在做泡芙。”
“記得。”
“鋼筆是我在路上買的,結果沒能送出手。小姑聊你高中的事兒,我的禮物和喜歡你的那女孩兒撞了。”
另一邊,易青巍搜羅出另一張紙條,念出來,邊念邊笑:“1996年2月1日,贈予易青巍——失敗。”
有些羞恥,宋野枝去捂易青巍的嘴巴,夠不著,就轉而蒙自己的耳朵。
念完,他反而正經了,叫道:“宋野枝。”
“嗯?”
易青巍勾著宋野枝的衣領,拉過來,在唇上淺淺嘬了響亮的一口。
“你太可愛了。”
可愛得讓人想說臟話。
“我可以看日記嗎?”
“不了吧。”
“看看嘛。”
“小叔。”
“好好,不看。”
物件不多,很雜,一一拿起來,把兩個人扯進年久的歲月,溺著出不來。
天邊,朝陽把云染得紅透了,這廂,宋野枝的臉紅透了,嘴也紅透了。還剩最后一樣,壓在箱底,易青巍小心翼翼把它請出來。
一幅畫,淡彩手繪。
天空有雪,院中有枯木,地面些許覆雪的落葉,兩扇棕色木門敞著。一個男人站在門里,眉目溫潤,身穿灰色大衣,手中是一柄黑色長傘。那人的腰直挺,背微躬,姿態從容,任衣擺和圍巾隨風翻飛。衣物沾了星點瑩白的雪,黑傘半攏。
身后,院外,天邊,是一座座綿延巍峨的山,灰色基調里唯一鮮亮而柔和的綠色。
北京的冬天沒有翠綠的風景。
宋野枝畫的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好的山。
“這本來也是打算送你的,小叔。”
“后來呢。”
“我又晚了一步,于施瑩姐姐送了你一幅。”
易青巍手撫畫,隨宋野枝勾勒的線條起伏,目光和心緒都沉靜下來。
“那時候,其實我一進門,你就抬頭悄悄看我了,對不對。”
“看了。”
“什么時候畫的?”
“第一個學期,臨開學那幾天。”
“宋野枝,那一眼你就有了心思。”
“我不知道。”
他說。
“但我忘不了,一提筆,永遠是那一幕。”
易青巍的手臂捂著眼睛,笑著,軟軟倒下去,輕薄的絨被接住他,也是軟軟的。像夏天正飄著的云,也像冬天已落地的雪。
“宋野枝,上來。”他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