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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是腳步聲，

呼吸聲，

還有蠟燭滋滋燃燒聲。

但除此之外，唐家豪耳邊好像出現(xiàn)幻聽，

又聽到了那一晚靜謐樹林里痛苦的呼救。

【學(xué)校旁邊是片小樹林，

我手機(jī)那時候沒電了也沒照明的東西。黑魆魆的，

走到一半聽到了哭聲，

像是鳥叫又像是人的聲音。我偏頭看了看，

也沒看到什么不對勁的地方。我以為是幻聽，就離開了。】

真的是幻聽嗎。

人的求救聲真的和鳥叫相似嗎？

不，

一點(diǎn)都不像。

只是那晚喝了酒，大腦微醺，反應(yīng)遲鈍；只是一個人走夜路，心懷警惕，

不想多事。

可他又做錯了什么？他只是路過，他什么也沒做，

他又不是下毒殺她的人。如果她真的恨，

也不該恨他，她該去恨她的室友！她該去恨兇手！

唐家豪呼吸越來越急促，

牙齒戰(zhàn)栗，閉上眼好像又回到那一晚。

淮城交通大學(xué)的墻很高，需要借助旁邊的樹才能爬上去，他雖然體力不錯，可樹皮光滑，也爬了將近半小時。

然后這半個小時，她一直在呼救。那個女生肯定看到了路過的他，以為獲得了生的希望，哪怕喉嚨已經(jīng)被毒藥腐蝕，可她依舊不想死。她歇斯底里大叫、她用盡力氣掙扎搞出動靜——就希望他能聽到，希望他能救救她，希望他能送他去醫(yī)院。

可是他不敢回頭，他裝作沒聽見。

淮城已經(jīng)接連發(fā)生三起殘忍的兇殺案了，誰知道這樹林里的呼救是不是殺人犯設(shè)下的圈套。

他如果走過去，迎接他的就是地獄。

他不想惹麻煩。

他就是個普通的男大學(xué)生，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

跳到墻上的時候，他聽到那個女生發(fā)出一聲崩潰至極的泣音。

絕望的聲音讓唐家豪的大腦瞬間清醒。但他沒有回頭，裝作沒聽到從墻上跳了回去。

室友給他留了門，他進(jìn)去后立刻想打電話給110。可手機(jī)沒電了，他書桌亂糟糟，找半天都沒找到充電器。甚至因?yàn)樗麆幼魈碧懀@醒了室友，上鋪直接大罵他全家。

他太慌亂了，黑燈瞎火地找了一晚也沒找到充電器。

第二天才發(fā)現(xiàn)原來掉到了床柜底部。

……但是已經(jīng)不需要了。

第二天他去上課，整個教室的同學(xué)都在談?wù)撃莻€死在樹林的女生。他們說她是被毒死的，那毒其實(shí)毒發(fā)過程緩慢，她有十二小時的獲救機(jī)會。真可憐啊，一個人等死一定很絕望吧，要是有人路過那里就好了。

唐家豪跑到廁所，吐了出來。女友午間跟他去食堂吃飯，也說起了這件事。

她說兇手專門選了個沒人的小樹林，讓女生慢性死亡真是殘忍。

唐家豪忍無可忍叫她閉嘴。女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唐家豪不覺得自己有錯，見死不救也算是罪嗎？為什么要道德綁架，你如果一個人走夜路，聽到幽寂樹林一個女生在求救，尤其城市里還有個潛逃殺人犯時，你會怎么樣？

他想過報警啊，可是他手機(jī)沒電了，他能怎么辦。

他如果是個真正冷血的人就好了，真正冷血的人根本不會想這些。

壞就壞在，他不是個善良的人，也不是惡毒的人。

這件事一直藏在他心里，像是一根刺。在不知不覺間穿透心臟，流血化膿，慢慢腐爛。

洛湖公館第一晚，聽到那個主持人說講個發(fā)生在你身邊的怪誕故事時，他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這件事。

可能腦子不清醒吧，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說出來。也許是想把刺拔掉，也許是想給自己催眠。

……那一晚，我是真的沒聽到。

啪。

虎哥拍上他的肩膀。

唐家豪從回憶中驚醒，回到這正在進(jìn)行的四角游戲中。他咬緊牙，忍住寒戰(zhàn)，摸著墻壁繼續(xù)往前走，走到蘇婉落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蘇婉落受到指示后，點(diǎn)頭，往前走。

唐家豪站在她所在位置，突然有點(diǎn)絕望和苦澀的一笑。算了，如果輪到他時，真的見到那個女生，就當(dāng)是給自己一個解脫吧。

房屋中間蠟燭一點(diǎn)一點(diǎn)燃燒，梁青青盯著搖晃的燭火，心里的不安越發(fā)嚴(yán)重。她覺得落落的表現(xiàn)非常奇怪。

這場四角游戲人人避之不及，但落落卻出奇地主動，就好像……她迫不及待想見到鬼。

梁青青猛地驚醒，想到了大一剛進(jìn)社團(tuán)的時候。第一天大家都在說對靈異事件感興趣的原因。梁青青的理由是想鍛煉膽量，因?yàn)樗龑W(xué)醫(yī)她膽子卻很小；而蘇婉落說，她想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其實(shí)我覺得鬼不可怕啊，鬼又不害人，比起鬼，我覺得人更可怕點(diǎn)。”

所以——落落想見鬼？！

蘇婉落確實(shí)有想見的人。

她講的故事里除了那個小男孩，其實(shí)還有一個已經(jīng)去世的人，她的爸爸。

爸爸死在她小學(xué)二年級的時候。

小男孩的事不僅驚動了涼港縣政府，也讓爸爸徹底寒了心。7歲，她跟爸爸一起搬來了淮城周圍一個不發(fā)達(dá)的小鎮(zhèn)上。他們的鄰居是個非常和善的老爺爺，開著一間沒什么生意的書店。爸爸出去工作時，她就被托付給老爺爺。

有一天她伏在桌上寫作業(yè)，書店?duì)敔敀斓綦娫捄螅蝗患t著眼跟她說，落落，你爸爸失蹤了。

失蹤了。失蹤了。一個活人就這么憑空失蹤了？

沒有任何監(jiān)控，沒有任何線索，甚至沒有尸體。

淮城警方找了十幾年沒找到.

哈，失蹤了，失蹤了——誰他媽信啊。

她不信，她一直在找她的爸爸。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蘇婉落不知道她會看到故事里的哪個故人，但是她誰都不怕。

所有人都對見到故事里的鬼怪而感到心驚膽戰(zhàn)。可蘇婉落覺得，人有時候比鬼可怕多了。

她沒有母親，小時候父親害怕她得到的愛與教育不夠，只要有時間就會陪她玩、給她講故事。故事里永遠(yuǎn)是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邪不勝正，無一例外。

……好人有好報啊。

蘇婉落眼中泛起酸澀，

她走到角落，伸出手，這一次碰到了東西。像是火燒，像是鐵烤。

蘇婉落愣住，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是那個紅色磚墻后面，給她表演魔術(shù)的男孩！

紅色安全帽，皺巴巴的工作服。他維持著死時的樣子，瘦骨嶙峋的身軀，黝黑的皮膚，眼珠子卻亮得詭異。跟當(dāng)初誘惑她想殺了她的怨毒神情不一樣。這一次男孩看她像是夢中的最后一眼。平靜，安靜，甚至還帶有一點(diǎn)復(fù)雜。

根據(jù)規(guī)則，四角游戲里見到“第五人”，她應(yīng)該拍三下掌。

可是蘇婉落沉默站立，一動不動。

男孩沉默地盯著她，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蘇婉落愣住，她不知道鬼怪是不是有讀心的能力，但她這一刻心里涌出莫大的欣喜和緊張來。好似尋覓十多年的答案，這一刻就要水落石出。

她走過去。

男孩抬起手，在她掌心輕輕寫下兩個字。

“舊藝……”

可是寫到一半，他的身形忽然開始扭曲，表情痛苦。一點(diǎn)一點(diǎn)化為煙霧，仿佛維持他存在的力量開始消散。男孩的身軀化為一道黑色帶血的霧氣，涌向窗邊。

“不！”蘇婉落驟然發(fā)出一聲尖叫，她不管不顧地追過去，打開窗，只看到霧影飄向遠(yuǎn)方。

這里是三樓，不能跟著跳下去。

蘇婉落咬緊牙關(guān)，眼眸赤紅，隨后轉(zhuǎn)身她瘋了一樣往門外跑去。

“落落？！”率先聽到她聲音的是梁青青，梁青青以為她遇險，快速吹滅蠟燭，然后起身去打開燈。可是這時蘇婉落已經(jīng)失去理智推開門往外面跑了。

梁青青：“落落！”梁青青喊完就跟著沖了出去。

齊藍(lán)跟著她站起來，神色驚恐：“她怎么了？”

第二個反應(yīng)過來的是虎哥。

“我出去看看！”

第三個是唐家豪。

唐家豪對齊藍(lán)說：“你呆在這里吧，我們?nèi)齻€去找她就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害怕得發(fā)抖，可是依舊強(qiáng)顏歡笑。

……就當(dāng)是贖罪吧。

可這操蛋的人生，他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贖罪。

吹蠟燭和開燈的時間，蘇婉落的身影已經(jīng)徹底消失在長廊中，不知道她是往哪邊跑。

“你去左邊，我去右邊。”虎哥說。

唐家豪點(diǎn)頭：“好。”

唐家豪深呼口氣給自己打氣。原來這就是當(dāng)英雄的感覺，還行吧，也沒那么可怕。

他往走廊盡頭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腳下的地板有點(diǎn)濕，踩上去有點(diǎn)奇怪的感覺，像是滲入了水。可是這幾天淮城都是晴天，不會回潮啊。

唐家豪一愣，后背已經(jīng)滲出冷汗來。

走廊都沒有開燈，他過轉(zhuǎn)角的時候，看到了一幅畫。那幅畫畫的就是簡簡單單的水墨山水，兇宅的兩個主人都是文化人，用來做裝飾的。

一線月光照在畫上，他看到畫像前立著一個很高的人。

水墨畫的線條不斷涌動，好似有什么黑色的東西源源不斷滲出來，它們還會嘻嘻哈哈，發(fā)出怪異的笑聲，像是一個又一個的影子小孩。

而那個角落很高的人，唐家豪看不清模樣，只看到一頭淡金色的卷發(fā)。她手臂潔白得像是百合，手里拿著一根很長很長的細(xì)絲。

唐家豪已經(jīng)嚇得腿軟了。他慌亂地想要往回跑，可是他的雙腿被人抱住，鬼孩子笑嘻嘻地拽著他的腿，把他拖拉到地上，那些涌動著黑色的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他往金發(fā)女人身前送。

“不……救命，救命！”

女人的臉是一團(tuán)黑霧，沒有五官。她低下頭，聲音模糊又瘋狂，像是一句至高無上審判：“唐家豪，那一晚，你是真的聽不到她的求救嗎？”

唐家豪一下子眼睛赤紅。

“不。你本可以救她的，可你在裝聾作啞。”

“她喊的多絕望啊，你居然說是鳥叫。”

“你騙得過誰呢。人在做天在看，你——也是害死她的兇手。”

她拿起手里的細(xì)絲，語調(diào)平靜又殘忍，拿起手里的細(xì)絲，尖端對準(zhǔn)他的耳洞。

“喜歡裝聾的人就不該有耳朵，就像喜歡造謠的人舌頭要被割斷。”

他已經(jīng)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

……她要拿這跟堅(jiān)硬的鋼絲，刺破他的耳膜，破開他整個腦袋。

講故事的人（九）

葉笙脖頸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寧微塵的牙齒殘忍咬破他的皮膚。

唇齒冰冷，動作卻溫柔。舌尖舔舐過溢出的鮮血，輕柔曖昧，

仿佛一個吻。

這面湖水安靜無波，可葉笙感覺自己身處旋渦中心，

呼吸錯頓，大腦甚至產(chǎn)生一種被蠱惑的眩暈感。

他現(xiàn)在有一種正在被當(dāng)成獵物吞噬的感覺。

極度危險，

極度陌生，

讓葉笙精神緊繃渾身戒備。

他手指緊抓住寧微塵的衣服，

咬牙，

最后閉上眼，遮住眼中的詫異和本能暴戾。

而寧微塵的反應(yīng)比他更強(qiáng)硬。

一只手?jǐn)堊∷难Ｕ菩臐L燙，

指尖用力。

葉笙身上的襯衣被水打濕后很薄，

那手好似就緊貼著他的肌膚。

寧微塵的呼吸落在他裸露的皮膚上，

與之一起的還有垂落的黑色發(fā)絲，

潮濕、微涼、輕柔。在脖頸處吸血的姿勢留戀溫柔，

控制住他身體的動作，卻完全不容反抗。

葉笙感受著血液從身體里滲出，

差點(diǎn)無法呼吸。

過程只有幾秒，可也足夠讓葉笙脫胎換骨。不是因?yàn)榭謶忠膊皇且驗(yàn)樾邜u，他一直在和自己的本能對抗，放任寧微塵的侵犯。

寧微塵舌尖輕輕掃過那個傷口，

像是過后的玩味。

葉笙覺得有點(diǎn)癢，面無表情地重重推開他。

寧微塵乖巧聽話地松開手，

在水中抬起頭，

朝他一笑。他唇瓣上還沾著血，殷紅艷麗，

眼眸里泛著似有若無的銀紫色，慘雜深不可測的欲念，詭異得像是水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