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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回家了……
葉笙站在海底,
抬頭,
看著祂透明身軀里一閃一閃的猩紅消化器官,好像能感同身受祂的開心。
這樣一個被人類囚禁,
從生利用到死的S級異端,居然根本不懂恨。太諷刺也太荒謬了。
animus身上柔和的光,隨著祂的游動,如月色傾灑下來。那么干凈又那么純澈,仿佛能驅散幽靈死海的一切血腥和仇恨。這里的每個人都是為欲望而生。
可是祂不是。
祂永遠長不大,永遠只有三歲的心智,祂永遠都是那個孤零零在空無一人的月球上玩石頭的小孩。
【幽靈死海】的崩塌,讓世界樹凋零,也讓古城墻傾頹。
animus所熟悉的海水也變得混亂不堪,祂有點焦急。animus首先看到的是【護城之靈】,祂從混亂里飄了過去。水母腦袋浮起,用觸手碰到了【護城之靈】的眼睛。
陳川惠仰頭看著那只水母,她終于知道話事人要她交給葉笙的是什么了。
animus的觸手碰上垂垂老矣的古樹皮,就和在蝶島實驗室,無數次觸碰冰冷的玻璃墻一樣。祂已經死了,神識和感官能覆蓋的范圍都非常小,所以animus沒有看到上空的哥哥。祂只是用觸手合上【護城之靈】的眼睛,用聲波輕輕說了什么。
animus合上【護城之靈】的眼,終止了這一場毀滅,祂留住了自己的家。
祂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祂并不難過。
animus把自己圓鼓鼓的腦袋貼過去,貼在了世界樹上。心滿意足,蜷縮起來。
葉笙看著祂在百米高的世界樹前,那個渺小孤獨的影子。腦海里再次想起了,祂回憶里,每一次石子空蕩蕩滾過空城的聲音。
從生到死,祂都還是那個小孩,月球上孤獨的,自己跟自己玩的小孩。
“毀滅停止了。”余正誼喃喃說。
【幽靈死海】的另一個主人終止了崩析。
但是世界樹毀滅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只見animus上空,世界樹一塊巨大無比的枯枝咔嚓斷落,從天而墜。
但這并不是關鍵,更關鍵的是,突然一枚銀藍色的長箭破開一切,穿過廢墟,帶著絕對的威壓襲來!
箭芒所過之處,萬物凝固,時間靜止!
銀箭的鋒芒冰冷、強勢,直直射向【護城之靈】。
這一箭目的是【護城之靈】,但是現在,必然會穿過animus的身軀。
animus察覺到了威脅。
這是祂第一次,見到【血系】在祂之上的物種、也是第一次被動失效,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animus偏過頭,看著箭端直沖向自己。animus其實也想逃的,祂腦袋還沒動,觸手先開始后撤了。那么多年的條件反射,讓祂每次遇到敵人都會馬上跑回家去。
可是現在,祂就在自己家啊。
而且祂已經死了。
animus想了想,索性不再糾結這根箭了,祂又重新把頭轉了回去。
animus低頭,蹲下去,開始用觸手扣世界樹的樹皮。祂想把自己埋進去。
“滾!”只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冰冷憤怒的聲音從天上傳來!頃刻間之間,海水分層,天光炸破,三叉戟破開潮汐和海浪!Anim身軀矯健,從最上方俯沖而下,像是最敏銳的游魚。藍發如蛇般的四散,一雙純白的瞳孔,居然也被沾染上了血色。祂這一次不顧一切,伸開雙臂,徒手接住了寧微塵的箭。
寧微塵從深海的暗處走出。鉑金色長發流到腰間,手拿長弓,一雙銀紫色的眼眸,寒若冰霜看向Anim,殺意同樣鮮明。
Anim之前狡詐陰狠、用了無數方法逃生。可是現在,祂站在animus面前居然用自己的本體接受了這一擊。手硬生生被箭凝固。
葉笙回過頭,看到寧微塵來了后,緊繃了一路的精神終于松懈。葉笙把手掌的血擦在了襯衣上。巨大的疲憊,后知后覺涌上來。他還是第一次這么相信一個人。
他其實在幽靈死海有很多種方法去對付Anim,就算不用animus的尸體做子彈,在霍格爾和瑪格麗特死的時候,他也可以搶占先機,先用定數之槍去和ENIAC的魔方搶奪靈異值。但那樣就是拿他的命在賭。
寧微塵從一開始就在擔心他的身體,幫他剝離生命之絲和胎衣時,囑咐了無數遍,要他把幽靈死海交給他。
所以葉笙最后沒有選擇去拿命博出路,他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寧微塵……他沒給自己留一發子彈。
“寧微塵。”葉笙臉色蒼白,喊了一聲。
寧微塵掌心的長弓化作流水,從指間流瀉。
【幽靈死海】連發三箭,證明祂這次是真的徹底被Anim惹怒了。寧微塵走過去,壓抑著心中翻天倒海的情緒,他看著葉笙,垂下眼、聲音極低的說了句,“笙笙,對不起。”
寧微塵指尖流出銀藍色的光,似乎是想給葉笙療傷。
葉笙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皺眉道:“我現在沒事,你不用急著給我治療。”他知道寧微塵在【幽靈死海】里也消耗了非常多的力量。
寧微塵再次說了聲,“對不起。”而后抱住了葉笙,他的頭埋在葉笙頸間,鉑金色的長發像染了霜雪,聞著愛人失而復得的氣息。
葉笙在春城里,見過那一發箭。他知道箭的威力。
Anim之前肯定也是被寧微塵重傷的。這一箭下去,第五版主必死無疑。葉笙現在非常疲憊,接連下來,剝除胎衣、殺霍格爾和殺瑪格麗特,都讓他精疲力盡。
“Anim快死了,先離開這里吧。”
寧微塵握住他的手,卻開口說:“我最后一箭殺不死Anim。”
葉笙愣住,抬頭,看著他。
寧微塵吻了下他的手背,輕聲說:“我最后收了箭。因為你答應了送animus回家,而且,我很感謝祂,讓你重新回到我身邊來。”
那些在蝶島,每次作畫時面無表情落到畫紙上的淚和夜半驚醒時毫無來由的崩潰難過,都成為他這輩子不想再去回憶的夢魘。
另一邊,Anim的手被箭凍結,白霜沿著手臂,覆蓋全身。
這是第三箭。一箭破開祂的場,一箭重傷祂。
第三箭,祂甚至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是反常的是,自己熟悉的、那種屬于神明禁區的絕對壓迫感,并沒有滲入到祂體內。
甚至,Anim稍微運了下力。這些白霜就消融了。
但是祂已經沒有去管身體了。祂回過頭去,再次看到記憶里弟弟,只覺得奇妙。
怎么那么小。
……那么小,小的好像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
而animus在短暫的錯愕后,整個水母腦袋都快速地鼓起。這是祂特別興奮特別興奮的表現!祂身體上浮,觸手都在高興地揮擺!和以前一模一樣,每次聽到哥哥的聲音,眼睛都會放光,回過頭,朝祂撲過來。
“哥哥!”
Anim在人類社會,學了很多年人類的喜怒哀樂。好像親人久別重逢,都該是激動到熱淚盈眶的,一定要互訴衷腸,才顯得情深義重。可是祂看向自己的弟弟,第一反應,好小,怎么看起來那么弱了。
第二反應是,好蠢,還是和以前一樣蠢。
animus現在太小了,小到高高興興過來想擁抱祂,都只能用觸手抱住祂的脖子。
Anim現在幾乎是生死一線了。但祂強撐著。第五版主善于偽裝出各種樣子,偏偏現在想要裝個無所不能的哥哥,卻有些無力。
“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祂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和祂相處。又或者是為了掩藏自己重傷的事實,于是Anim的語氣變得和以前一樣,強硬又不耐煩。
可是animus一直都很呆,完全聽不出祂的嫌棄,祂還是高高興興地貼著祂。“哥哥。”
祂一聲又一聲喊著祂,腦袋圓鼓鼓的。
回家后,如果看不到哥哥祂也很開心,因為祂早就習慣了孤獨,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animus用觸手在生命之樹上挖個洞,想把自己埋進去,當做最后的歸宿。
但是要是能見到哥哥,那就再好不過了。
Anim在animus靠近來的瞬間,就察覺到了祂身上的各種傷痕。那是蝶島日日夜夜對祂的折磨,連觸手都斷了一根。可是這個笨蛋根本就不記仇。祂什么仇都不記。Anim重傷后,身體也在變回少年模樣。祂伸出手把animus從脖子上拽了下來,祂想訓斥祂,可是卻又根本不知道怎么訓斥。
祂從來都不是個合格的哥哥。
變回少年模樣的Anim,就和當初那個征戰四海的王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祂留給animus的,再也不是兩顆石頭,也不是不耐煩的背影。祂忍著劇痛,強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對animus解釋說:“我必須要毀了這里。但是我會再建一個【幽靈死海】的。所以,你不要再搗亂了。”
animus是那么聽他的話。
祂擺動腦袋,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Anim難得地想笑。可是很快,祂的笑意就淡在嘴角。
因為祂看到animus的身軀變得越來越淡。
animus可能也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祂想了想,歪頭用觸手包住了自己的腦袋。好像這樣,自己就不會消失一樣。
幽靈死海(四十三)
Anim純白的瞳孔一動不動看著祂。祂恢復少年時候的模樣,
淺藍色的頭發和海水融為一體。
Anim神色冰冷,伸出手,抓住animus的一根觸手,
往下拽,讓animus正視祂的眼睛。
animus小時候就有點怕哥哥,
現在更是不知道該怎么辦。祂知道哥哥生氣了,也許是生氣祂那么久沒回家,
也許是生氣祂把自己搞得一身傷。animus低頭,
看到被哥哥牽住的那根觸手正在慢慢消失,
逐漸化作海水。祂怕哥哥生氣,
于是悄悄地,把另一根觸手主動遞了過去。
可是這一切都無法掩蓋祂快要死去的事實,
祂的身體依舊越來越透明。對animus來說,
死亡并不是一件讓祂難過的事,
畢竟現在祂回大海了。
祂試圖安慰哥哥,
可是祂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直到祂看到了地上的一堆碎石。
animus往下飄,祂用觸手抱著一堆石頭上來,
小心翼翼放在了Anim的掌心。
祂開心的、像是把寶藏送給祂的神情,讓Anim臉色和紙一樣蒼白透明。 掌心的石子,像是從過往回憶里穿刺過來的利劍,叫祂懂了什么叫人類的“萬箭穿心”。祂就沒見過比祂弟弟還要乖巧好騙的生物,
小時候可以被兩顆石頭打發,長大后快死了,
還會給自己挖墳墓乖乖埋進去。
“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Anim像是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
animus越發茫然。
Anim丟掉那些石頭,面無表情,
伸出手,一瞬間,強制從animus的腦海里獲取祂曾經在蝶島的記憶來。
祂從來沒想過舊蝶島有誰能夠殺死animus。
為什么?憑什么?他們怎么配!
animus沒有反抗,手忙腳亂,抱住了哥哥不要的石頭。
而從animus的記憶里,祂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弟弟離開城池去找祂。
看到弟弟在海平面上和虎鯨玩耍,而后被人類抓捕。
看到祂每天都在被人研究、進行各種實驗。
看到祂越來越虛弱,成為拇指大小,蜷縮在一個透明的培養皿里。看到最后面,祂的牢籠面前來了一個女孩。女孩踮起腳,神情難過,語氣同情問祂:“燈塔,你想家嗎?”
那個時候animus已經很虛弱了,祂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也吃不下東西,又餓又痛。一只水母縮著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動也不想動。祂不理她。
可是后面有一天,葉吻開開心心地拿著一個海螺走了進來。她將海螺的螺口貼緊玻璃箱。
空氣與海水共振,好像是潮汐漲落的聲音。animus痛苦又疲憊的醒過來,呆呆望過去。
葉吻笑著說:“你別難過,我以后一定會送你回家的。”
于是燈塔第一次伸出觸手,回應了人類,祂主動從玻璃皿中游了過去。
可是人類的承諾是那么虛偽可笑。何況是蝶島未來的話事人。
葉吻知道S級異端【血系】的不可僭越,于是她發起了【胎衣】計劃。
【胎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S級道具【胎衣】。她把祂弟弟活生生制成了【胎衣】!
砰!石子被粉碎!
Anim很少憤怒!這是祂第一次體會到心血倒流,恨不得殺一個人萬萬遍的憤怒!
恨意灼燒理智。那雙從來至純至白的眼周都帶了一層赤血的猩紅。
祂以前將死亡看作是一種藝術,一種生命力燃燒到極致的藝術。祂喜歡生命在自己指間流逝的感覺。
可是現在,祂只想把蝶島的所有人千刀萬剮!讓他們經歷千倍萬倍祂弟弟經歷過的痛苦!
祂只想所有人下地獄!
animus第一次見哥哥這個樣子。祂好奇湊過去,想要安慰祂,可是被哥哥狠狠罵了一頓。
Anim赤紅著眼,怒吼道:“你怎么那么笨,為什么連人類的話你都信!你真的是我弟弟嗎?!你怎么能那么蠢!”
animus小時候,聽得最多的就是哥哥不耐煩的語氣。可每次幫祂教訓完那些鯊魚后,語氣里又克制不住洋洋得意。“笨蛋,你怎么誰都打不過。”現在也是和以前一樣的冷冰冰強硬語氣,但哥哥的表情又完全不一樣。
Anim原先就受了寧微塵的三箭,不然也不會從青年變為少年形態。對于燈塔水母來說,瀕死時刻才會“逆生”。祂現在體內靈異值紊亂,臉上的血色好像都集中到了眼里。猩紅瘋魔,蘊著能滴出血來的恨和痛苦。
祂觀察了人類百年,可是祂還是學不會當一個好哥哥。
哪怕祂心里不是這么想的,率先說出的都是強勢的話。
了解人類社會的各種身份,卻唯獨當不好一個哥哥。
Anim忍住劇痛,用渙散的靈異值、試圖去阻止animus的消亡。
可是animus死在八十年前,被生命之絲所殺。沒有人能從起源的力量里、奪回一條生命。
祂好困,想睡覺。animus意識越來越模糊,祂湊過去,用腦袋蹭了蹭哥哥的臉。
“別睡……別睡!”Anim猛地出聲,祂抓住祂觸手的力度已經很輕很輕了。但是祂這一刻還是感到恐懼,怕自己力度太大,不小心就會把祂捏碎。
animus搖搖腦袋,試圖清醒,但意識不受控制不斷下沉。祂靠在哥哥手中,像是吻在祂的掌心,輕輕安慰祂。
Anim血液僵冷,一動不動。
祂先前被擊中三箭都沒那么失控,手指不住發顫,第五版主低頭,純白的瞳孔中,連眼淚都凝固不出。在極度的惶恐和極度的痛苦過后,祂反而冷靜下來。
“你不會死的……”Anim聲音很低,沙啞又冰冷。祂讓animus輕輕地降落在自己掌心,像是捧著一束輕盈即將消散的月色。
像是自言自語。
“你不會死的,我會帶你回家。”
祂站在【幽靈死海】一片混亂的廢墟中央,后方就是早就崩析分離的世界樹。
Anim終于重新把視線看向了寧微塵和葉笙。不過這一次,祂重點看向了葉笙。
Anim忽然瘋魔、扭曲地笑了下。
祂從animus的記憶里,讀取了一切。
“我想起來了,葉笙。真奇怪,我怎么會忘記你呢。我那么恨蝶島,恨蝶島的一切,我居然會忘記舊蝶島百年前的執政官。我怎么會忘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