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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蘇枕河比他們更快,人影一閃已到近前,死死抓住了纏在棺身上的長綾。
但她經過方才一戰,體力已耗費大半,難承下墜之力,整個人也被扯得跌落下去,幸被隨后趕到的蕭琮抓住一只手腕,才沒直接落下深淵。
蕭琮的狀況好不了多少,大半個身體懸在山崖外,只被冷寂云緊緊抓著雙腳。
三人一個拉住一個,再加上綴在最下面的晶棺,好似一串風鈴那樣,堪堪掛在絕壁千仞的正氣崖邊。山風一吹,他們便不住地搖擺起來,稍有不慎就將摔個粉身碎骨。
蘇枕河心神稍定,生死一線間竟還能得笑出來,對著拉住自己的蕭琮道:“你不是早就恨我入骨,怎不干脆松手?”
蕭琮已不剩多少力氣,連說話都十分艱難:“你若還有一絲良心未泯,就把冷前輩的遺體拋上來?!?
蘇枕河舔去嘴邊鮮血,搖頭道:“我為何要那么做?你要么拉我上去,要么就讓我和他一起摔下去吧?!?
“枉你縱橫江湖二十年,死到臨頭,只曉得拿他做籌碼,換自己茍且偷生。”蕭、冷二人同是皺眉,冷寂云忍不住怒喝道,“口口聲聲要向他報仇,到頭來還不是靠他活命?”
蘇枕河聽他言語相激,卻絲毫不為所動,說道:“只需答我,你們準備怎么辦?如不早做決定,我怕我沒了力氣,手一松開,他就尸骨無存了?!?
“你!”冷寂云氣怒已極,卻也無法可施。
三人僵持片刻,蕭琮終于咬了咬牙,對她道:“好,我們拉你上來。”
“蕭琮?!崩浼旁坡勓砸徽H舜藭r都已身受重傷,若不趁此機會殺死蘇枕河,結局會將如何,誰也無法料知。
蕭琮搖了搖頭,說道:“就算拉她上來再戰,我也不一定會輸。我不想冷前輩的遺愿無法達成,更不想你心里一直留著這個遺憾。”說罷手臂用力,就將蘇枕河向上拽了一拽。
誰知蘇枕河竟猛地五指反抓,扣住了蕭琮手腕,阻止她動作。
“你當我真的稀罕?”冰涼陰鷙的聲音在蕭琮耳邊響起,“我只不過喜歡看你們剛才那樣,被我耍弄,左右為難的樣子罷了。”
蕭琮臉色鐵青,蘇枕河卻高聲大笑起來,微卷的長發在風中散開。
蕭琮牙根咬得發疼,問她道:“你到底想怎么樣?”
蘇枕河朝上看著她道:“我本就想等挖出石碑后,就帶冷謙一起走。只可惜殺不了你們,不能錦上添花,有些敗興。”
蕭琮心頭一沉,抓著她的手緊了緊:“你要帶他去哪?”
話音才落,果不其然見蘇枕河眼珠一轉,瞄向下方深不見底的山淵。
“這世間名來利往,蠅營狗茍,我早就覺不出什么趣味了。現在連最后一個游戲也已結束,我還留下來做什么?”
蕭琮不解其意,聽她繼續講下去。
“我等今天已經很久了?!碧K枕河嘴角翹起,語音帶著幾分涼薄,“十年前血閣勢大,雙方即使打起來,也不足以使黑白兩道一舉覆滅。我便安插鳳九進朗月樓,幫助符青一步步成為江湖的霸主,希望她能率領各門派與血閣相抗?!?
蕭琮和冷寂云聽著她慢條斯理的講述,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然而換成是誰又能相信,蘇枕河早在十年前就開始布局,謀劃著龍棠山上幾乎玉石俱焚的這一戰了?
蘇枕河道:“可惜符青心胸狹窄,為了私仇和各派結怨,鬧得人心渙散,不能成事?!?
“所以你步步鉆營,謀劃了落雁崗上合圍朗月樓之戰,借此除掉符青?”蕭琮手心越來越涼,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顫音。
冷寂云也不敢置信道:“在那一戰中,連同蘇因羅、林琦、曹禪,也都是你利用的棋子吧。”
蘇枕河點頭道:“她們各有私欲,或是想除掉符青報仇,或是要名震武林,亦或如蘇因羅那樣,怕我對蘇家不利,要早早找一個靠山。我只不過在背后稍稍一推,這些蠢材,就成了我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怎能怪我?”
冷寂云恍然明白過來:“你看中了蕭琮,想讓她頂替符青的位置,就用血閣殺手把我們引向蘇家,利用蘇因羅的手來做。她想保住蘇家,需要蕭琮做她的靠山,便會甘心情愿為蕭琮輸送十五年功力,傳授她克制血閣殺手之法?!?
蕭琮手指緊攥,幾乎將蘇枕河的手腕捏出淤青:“所以,當時殺死各派掌門人,嫁禍給符青的那個人,也是你?”
蘇枕河坦然承認:“當然,若非如此,你又怎么能救朗月樓于水火,順理成章地接掌樓主之位?”她吸了口氣,笑道,“你們之后和血閣的每一戰,無論輸贏,都是為了平衡兩方勢力。這樣等到龍棠山上最后一戰時,才能夠勢均力敵,兩敗俱傷。”
蕭、冷兩人聞之都覺心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枕河這才淡聲道:“結果雖不如我意,但看著你們好像傻瓜一樣被我戲弄,我已得趣味,再沒什么好牽掛的了?!彼f話間看了看牽在手中的長綾,以及被長綾縛住的晶棺,“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欠我的,還沒有還完。”
“你這個瘋子。”冷寂云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你既恨他毀了你,又想永遠占有他。你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殺他之后又舍不得葬他,費盡心思造出這個晶棺,每一日描摹他的畫像,和他的尸身一起藏在冰室里。你不但是瘋子,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蘇枕河勃然色變:“你住口!”
冷寂云目眥盡裂,怒視著她,話語里充滿狠意:“你要帶走他,不過是因為不想他葬入蘇家的祖墳。你在嫉妒?!?
這一次,蘇枕河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
她的目光變得飄忽,表情微微扭曲著,似乎是一種混雜著極大悲哀的情緒。
沉默良久,她笑道:“大概是吧?!边^了片刻,才又說了一句,“這不重要了,我只知道蘇因羅最后失去了他,而我得到了。”
說話間,她薄削的嘴唇緩緩彎起笑容。
陽光刺入她眼中,仿佛映出了某一年龍棠山頂飄飛的細雪,以及雪色中長身而立的男人。這個男人的身影,占據了她青春韶華的十載光陰。使她深恨過,或也曾深愛過。
而這一切,都將在今天結束了。
蘇枕河手腕翻轉,掙脫了蕭琮的手。
“不!”冷寂云聲嘶力竭地喊出一聲,看著蘇枕河像斷線的風箏那樣,與她死死拽住的晶棺一起急速下墜,落入盤繞山間的云霧里。
下一刻,卻有道剛猛氣勁自下而上,斜拍在崖壁上,發出巨響。
那是蘇枕河凝聚全部力氣所發出的最后一掌。
蕭琮只覺勁風刮面而來,登時便被震得內息翻涌。她強忍著痛苦,卷身一抓冷寂云的后腰,和他一起躍回斷崖之上,倒退數步方才站穩。
卻見崖邊土地因這一擊轟然開裂,一塊巨大石碑被整個震出地面,又重重砸落,赫然佇立于正氣崖邊。
兩人方知蘇枕河最后那一掌,是為讓此碑重見天日。
石碑因受了二十年磨蝕,字跡邊沿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見蘇枕河三字如鐵畫銀鉤,蒼勁有力。
冷寂云被蕭琮半扶著,神情惘然,似乎還沒從剛剛發生的一切中醒轉來。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一眼就認出,那確是冷謙的親筆字跡。
他愣怔著,心頭忽然涌起莫大悲涼。
“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崩浼旁谱ブ掔氖?,閉了閉眼。
蕭琮想起當日南山之上,蘇因羅同呂修白也是共墜深崖,那時還可下到崖底,為兩人立一座衣冠冢。可正氣崖比南山險絕百倍,想下去尋找冷謙的尸骸,是絕不可能了。
念及此,她亦覺胸中酸澀,嘆惋不已。
冷寂云稍微壓下心頭悲痛,低聲道:“父親本想和蘇因羅合葬,如今不但事與愿違,兩人更是一在南山,一個嶺北,永難相聚。情深緣淺,大抵便是如此。”
蕭琮沉默許久,拍了拍他背脊,安慰道:“冷前輩若泉下有知,定也不會怪你?!?
冷寂云“嗯”了一聲,神情仍顯黯然,半晌才道:“你猜蘇枕河臨死前為何改變主意,將石碑掘了出來?”
蕭琮沉吟道:“或許她那時忽然發現,她心中最大愿望又已改變了罷?!?
冷寂云不置可否,望著石碑上的刻字,久久沉默無言。
正氣崖一戰名動江湖,蕭琮和冷寂云理所當然成為了眾人口中震古爍今的英雄豪俠,拜帖更如雪片般飛向朗月樓。
而登門拜訪之人的來意大略相同。
畢竟,中原武林在與血閣鏖戰的若干年間元氣大損,正迫切地需要一位俠者,聯合諸派,領袖群倫,為飽經磨難的江湖掀開嶄新一頁。
眼下除卻朗月樓樓主之外,再沒有哪一人能令眾人甘心折服。
但不知何故,蕭琮竟一再推脫婉拒,不肯做這個盟主。直到年末,在眾多掌門人的再三勸說下,她終于拖磨不過,以朗月樓的名義于次年春廣發英雄帖,召集江湖群俠,正式登上了盟主之位。這一任便是三年。
光陰似水,轉眼又至隆冬。
漫天飛雪中,兩匹健馬載著背上的騎者,疾風般馳騁在燕谷外一望無際的廣闊雪原,沖上覆蓋著厚厚雪被的山崖頂峰。
當先一人勒停了駿馬,游目遠眺,俯瞰遠方的連綿群山肩負皚皚白雪,萬里冰河如銀,環繞著一帶雄奇峻嶺,秀美峰巒。
她掌中控住韁繩,回首笑望緊隨而來的男人,朗聲道:“寂云,你可還記得我們剛入燕谷藥師門時,就曾在此處登高遠望,觀覽風云嗎?”
“當然記得。”冷寂云憶起當日情景,心中猶覺感概,言道,“只不過那時窮途末路,亡命天涯,縱然胸臆豁達,又哪比得上今日心境?!?
蕭琮心中熱血翻涌,伸手握了他手掌道:“我早答應等一切了結之后,就和你兩個人浪跡天涯,仗劍江湖,可終究遲了三年,你怪不怪我?”
冷寂云任她牽住手,微風將他黑發拂向耳后。
“你不單是我的妻主,更是江湖的蕭大俠,朗月樓的蕭樓主。江湖大義,武林福祉,無一不壓在你肩頭,我懂?!彼f著揚眉一笑,眼中露出絲狡黠,“好在江湖已把你還給了我,從今往后,你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蕭琮聽著耳邊清越男聲,看著身邊人雙眼明亮,如盛滿星辰,不禁也露出笑意,鼻中卻微酸,越發緊握了他的手,低語道:“是,從今往后,我只是你一人的蕭琮?!?
冷寂云輕笑,伸手拍落她狐氅上的雪沫,忽而揚鞭道了句“走!”,便教駿馬撒開四蹄,逆著疾風率先沖下山坡。
蕭琮含笑凝睇他背影良久,也呼喝一聲縱馬追上。
雪霽初晴,雙騎并馳,兩道身影終融入了天邊赤紅的萬丈霞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