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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下雪了。
高鐵月臺上都覆了一層細膩的白霜。
空氣清冷蕭瑟,
陸安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
臉凍得蒼白,
兩唇干裂。剛與親人告別,
每個人眼眶都紅腫不堪。
火車站臺總是充滿了離別的悲傷。
今天的氣溫只有1°到3°。
很多人都在發抖,呼出白霧般的氣,
麻木疲憊的臉上,寫滿了警惕,時不時四顧,宛若驚弓之鳥。
陸安拉住了一個雪天路滑差點摔下去的女孩。
“小心。”
“囡囡!不要亂跑!”
女孩的爸爸后怕不已地跑過去,
抱住女孩,而后一直跟他說謝謝。
陸安笑了下,
平靜說:“不客氣。”
女孩膽子很小,
躲在父親后面怯生生地看他,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不過陸安也不在意,
他望著她瘦弱的手臂和長長卷發,又朝她笑了下。
女孩子肩膀瑟縮,嚇得躲到爸爸后面去了。
列車進站,陸安上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剛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偏頭,就能看到窗外銀裝素裹的天地。
陸安望了會兒外面。
似乎是在看雪,有又似乎是在出神。
很快,他對自己微笑說:“我在想什么呢。”
他沉睡了一百年。清楚地知道,【蝴蝶】不是陸危;也清楚地知道,現在的蝶島話事人不會是葉吻。
他一人被留在了停滯的歲月里。
現在,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立場,和自己的欲望。
葉笙和寧微塵的欲望是彼此。陸危在追求力量。那么,葉吻呢……
“小吻,你的目的是贖罪嗎?”
他的聲音很輕,稱呼是那么親昵,可話語卻冷得仿佛一句審判。這樣淡漠質問的話語,好像根本不該出自他,但又確實是他說出來的。不過很快,陸安又在心里推翻了自己的這個假設。
他在葉吻還是盲女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怎么會是贖罪呢?
那么小就那么固執,長大后,性格的底色只會更瘋狂。
她是伯里斯選中的繼承人。
蘇婉落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居然還是躲不開這個脆弱與危險并存的青年。她和夏文石都是非自然局安排的座位,坐一起。
這個青年和他們隔著一個過道,就在他們旁邊。
夏文石看了陸安一眼,跟蘇婉落交頭接耳:“學妹,你剛才叫我慢點,是不是因為看到了他?”
蘇婉落:“對。”
夏文石控訴:“為什么啊,就因為他長得帥嗎?學妹你也太花癡了吧!”
蘇婉落一噎,崩潰扶額。她又不是沒見過帥哥,大學認識葉笙學弟和寧微塵學弟后,早就對長相免疫了。況且她本來就不是在意外表的人。
她實在是不想和夏文石糾結這個話題,直接掏出手機來打字。
【學長,我這次也是為了總局頒布的任務,上這輛車的。】
夏文石“我靠”一聲,他剛想說話,結果就被蘇婉落拿娃娃堵住了嘴。
【學長,不要說話,關于任務的一切都打字交流。】
夏文石淚汪汪,頗有點老鄉見老鄉的感覺。
【學妹QAQ】
蘇婉落說。
【我的異能跟空間相關,等級是B,車上還有很多我們的同伴。這一次我們所有人的任務,就是讓這輛車,成功到達京城。】
蘇婉落很快又加上一行字。
【不惜一切代價】
*
寧微塵現在已經在蝶島了。
葉笙離開耶利米爾后,給李管家打了電話。作為人類的最高禁地,蝶島在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標識。方圓百里的海陸空,處處是防線和監控。葉笙沒想過,這輩子他回蝶島,會是這種情況。
記憶里的蝶島,綺麗詭異,連土壤都是紅色的。但是現在這座新的島嶼,只有楓葉紅花殷紅烈焰,黑色的大地上,連蝴蝶都零星接近于無。
京城早就入冬。
可蝶島一年四季都是一個模樣。
他踏上這片土地,便想到了秦博士跟他說的話。
“你可能覺得她面目全非……但是在你我面前,她其實一直都沒變。”
有些地方確實沒變。比如,葉笙還是能一眼看懂她。
看懂她對一切的疲憊厭惡,看懂對她來說,長生早就成了懲罰。
葉笙上島后,來接他的并不是寧微塵。
而是葉吻。
李管家似乎也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葉笙的臉色,又忌憚于葉吻的身份,審時度勢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葉吻明顯剛從實驗室出來,她脫掉白大褂,里面和她在世娛城的穿著一樣。葉吻的頭發其實就只有中末端有些卷,但因為太密,所以遙遙看去,像是黑色的海藻。
“哥哥,走吧,我帶你去看極點實驗室。”
葉吻知道葉笙不想和她敘舊,同樣的,她在旅島八十年也早就喪失了說話的欲望,于是開口就是直奔正題。
她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在談判中處于下風了,但因為對面的人是葉笙,所以她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變成一個講述者的角色。
“寧致遠一直在催我簽字,可是我想等【蝴蝶】先過來。”葉吻說著一頓,抬起頭來,笑了下。
“嗯,還有一個原因,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生命之絲破土了。”
裁決之劍
破繭之年喋血的長夜,
是兩個人都不愿去提及的過去。所以葉吻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極點實驗室在島嶼的兩端,到達那里需要穿過一片紅楓樹。起伏變換的潮聲里,絢爛繁麗的紅葉,
織成一片紅色的海。
“哥哥,你想知道我的異能是什么嗎?”
葉笙聽到這話,
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
蝶島的話事人轉過身來。
在一片血紅的林道里,她抬手,
伸出手臂。
“我被移植了一半的原始湯。”她向葉笙展示了自己的異能。葉吻的手腕很細,
雪紡的長衣袖口帶著垂褶,
被風一吹,
像是隨之翩躚的白蝶親吻在她腕骨。
“伯里斯說,原始湯里‘善’的一面,
代表復蘇、創生和生生不息。其實說來說去,
就是有序兩個字。”
葉吻攤開掌心后,
一根和她本身氣質完全不符合的銀灰色長劍,
出現手中,
說是銀灰色其實跟接近于灰黑,宛如霧氣鑄成。
“生命本來就是一個從無序到有序的過程。而我的異能,
是洞悉,一切從無序到有序的邏輯。”
葉吻低著頭,長發飛揚,她橫握著劍。
無序是必然,
有序才是偶然。人,物體,
宇宙,
從誕生開始,就在不斷走向混亂。生命以負熵為食。任何事物,
熵增到最后,就是滅亡。
相應的,一切混亂都是無序。
死亡時無序,瘟疫是無序,洪水是無序,地震是無序,所有天災都是無序。但是通過一定的邏輯,卻可以讓他們變得有序。這種邏輯運用在人身上,或許類似于傷口縫合在一起、血肉又會相融;而將水放在零下的氣溫里,它便會凝固成冰。
“伯里斯一開始給我移植【原始湯】,是為了讓我擁有類似于起死回生的異能。”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了。我的異能,不光可以用來救人,還可以殺人。”
“只要我知道一件事從無序到有序的路,那么,我就可以輕而易舉、斬斷它。”
所以她在世娛城,可以輕而易舉抹去一個人的存在;可以彈指之間,抹去一棟建筑的存在。因為她知道受精卵形成的原因,知道高樓建起的過程,知道是哪個環節一直在維系著整體的有序。
她手中的裁決之劍,讓她成為裁決者,輕易斬斷事物從無序通往有序的路。
葉吻說,“當然,我的攻擊力遠小于【災難】。”
裁決之劍,一次只能處理一件“事”,并且要求那件“事”本來就是“有序”的。等于說,她用一次劍,就只能殺一個人,或者摧毀一樣東西。她還需要讀出蘊含其中的存在邏輯。可每個S級版主,內核就是混亂的。對上S級版主,對葉吻來說也是一場惡戰。
但是陸安無所顧忌。他到達的地方,一切會自發變得無序。海水蒸發,生命凋零,大地崩析。陸安的異能是【毀滅之息】。他是行走的【災難】,如果愿意,他可以在地球上將災難無限擴大。
葉吻:“【災難】的破壞力非常強大。”
葉笙望入她的瞳孔,說:“但你制約著他。”
“對,我制約著他。”葉吻神色蒼白笑了下,她握緊手指,手中的裁決之劍瞬間便消失了。
“我們力量同源,他所創造的一切無序,我都可以無條件恢復,但是這并沒有什么用,哥哥。”
“這意味著,我和陸安之間,永遠是我處于被動。”
葉吻聲音帶上了點疲憊,說:“末日來臨,對于人類來說,錯失先機是致命的。”
葉吻說:“不過好消息是,使用起源的力量,會有緩沖期。每次啟動末日級別的災難,陸安都需要休息一段時間。【蝴蝶】那么恨蝶島,【災難】蘇醒說不定會直接來找我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仰頭和葉笙對視。那雙灰色的,無機質的冷漠瞳孔,不知道是不是被紅林暈染。一下子少了很多平日里屬于話事人的冰冷神秘。清凌凌,仿若玉石。
葉笙仿佛是敘述一般問道:“那么,你找到殺死陸安的辦法了嗎。”
他是那么了解自己的這個妹妹。從葉吻向他展示裁決之劍開始,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葉吻:“我去旅島翻了下舊文件,有一點線索了。”
葉笙點頭。
之后又是長久的沉默。
葉吻移開視線,“馬上,我會和陸安一起死去,而娜塔莉亞也會為了預言付出生命。到那個時候,哥哥,你還恨嗎?”
葉笙覺得好笑,說:“你不如先等【預言家】說出遺言吧。”
葉吻道:“【繭】知道你回來后,一直在恐懼警惕著。他在我身邊旁敲側擊,想讓我勸勸你。勸你站在Sariel島這一方,幫我們一起對付異端帝國。”
“他的目光總是那么短視。”葉吻語氣里帶著似有若無的嘲意:“就算這次蝶島贏了又能怎樣呢。”
“生物藥劑告罄,異能者遲早會全部死于異化。到時候蝶島沒了,非自然局沒了,但起源之地的裂口依然在,依然有源源不斷的異端誕生。普通人該怎么在失去異能者保護的情況下活下來。”
所以現在人類的敵人是誰呢?
是蝶島嗎?
是帝國嗎?
是【災難】嗎?
是【蝴蝶】嗎?
都是,也都不是。
人類末日最大的敵人,自始至終,是【起源之地】。
是他們親手放出的災厄禍源。
她從來都沒想過勸葉笙什么。
一方面是大清洗的記憶太過痛苦。一方面是,就算葉笙幫他們戰勝了帝國,又如何呢?
“我在極點實驗室清算過。現在的【生物藥劑】,最多讓總局堅持一年。”
有句話葉吻一直沒說……或許,對于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異端帝國勝利,還能讓他們死的輕松點。
【繭】眼中,這是一場人類對抗異端的正義之戰。
但很可惜,這不是人禍,是天災。
葉吻沒有繼續想下去。但她想,娜塔莉亞肯定也是知道前路是絕境,所以才做了這個最后的賭注。除了醉心權力、還活在舊蝶島時代的【繭】。大多數S級執行官隱約也察覺到真相了吧。
——這是一場沒有意義,無論怎樣都是失敗的決戰。
【廚師】直覺這么敏銳,怎么可能沒注意到島上的蝴蝶越來越少。不問世事反應遲鈍的【德墨忒爾】越發安靜。
圖靈和羅衡一直都是年輕一輩中,最沉著冷靜,反應最快的。就連【枷鎖】,洛興言那么好動的性子,現在也安安靜靜守在孤海上,沉默眺望著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