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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差不多能結束。”邱時團在床上,被子拉到了腦袋上捂著。
“天天在一起也有這么多話說么。”邢必說。
“那屋暖和,”邱時說,“就算沒話說了他們今天晚上也會擠一塊兒在那邊待著的。”
“你冷嗎?”邢必轉頭看著他。
“您不是智慧優選生化體么,”邱時說,“我冷不冷的您不知道?”
邢必笑了起來。
“過來,”邱時說,“擠一擠。”
邢必看了看床邊放著的一個圓柱取暖器:“這個還能再調嗎?”
“不能了,”邱時說,“那東西擱這個掩體里,就跟雪地里點了根兒火柴一樣的效果,現在城防署那幫賤人不讓點火,要不我們就在屋里弄個火堆了。”
“這個掩體是誰蓋的?”邢必脫了衣服躺到了床上。
“過來點兒,”邱時往他那邊蹭了蹭,“擠著才行。”
邢必往他這邊也擠了擠:“你們鋪蓋也這么緊張嗎?”
“怎么緊張了,”邱時說,“一人一床,明天我跟李風再要一套去,他估計沒想到你會在這兒過夜。”
“嗯。”邢必應了一聲。
“我以為你不怕冷呢。”邱時說。
“是不怕,”邢必說,“但是太冷了會影響身體機能。”
“知道了,這意思就是雖然不怕冷,但還是有可能被凍僵的。”邱時把被子往他那邊拉了拉,把被角在他脖子旁邊壓好了。
邢必的體溫比他們這些普通人類還是要穩定得多,這會兒邱時就感覺有個暖爐在他邊兒上,暖和多了。
“掩體是我和趙旅蓋的。”他說。
“你們兩個?”邢必轉頭看著他,呼吸掃到他腦門上,也是暖的。
“最老的這幾個都是,”邱時說,“老頭兒給我們弄了炸藥,山坡上炸個坑,然后砸平了,再拿石頭堆上面一半。”
“兩個小孩兒嗎?”邢必問。
“嗯。”邱時點點頭。
“所以人類明明那么容易死,卻一直也沒死光。”邢必說。
“有機會你可以看看趙旅的背。”邱時枕著胳膊。
“這個……我沒有什么興趣。”邢必說。
“操,”邱時笑了起來,“他背上一整片的疤,是我們炸坑的時候跑慢了,他替我擋了一下,巖石渣子崩了他一背。”
“是么,”邢必想了想,“過命的交情。”
“對,我跟趙旅也是過命的交情。”邱時說。
“所以他會親你。”邢必說。
“他比較容易激動。”邱時笑了笑。
“我以前,很少能接觸到這么……”邢必看著他,“直白的情感,很夸張,很強烈。”
“我們又不是什么高級人類,”邱時說,“就這樣的世界,就這么活著,這幫兄弟就是全部了,裝給誰看呢。”
“嗯。”邢必應了一聲,還是看著他。
邱時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鐘,他指著邢必:“你別學啊,躺床上這就不合適了。”
第37章
謝謝
邢必沉默地看著他,
過了兩秒才勾了一下嘴角:“趙旅說的話你是不是很在意?”
“我操,”邱時愣了愣,“你聽見了?”
“嗯。”邢必應了一聲。
“倒也沒有很在意,
”邱時說,
“我們一直會這么說話,
也不繞彎子,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了。”
“不在意為什么馬上就知道我說的是哪句。”邢必問。
“牛逼,
”邱時嘖了一聲,“在這兒等我呢。”
邢必笑了笑,沒說話。
“這事兒吧,
”邱時擰著眉,
“也說不清,
說不在意呢,
是我們從小到大這種話也沒少說,但一直也沒誰有過什么戀情……”
邱時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搓了搓胳膊:“說在意呢,也在意,
畢竟他說得比以前都正經,跟真的一樣,說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茬兒了。”
邢必笑著嘆了口氣。
“怎么了?”邱時問,
“我不是區別對待,你倆對于我來說,
都是過命的交情。”
“嗯。”邢必應了一聲。
“當然也不完全一樣,”邱時又想了想,
“但我不知道怎么說,
你作為一個搶答大師,
思考高手,
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邢必說。
“真的知道?”邱時問,
“這個不完全一樣并不是指你沒有他重要。”
邢必笑了起來:“我真的知道。”
“算了。”邱時嘆了口氣,胳膊撐了一下,湊過去在邢必臉上很用力地親了一口,比今天趙旅親他那口響得多。
邢必看著他,沒說話。
“怎么了?”邱時問。
“謝謝。”邢必說。
“……到不了謝謝的程度吧,”邱時說,“趙旅要這么親我,我一般都罵。”
“就是謝謝。”邢必說。
邱時看著他,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不客氣。”
邢必偏開頭笑了起來。
“是不是很好笑!”邱時說,“你自己說是不是很好笑,你他媽謝一個,我怎么辦?我只能不客氣啊。”
“我是真的謝謝,”邢必轉回頭,“我沒有過這樣的感受。”
“被親嗎?”邱時問。
“不是,”邢必說,“我們有情感,有喜惡悲歡,但更多的時候,這指的是……我們能夠感知和判斷出人類的情感,喜惡悲歡,畢竟人類的情感很復雜。”
“我懂了,”邱時躺回去,枕著胳膊,看著頂上的石頭,“其實你們并沒有多少機會,真正去體會那些情感。”
“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最簡單的情感,”邢必說,“就像一個人知道也嘗過酸甜苦辣,但他不知道紅燒肉的味道,油條的味道,清蒸魚的味道……”
“操,”邱時說,“我他媽也不知道,我聽都沒聽說過,這有誰知道啊。”
邢必笑了起來:“我知道。”
“過分了啊。”邱時說,“不過你這么說的話,我差不多能明白吧,我喜歡我那幫兄弟,討厭張署長,這些直接的感受你能體會得到,但更微妙的,比如……”
“跟某一個人,產生某種單獨的情感上的聯接,”邢必說,“我不太有這樣的機會。”
“你的老師呢,搭檔呢?”邱時問。
“在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生化體,清楚了解生化體不是人類,也永遠不可能是人類的世界里,”邢必說,“大部分的人跟生化體相處時,是會有明確的界限的。”
邱時沒說話。
“特別是潛衛,”邢必說,“我們沒有跟人類產生情感聯接的必要,服務型的生化體才會有這樣的需求。”
“我有一點兒懂了。”邱時輕輕嘆了口氣,“你也沒跟哪個搭檔一塊兒喝酒泡溫泉,躺床上聊天兒的吧。”
“嗯。”邢必笑笑,“我生活在人類的世界之外。”
“那……你感受過的情感里,”邱時皺著眉,“最深刻的是哪種?”
“仇恨。”邢必說。
邱時收回視線,轉頭看著邢必:“你恨人類,是嗎?”
“是有的,”邢必的聲音很輕,“但也……不準確。”
“其實也正常,”邱時說,“沒有明確目標的時候,就會恨全部,但如果有了明確的目標,他們變成了李風,趙旅,邱時,羅鎮長,肖磊……就又不一樣了。”
“你……”邢必頓了一下,“突然又覺得難民學校教學質量還可以了。”
“難民學校可以個屁,”邱時說,“這些是我活了二十五年的證據。”
“你是個很特別的人類。”邢必說。
“這倒是。”邱時說。
門被很禮貌地敲了三下。
一聽就是肖磊。
邱時嘆了口氣,被子這會兒睡得很暖和,他完全不想起來去開門。
“什么事,”他問了一句,“肖隊長。”
“李署長明天上午會過來找你。”肖磊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傳達什么密令,畢竟傳口信是他目前唯一的工作,必須得傳達出很隆重的效果。
“知道了,”邱時很配合,“這個不要寫在工作日記里,保密。”
“嗯,”肖磊應了一聲,“兄弟們差不多都睡了,我去值班。”
“你也睡,”邱時說,“值個屁的班。”
“你睡吧,我有數。”肖磊說完,腳步聲就往最下面的掩體去了,稀里嘩啦的,一聽就是滑下去了。
“我明天一定要問問李風,”邱時說,“肖磊這么個傻子到底為什么要放我這兒。”
“可能這樣的人,保障署也沒有幾個吧。”邢必說。
“把內城火種放我這兒存著嗎。”邱時嘖了一聲。
“你就是火種。”邢必說。
喝了點兒酒還是比較容易入睡的,雖然依舊是會在半夜醒過來,但次數很少,就兩次,一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邢必在玩他放在桌上的那個古董方塊手機,還有一次醒過來的時候他震驚地發現邢必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然后他就在震驚中又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肖磊來敲門,邢必開了門,肖磊站在門外,工作狀態很足地提醒他別忘了李署長要過來。
“我他媽,”邱時翻了個身,“又沒地方可去,他來就來,我要不在屋里,最多也就是在后頭撒尿,還怕找不著我么……”
“那我去睡一會兒,”肖磊說,“我值班剛結束。”
“你是不是瘋了,”邱時說,沒等到肖磊回答,他又問了一遍,“是不是瘋了。”
“看上去還好,沒有瘋。”邢必說。
邱時聽到他的聲音時,又翻了個身把捂在頭上的被子掀開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睡覺了?”
“嗯。”邢必應了一聲。
“睡著了?”邱時感覺自己都不困了。
“嗯。”邢必點頭。
“你真的能睡著?”邱時看著他,“我前面醒了一次看你還在玩那個手機呢。”
“能睡著,”邢必說,“我只是不太睡,不是睡不著。”
“會做夢嗎?”邱時問。
邢必想了想:“會吧,但有時候分不清是我在思考,還是做夢了。”
“那昨天晚上夢到什么了嗎?”邱時感覺自己應該是睡不著了,于是下了床,哆哆嗦嗦地把衣服都套上了。
“沒有。”邢必說。
“那你這腦子質量還是不行,”邱時說,“我一晚上夢到我跟李風吵架,他非讓我一個人去跟共生體拼命。”
“這一聽就是做夢。”邢必說。
“那是廢話,他怎么可能讓我一個人去。”邱時說。
“是你不可能跟他吵,”邢必說,“早上腳踹了。”
邱時愣了愣,笑了起來:“你這么了解我。”
邢必笑了笑。
昨晚上喝酒的一幫人還都在大掩體里睡著,只有趙旅起來了,正拿了個罐頭準備加熱了吃。
“幫我弄一個。”邱時跳到掩體頂上,看了看四周。
一夜的雪下得不小,整片荒原都變白了,連大黑山也都變成了黑白相間。
“我聽肖磊說李風一會兒要過來?”趙旅又拿了兩個罐頭,進屋放進了熱水里暖著,“他又想干什么?”
“他想干的多了,我怕是躲不掉。”邱時看向隧道口的方向。
趙旅嘆了口氣:“小嶺說,這仗估計是肯定要打的了,那些共生體打了東林鎮,也不會放過云城。”
“真要打了,”邱時低聲說,“我肯定會馬上通知,你帶著他們直接從后山跑,繞過瀑布那個小山,再一直往南,就能到洗馬鎮,就是上回我帶了好多雜志回來的那個廢了的鎮子。”
趙旅不說話,沉默地看著他。
“那個鎮子有個地下的停車場,”邱時說,“先躲那兒去。”
“你為什么要給云城賣命?”趙旅問,“我們都沒在城里生活過,我們吃的喝的,都是交換來的。”
“以前我也是這么想的,我不想管這些破事,關我什么事,”邱時蹲了下來,看著站在掩體旁邊的趙旅,“我們不受云城庇護,也不為云城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