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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醫院專屬塑料袋,宋野枝最初并未注意。掛去墻上,沒勾穩,從里面滑出病歷單,他瞄過一眼,原地懵了。白紙,黑字,署了易青巍的名。
胃出血、輕微腦震蕩、軟組織挫傷。
六月入院,七月初第一次返院復診,七月末第二次復診。
一口煙的味道,一升水也消不盡。苦澀從喉嚨里重新翻出來,宋野枝喉結一動,咽了幾度。一番徒勞功,苦,愈演愈烈。
這時,易青巍發來短信,問他去那邊兒家里做什么,還問他晚飯吃什么。
宋野枝不顧一地雞毛,抱著病歷單去易青巍的臥室了。趴到床上,臉埋進他的枕頭。第一波窒息感襲來,宋野枝感覺到冷。脫了鞋和外套,蓋上他的被子,握著手機,撥了他的電話。
“喂。”
宋野枝聲音悶悶的,易青巍失笑:“在床上呢?”
“對啊。”他說,“你的床。”
“還沒回啊?”
“還沒,等家政阿姨搞完才能走。”
“躺我床上去干嘛?”
“暖和。”
“記得脫了衣服躺,別感冒了。”
“脫了的。”宋野枝一五一十地說。
“想沒想好一會兒吃什么。”
“我要來和你一起吃。”宋野枝今天格外黏糊。
“我接著七點有臺手術,你現在跟阿姨打聲招呼,趕緊過來。”易青巍嘟囔,“我姐咋不使喚我,就瞧上你了,真行。”
宋野枝懶懶地笑,把被子裹得更緊,胸前的病歷單也攥得更緊:“那我不來了,再躺會兒。這床,好神奇,空了這么久,還有你的味道。”
他聽起來就快要睡著了。
多囑咐幾句,易青巍被叫走,電話就掛斷了。
宋野枝閉著眼睛,靜靜待了半個小時。
地板失光,天黑了。
宋野枝又撥宋英軍的電話。
“喂,爺爺。”
宋英軍他們那邊兒天兒還大亮,正張羅晚飯,問宋野枝和易青巍吃了沒。
宋野枝這次沒話家常,只問:“爺爺,小叔知不知道宋聆語要和您回北京的事兒?”
宋英軍先說:“小野,我說了,我不可能帶他回北京。”
宋野枝倔道:“爺爺,小叔知不知道啊?”
宋英軍才聽到重點:“哦,小巍啊……”他回憶著,“知道啊,你爸——宋俊跟我說這事兒的時候,他在。”
宋野枝睜開眼,眼前也呈一片黑。落地窗緊閉,窗簾也拉得嚴實。時間是空蕩的,空間是曠闊的,耳邊唯一的聲響,是阿姨在樓下擺弄瓷杯。
“好,爺爺,先這樣。”
再默幾分鐘,宋野枝蓄滿了力氣,再次撥了一個電話。很快,手機一震,提示已接通,他卻沒開口。
那邊等了幾秒:“喂,小野?”
“十五之前,您去三亞,把宋聆語接走。”
宋俊早備好了許多道理,宋聆語出生時就備好了,等著要和宋野枝講。前些天在三亞,宋野枝面對他,一點情緒不外露,一句質疑沒脫口。事不關己,云淡風輕。
他那時暗嘆:好,這就好。
現在這一出,猝不及防。
宋俊可說的情太多了,太多了,混在他的腦子,釀幾時了,但宋野枝從未表現過的冷漠與強勢,導致他一句也沒能理出來。
“小野......他也算是你弟弟啊,畢竟——”
輸了。宋俊才說了半截就后悔,輸了,宋野枝還什么都沒怪,他就先把自己做的破事爛事攤開了,攬全了。
宋野枝驀地覺得好笑,就真的笑出來了。
宋俊現在讓他認宋聆語做弟弟。孫秀,那年,找到教室門口,抱著大肚子,讓他認她做媽媽。
真像啊,這半道出軌湊成的夫妻兩人,瘋到一路了。
宋野枝:“嗯,十五之前。到時,您不去,那么,就換我去了。”
掛斷。
有些累,有些輕松。
病歷被他揉皺了,他的人生卻被一些東西熨平了,服帖了,伸展開了。
歷來,空氣中那些細小的,硌人的,密密麻麻的疙瘩,碾磨作塵,沾著濕水,升騰的,墜下的,不知所蹤了。
易青巍失約,凌晨兩點才摸黑到家。
攜著一身寒氣,易青巍先去浴室草草沖了個熱水澡。把自己捂暖了,他才躡手躡腳走到床邊,掀開被子,鉆到宋野枝手邊。
宋野枝動了動:“來了?”
“被我吵醒了?”
宋野枝縮進他懷里:“一直沒睡實。”
“怎么呢,睡晚了?”易青巍問了,又捂他的嘴,“好了,不說,趁著困意繼續睡吧寶。”
宋野枝還是說了,被手掌擋著,沒聽清。易青巍實在好奇,松開,讓他再重復一遍。
“我還是喜歡,那套復式。”宋野枝說。
想起自己小時候坐在晚飯的桌上,遇著愛的那道菜,困極了,打著盹兒也得咽干凈,易青巍倏而笑了:“好,好。”
“宋聆語不來了。”宋野枝忽然說,“不管他來,或不來,小叔,我們的家都得慢慢造,得全挑好的、喜歡的,往里搬放。我們不要將就,我們只要那個,好不好。”
宋野枝頭抵著他的頸窩,抱著他的腰,捆得很緊。
“好。”易青巍頓了很久,說。
他剛從浴室里出來,水擦干了,身體依舊是潤的。宋野枝擁著他,像擁著一團霧。那日山頂上,太陽底下,經久不散的霧。
滿足與充實,在黑暗里,暖烘烘的黑暗里,忽地脹滿了宋野枝的短窄的心口。
漫長的,短暫的,這幾秒,宋野枝神思恍惚。他好想,無比想,成為掌管世界的神靈,讓時間出差錯,永遠停在這一刻。
他聽著易青巍蓬勃的心跳,感受他輕微起伏的胸膛,摸他后背堅硬的骨頭,又反悔——
算了,沒關系,繼續過下去吧。
他要和他一起變老。
“小叔,明天我有假,中午在醫院等我,我們吃排骨湯。”
第80章
她的婚禮
立春時,宋野枝到三亞把宋英軍和陶國生一家接回北京,剩沈家和易家一起過元宵,在這棟房子里吃最后一頓晚飯。
趙歡與辭了廣州的工作,游手好閑,偷了幾個月的懶。符恪一向慣她,沈錦云不得不嘮叨兩句敲人警鐘,讓她落實一下在北京的崗。
易槿和李乃域年后沒回過公司,當了小半月的甩手掌柜,向趙歡與探出橄欖枝:“小歡與,來我這兒,業務去年也做熟了是不是,表現還挺好。”
趙歡與貪閑圖樂,含糊道:“年后再看吧。”
殊不知,早已處在年后了。
初四上班,十五又從北京趕來過節的沈樂皆剛入門口,聽見這話,問:“看什么?”
“逼我就業。”
沈樂皆低頭換鞋:“就什么業,安生休息,什么時候有勁兒了,再什么時候琢磨這檔事兒,不晚。”
趙歡與浪蕩一圈,最后還是歸在北京,整日待自己眼皮子底下,沈樂皆求之不得。
“聽沈廳的。”
趙歡與朝眾人彈一下舌,起身去端菜盛飯了。
沈錦云沒胡子,只瞪眼:“安生休息,下半輩子你養她得了。”
沈樂皆一笑,符恪攘丈夫一把:“有什么不行。”轉頭對兒子說,“我也出一份力。”
飯桌上氛圍好,符恪試探幾下,盤問起霍達的個人情況和家庭背景。易槿垂著頭只吃飯不說話,唯恐引火燒身。沈樂皆就更安靜了,菜沒夾幾筷,飯含嘴里也不見嚼。
“聽起來都不錯,你和他發展到哪步了?”
今天宋野枝和易青巍不在,少了幫腔的和插科打諢的,符恪指望著能問出幾個踏實答案來。
趙歡與確實沒法兒了,坦白:“紅本兒,拿了。”
符恪和沈錦云猛地一放碗,可惜氣勢卡半截,被突然吭聲的沈樂皆堵了。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辦婚禮。”
“不知道,沒打算。”
“我幫你們打算,我來給你倆辦。”
沈樂皆氣定神閑坐在趙歡與對面,太遠了。
他在她的目光下,開始認真吃飯。不過三秒,趙歡與一同低頭,數碗里的米粒,剛才理虧和瑟縮的樣兒煙消云散,成了厚冰湖面下,一顆無言沉底的石子。
那么重,沉下去,就沒有再能浮上來的理了。
“好,前兩年哥哥的婚禮我也操持不少,算還我的情。”趙歡與面朝碗,笑著說。
十幾年的執念,不知所以地崩出裂痕,趙歡與勾出淺笑時,破了。
在座的人不知道這倆人一來一往的,怎么就把婚禮的事兒定下了。趙歡與抬頭安撫符恪和沈錦云,說:“沒事兒,舅舅舅媽,我媽知道,她見了霍達就給拍板兒了,說可嫁。”
之后,趙歡與起了頭,草草論起來,婚禮該如何辦。
符恪和沈錦云娶過一次兒媳婦,有了經驗,老練不少,講得頭頭是道。但娶媳婦兒和嫁閨女總歸不一樣,趙歡與問沈樂皆:“哥,到時候走紅毯,是舅舅牽我,還是你牽我。”
沈樂皆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