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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點兒動靜。”邱時說。
邢必消失的方向傳來一聲響指。
“你祖宗,”邱時壓低聲音,這種陌生的“動靜”完全沒讓他感受到安全,“你還不如不出聲?!?
“來這邊吧,”邢必開口,“有一塊比較干的,還有棵樹?!?
“嗯?!鼻駮r應了一聲,看了看身邊的東西,琢磨著哪些要拿過去。
“一,二,三,”邢必開始數數,聲音由遠及近,“四,五,六……”
“干嘛呢?”邱時問。
“你不是要動靜嗎。”邢必說。
“……也不需要這么密集。”邱時說。
“八,十,十二,十四……”邢必開始跳著數。
“操,”邱時頓了頓,“你這個腦子?!?
“也不是太方塊兒吧?!毙媳氐纳碛皬暮诎道镒吡顺鰜怼?
“算圓角方塊兒?!鼻駮r說。
邢必找到的那塊地方比現在這塊面積要小些,剛夠點一堆火,旁邊窩倆人的。
把需要用的東西拿過來的時候,邱時看了看路,腳下的是草地,但草根的位置都是水,踩上去濕軟泥濘,他拿了根樹枝往旁邊能看到明顯積水的位置戳了戳,發現下面是更軟的爛泥,樹枝可以一直戳下去。
“這地方怎么生活?”邱時問。
“活不了的都死了。”邢必說。
這地方想活不容易,因為潮濕,同樣的溫度,感覺會更冷,火也不好點,四周能找到的木頭都是濕的,他們只能把剛才那幾張椅子和捆人的那個木架子都劈了。
李風給他們的物資里有睡袋,就在車上,但邱時沒去拿,這種陌生而危險的環境里,鉆睡袋的效果跟把自己捆好了等人來殺沒什么區別。
不過對于他來說,眼下這狀況也還行了,有火,活著。
他在火堆邊躺下,邢必還是在他對面,靠著那棵小樹。
“剛才那個……”邱時開口說了半句才發現邢必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戴上了那個耳機開始聽音樂了。
他閉了嘴。
“哪個?”邢必問。
“你耳朵這么好嗎?”邱時看著他。
邢必沒說話,很淺地勾了一下嘴角。
“我聽聽?!鼻駮r有些好奇,坐了起來。
邢必拿下耳機,和那個金屬小棍兒一塊兒遞了過來。
邱時戴上耳機,拿著小棍兒來回看了半天,上面的幾個按鈕都按了一遍,這東西都沒反應,耳朵里也沒聽到任何聲音:“怎么開?”
“沒電了?!毙媳卣f。
邱時愣了。
“里面也只有一首歌?!毙媳卣f,“在車上聽了一會兒就沒電了?!?
“那你還一直戴著耳機?”邱時不能理解。
“嗯?!毙媳貞艘宦?。
“這算是心理安慰嗎?”邱時把這東西又扔回給了邢必。
“可以想象?!毙媳卣f。
“里面那首歌,是什么?”邱時問。
“生日快樂。”邢必說。
“什么?”邱時再次愣住,“我沒生日。”
“生日快樂,是一首歌。”邢必說。
邱時看著他。
邢必沒說話,也看著他。
“怎么突然又不會搶答了?”邱時問。
“要聽嗎?”邢必問。
“嗯?!鼻駮r應了一聲。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邢必很低地開始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邱時聽得有些茫然。
每次城慶日的時候,龍先生的背景音樂那個破歌的歌詞都還有十幾句不重樣的呢,雖然聽起來有些可笑。
這首生日快樂簡單得讓邱時有些茫然。
但又有種說不來的感覺。
邢必的聲音一直有些沙啞,低聲唱歌的時候帶著輕柔的顆粒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聲音,他有些看不清的眼神,還是因為這個濕冷的,呼吸中還隱隱帶著血腥味的環境,非常簡單的曲調加上非常簡單的歌詞,這首在邱時聽來簡單得有些空洞的歌,竟然讓人感覺悲傷。
“這一點也不快樂啊?!彼f。
“你沒有生日嗎?”邢必問。
“沒有,”邱時說,“也沒誰有吧,誰會在意這些虛的,活都活成這樣了,會有人覺得自己哪天出生的很重要嗎,只想知道哪天死吧,還生日快樂,生在這樣的世界誰會快樂。”
邢必沒有說話。
“那你有生日嗎?”邱時問。
“我那個叫生產日期?!毙媳卣f。
這個回答讓邱時有點兒后悔問了這么一句,他皺了皺,想想又說了一句:“你出……你出生的時候戰爭還沒開始,應該是快樂的吧。”
“還可以。”邢必笑笑。
“你這樣的……生化體,”邱時看著他,“每一個都不一樣對嗎?除了外形,性格什么的也都不一樣?!?
“嗯?!毙媳貞艘宦?。
“這個是人類控制的嗎?就是你會有什么樣的性格,什么樣的脾氣之類的,”邱時問,“還是自己長長長就嘴這么欠了。”
“自己長長長就嘴這么欠了。”邢必說。
邱時笑了笑。
“人類有控制一切的欲望,卻沒有控制一切的能力?!毙媳赜终f了一句。
邱時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邢必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太客氣,他看向邢必。
邢必看上去很平靜,沒有什么異常。
“你要睡會兒嗎?”邢必問。
“嗯,”邱時躺回地上,“你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嗎?”
“吃喝過了。”邢必說。
“嚼了幾塊電池???”邱時閉上眼睛,邢必的背包里也有不少物資,有幾個看著挺高級的盒子,當時李風還提了一句,他又問了一句,“是那個補充劑嗎?”
“是?!毙媳卣f。
邱時本來想再問問那玩意兒什么味道,但還是沒再開口。
“沒有什么什么味道。”邢必說。
邱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半夜他醒過幾次,每次睜開眼睛都能看到邢必坐在樹下,姿勢幾乎沒變過,要不是中間火堆的火勢每次都在變弱直到最后熄滅,光看邢必,就仿佛時間沒有往前走過。
天剛有一點蒙蒙亮光時,邱時坐了起來。
“醒了?”邢必正在檢查從昨天那幾個人那里拿過來的武器。
“凍死我了。”邱時說著站了起來,往四周看了一眼。
乍看過去他們像是在一片草地和水洼相間的綠地上,晨霧很濃,隱約能看到稀疏點綴在草和水之間的幾棵形狀扭曲的樹。
清晨的空氣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按說是清新的,但聞起來并不算好聞,總覺得濕度過高的空氣里還有些別的什么。
邱時低頭整理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都是濕的,頭發也是濕的,連睫毛上都沾著水氣。
“這什么鬼地方……”他嘆了口氣,看著邢必,“我們現在要往哪個方向走?”
邢必指了指他的右后方:“那邊。”
“行,出發,”邱時說,“他們的船呢?我們的物資能放得下嗎?”
“只能精簡,拿不了太多。”邢必說。
何止是拿不了太多。
邱時看著停在昨天他被捆的那個木頭架子后面不遠位置,亂七八糟用草和泥偽裝起來的“船”。
“這就光我們倆上去就得沉了吧?!彼f。
這嚴格來說不是船,說它是船只是為了好理解,這玩意應該是輛摩托,自己加裝了履帶和兩個帶氣囊的架子。
從功能性來說,可以在泥地和水面上開,拆了這些東西,還能在硬地面上跑,非常全面了,但從安全性來說……就不怎么好說了。
“比沒有強?!毙媳卣f。
的確是這么回事,邱時也沒多糾結,承受力到底怎么樣,試試就知道了。
這車不愧是沼澤打劫團伙的,車兩邊各種小架子和勾子,可以以各種方便拿取的姿勢放置武器彈藥。
不過食品這類的物資就沒怎么考慮了,只能用兩個包掛在后座兩邊。
“這樣放的話,后面的人腿都沒地方放了。”邱時這話剛說完,邢必已經先一步跨到了車上,坐在了駕駛位上。
邱時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沖他豎了豎拇指:“你不愧是一級潛衛。”
邢必笑了笑。
“走吧。”邱時只得也上了車,坐在后頭,腿要不就跪著架在兩邊的包上,要不就只能往前伸著。
他選擇了第三種,腿往前伸,踩在了邢必的鞋上。
邢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愧是天賦異稟?!?
“出發。”邱時說。
邢必發動了車子,車子發出低沉的幾聲轟鳴,往前沖了出去。
邱時回頭看了一眼,算是最后檢查。
他們的車就只能留在原地了,車上還有不少物資,雖然鎖上了,但返程的時候大概率會沒有了。
車倒是有可能還在,畢竟這地方這么輛寸步難行的車沒有什么用。
昨天那些人的東西不多,用不上的東西和那幾具破碎的尸體都被邢必推進了水里。
水面看著很淺,下面全是軟泥,把這些東西吞得干干凈凈一絲不剩。
這車速度實在是不好評價,但至少比人走路要快,而且強在安全,就是這個水陸兩用的方式開起來之后邱時才注意到,在泥地和濕軟地面上時,是靠履帶,碰到水面的時候,靠的是慣性。
也就是說,如果水面太寬,車的慣性不能保證車子到達下一片軟泥灘的話,他們就得漂在水面上了。
“這不得配個槳嗎?”邱時嘆氣。
“要擔心的不是漂在水上,”邢必說著的時候車正好沖出一片泥灘進入了水面,“你看吃水深度?!?
邱時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摟住了邢必的腰:“我操。”
兩個人的重量加上物資和武器,這車沖過水面時,兩邊加裝的氣囊都是沉在水面之下的。
對于不會游泳的人來說,這個場面著實有些驚心。
“你車技怎么樣?”邱時有些不放心,“不行就換我開?!?
“挺好的。”邢必說。
的確還行,其實開了一陣之后邱時也發現了,這里頭技術占的比重并不大,更重要的是判斷前面水面的大小,挑選更容易通過的路徑。
這一點上邢必明顯更有優勢。
邱時就每次過水面的時候低頭看看吃水,雖然也沒什么必要。
特別是在看到了好幾只伸出水面的手和泡在水里的白骨之后,他放棄了這項意義不大的協助工作,看向前方。
太陽出來之后霧氣都散了,四周彌漫著的濃濃的水氣也變少了,呼吸似乎都變得更輕薄了,隨著身上的衣服慢慢變干,邱時感覺自己手都暖了。
他們現在是向東偏北一點的方向前進,迎著慢慢爬升的太陽。
“你要眼鏡嗎?”邱時戴上了墨鏡。
“不用。”邢必說。
邱時歪了歪頭,從邢必耳側看著前方,墨鏡里陽光變得沒那么刺眼,能清楚地看到閃亮的光在邢必臉上鑲出一圈暖黃。
這個車坐得非常不舒服,邱時感覺自己腰都快斷了,好幾次都只能靠在邢必背上借著力讓自己后背緩一緩,但一路上都沒有適合停車休息的地方,加上不知道會從哪里冒出來的游民,他始終沒有開口讓邢必停車。
一直到陽光從身后鋪過來,把他們的影子往前拉出長長一條的時候,邱時看到了前面橫斷了整個視野的一條低矮的山脈。
“是山嗎?”他問。
“是,”邢必說,“翻過去就是那條河了?!?
“天黑前能到嗎?”邱時又問。
“能到山?!毙媳卣f。
“這片你認識路了嗎?”邱時看了看四周。
“到山就認識了?!毙媳卣f。
“行,”邱時說,“到山邊休息一下,我吃點兒東西,我腰快碎了。”
邢必沒有說話。
“嗯?”邱時往前湊了湊,看著邢必的側臉。
“你晚上要翻山嗎?”邢必說。
“不累就翻,”邱時說,“后面都用腿走了,得抓緊時間,而且在山上我踏實。”
邢必沒有說話。
邱時也沒再說話,這一路邢必都沒怎么說話,這倒不奇怪,邢必說話本來就帶開關,得你跟他說他才會說。
但這會兒不知道為什么,邱時感覺有點兒不一樣。
也說不上來到底哪兒不一樣,就是有點兒不對勁,完全來自直覺的陌生感。
邱時摸了摸腿側的槍,輕輕往外抽了一下,又推了回去,挺順滑的,可以在最短的時間里拔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信任邢必,也相信邢必說的不會殺他的那些話,但昨天邢必殺人的場景他不可能忘得掉,那種跟當初他第一次見到邢必時驚人相似的感覺。
那時的邢必和后來的邢必,完全是兩個人。
太陽馬上要從身后地平線上消失的時候,邢必的車速慢了下來,他們已經接近這片沼澤地的邊緣,履帶時不時會刮到泥濘中突起的巖石。
“可以拆掉了,”邢必說著停下了車,“順著山邊往前開一段,有路可以上山,翻過去就一直往北?!?
“嗯?!鼻駮r下了車。
腳踩到地面上時,他感覺自己兩條腿又酸又麻,都快失去知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