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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的司機往外看了片刻,回頭道:“前頭圍了不少人,車開不進去了。”遲疑后,朝應聞雋問道,“您家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這司機是趙旻給他安排的,對宋家的事情并不清楚。
應聞雋早就習慣了趙旻有錢找司機沒錢交房租的無賴做派,叫司機將他放下就好。
“那您今夜還去趙先生那處嗎?若去,我就還老時間來接您。”
宋府外頭,圍著一群彪形大漢,陣仗十足,各個滿臉橫肉,面色不善地盯著每個在宋府周圍來往的人。應聞雋想了想,對司機說自己今晚不去趙旻那里了。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害怕是自己同趙旻的事情東窗事發(fā),又或是趙旻終于動手,攛掇著潘子欣對宋千兆發(fā)難了。
正這樣揣測著,就見一人戴著墨鏡,被簇擁著從宋府走出。宋千兆鐵青著臉,陪著笑跟在這人身后,還想再送,這人卻極不給面子的一擺手,笑著拍了拍宋千兆的肩膀。
這是一個充滿蔑視挑釁,不尊重的動作。
宋千兆這兩年掙了些錢,身邊又有不少鶯鶯燕燕捧著,自覺今非昔比,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決不允許別人這樣輕慢自己,在自己的地盤,挑戰(zhàn)自己的權威的。
果然,那人前腳上車,車子剛一開走,就見宋千兆猛地轉身,胳膊掄了出去,甩了什么人一巴掌。
一聲尖利的叫喊哭天搶地地響了起來。
隔著汽車揚起的塵土中,應聞雋看見宋家前頭一片騷亂,似乎是誰同誰打了起來,聽聲音像是大太太,她帶著哭腔尖聲叫道:“你就是把他打死,那些錢他也還不上!”
她雙臂張開護著什么人,在她身后,宋稷面色灰敗,鼻青臉腫地躲著,宋千兆來打來踹,他也不躲,眼睛直直的,又挨了宋千兆一巴掌后,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他胡亂抓臉捂嘴,弓著身子嘔吐,顯然是煙癮犯了。
這下宋家更是亂套,一群人在大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七手八腳地將宋稷抬了回去,宋千兆氣急敗壞地罵了句:“都別管他,死了拉倒,死了清凈!”繼而轉身,朝身邊的人交代了幾句。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宋千兆的心腹馮義。
馮義眉頭緊鎖,時不時點頭,話倒不多,一副頗為棘手的樣子,見宋千兆面色實在不好,便叫人將他送回房內。他轉身往外走,抬頭去找黃包車,下一刻,就看見了在不遠處站著,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應聞雋。
馮義猶豫片刻,回頭看宋千兆沒注意此處,便朝應聞雋走了過去。
本以為應聞雋對他厭惡至極,看見他來就要躲,誰知應聞雋不止不躲,還朝他主動搭話,問這是怎么了。
馮義嘆口氣,解釋道:“大少爺抽大煙,在外頭欠了賭債還不上,對方找上門了。”
這事應聞雋早就知道。
他“哦”了聲,又問道:“難道宋千兆就沒錢給他還么?宋家賬面上的錢不多,可你這些年在香港,里里外外替他走出去不少錢吧。他就這一個有出息的兒子,現(xiàn)在雖提防著,可以后家業(yè)也還是要給他的。”
一提錢,馮義就敏感了許多,總算不再為應聞雋看似和煦的態(tài)度而頭昏腦漲,只含糊說了句:“對方不肯罷休,想討個更大的,這里頭有些麻煩事兒,用錢解決不了,要是錢能解決,老爺就不發(fā)愁了。”
宋千兆這些年行事囂張,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應聞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反倒是看了馮義兩眼,突然道:“宋稷抽大煙,你也抽大煙了?臉色怎么難看成這樣。”
馮義一怔,他最近確實有些煩心事。
應聞雋很快又道:“不想說也可以,我就是隨口一問。”
他隨口一問,卻是問得馮義心頭一熱,砰砰直跳起來。
明明宋千兆吩咐給他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去做,但應聞雋一句關切,就這樣實打實地壓在他心上,讓他邁不開腿,移不開眼睛。
“是我自己的一些家事而已”馮義抓住機會,開了個竅,“找個地方,我請你喝杯咖啡?”
應聞雋看他一眼,反問他:“眼見就要吃晚飯了,你請我喝咖啡?晚上不要睡了。”
馮義又立刻道:“那就不喝咖啡,我們去別的地方,你從前總喜歡吃些甜的”
應聞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片刻的沉默就又叫馮義提心吊膽起來,一面想著他說起從前,是不是叫應聞雋不高興了;又一面想著,應聞雋今日對他的態(tài)度大變,不似之前冷若冰霜了。
胡思亂想間,就看見那叫他魂不守舍的人終于點了點頭,一顆心方算是落了回去。
二人去到法租界新開的餐廳里,這里離宋家遠,離趙旻工作的海關總署也遠。
這對昔日的戀人終于在五年后又心平氣和地坐到了一起,這次沒有宋千兆的監(jiān)視,更沒有趙旻在一旁挑撥。應聞雋一落座,馮義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移不開了,過了半晌,才低聲道:“你瞧著不大一樣了。”
“是嗎?”應聞雋隨口道,“五年沒見,我當然和從前不一樣。”
“不,我說的是,你瞧著和前一段回四川時,又不一樣了。”
這次應聞雋沒再吭聲,他假裝看不出馮義那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拘謹,隨手指了幾個菜。這地方他前天剛同趙旻來過,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他一手拖著下巴,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窗外,突然問道:“你在香港的太太孩子怎么樣了?”
馮義神情一凜,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從前不是沒有幻想過若再有一天和應聞雋見面,只有他們二人時要說些什么,想著應聞雋要罵他怪他,又或是對他漠視憎惡,唯獨想不到,應聞雋開口第一句,竟是問他遠在香港的太太孩子如何。
香港這地方對他二人意味著什么,馮義心知肚明。
應聞雋既這樣問,是不是代表已經(jīng)原諒他了?
第64章
64
馮義想了想,實話實說道:“他們在香港日子過得倒也還可以,就是這段時間老跟我為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吵鬧不休,累得很。我本想著過幾天回香港一趟,處理處理家務事,日子要實在過不下去,互相耽誤著也沒什么意思。但大少爺這事情一出,我又要走不開了。”
話音一落,就見應聞雋突然笑了笑。
馮義不吭聲,只看著應聞雋,心中咯噔一下。
他從應聞雋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許譏諷的味道,有些不是滋味。
很快應聞雋又問他:“這次的事情聽起來這樣棘手,你覺得宋千兆擺得平嗎?”
馮義一怔,察覺到應聞雋直接無視了他的暗示,頓時失落幾分,狼狽地眨了眨眼,回答道:“說難也難,說簡單,卻也簡單。老爺這幾年生意鋪的大,不少人眼紅,明里暗里想給他使絆子。畢竟現(xiàn)在世道亂,只有錢可不行,若只有錢,沒有別的,錢捏在手里,也只是要當別人的靶子罷了。聽老爺說三姨太的二位姑爺和潘七爺有些交情,若是能通過他們,說動潘七爺來說合說合,這事兒也就好辦了。”
應聞雋點了點頭,一聽潘子欣,就知這事和趙旻脫不開關系。
其實從方才聽到馮義說這事兒不是花錢就能擺平的,應聞雋心中就隱隱有所預感。
趙旻先是攛掇宋稷抽大煙,等他上癮了又不繼續(xù)供著他抽,誘導他欠下賭債還不上,被追債人直接找上門來,宋千兆求門無路,只要動了朝潘子欣求助的心思,就又得通過趙旻。
怪不得當初宋千兆說不投這個藥廠,趙旻聽了卻依然有恃無恐,原來是還有后手。
宋稷這大少爺?shù)哪_,從登上開往四川的火車的那一刻,就落入了趙旻的連環(huán)計。
應聞雋忍不住想,那在四川時,讓趙旻看了以后就面色大變,發(fā)了場瘋的照片又是什么?
恰好此時服務員將菜端上,應聞雋點了牛扒,馮義便主動接過盤子刀叉,替他將肉切好。他斟酌片刻,對應聞雋道:“怎么了,你在擔心什么?”
應聞雋沒立刻回答,直到馮義又問了一遍,才淡淡開口:“我怕宋家這關過不去,連帶著我也要倒霉。”
馮義嘆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
“趙旻那么記仇的人,被老爺拒絕過一次,又怎么會再幫他?恐怕不止不幫,還要在里頭搗亂,火上澆油。”
“不會,趙旻缺錢。”馮義想也不想,篤定地搖了搖頭。
“那藥廠你我都去過,前期投入雖大了些,但只要消息夠靈通,跟著政府走,就能賺到錢。趙蕓小姐的態(tài)度咱們在四川時你就知道,不止不支持,連趙趙巖留給趙旻的遺產(chǎn)都給扣住了,趙旻若不是缺錢,又怎會走投無路到出昏招,找二位姑爺借錢,怕是身邊能借的都借個遍,聽說連他媽留給他的房子都賣了。老爺先前就想投那個藥廠,我怕他是沖著老爺來的,就給勸住了。”
“沖著老爺來的?”應聞雋困惑地看著馮義,“老爺是他親舅舅,他還能坑自己的親舅舅嗎?”
馮義頓了頓,忙轉移話題道:“我也就那樣隨口一說若宋家出了事,趙旻還能不管你?”
應聞雋低聲道:“我不知道,說不清。他同我廝混,恐怕也只是覺得刺激,若真出事了,怎么會管我?”
他低著頭,慢慢攪動著熱茶,紅潤的耳垂看得馮義起了一絲憐惜。
“他不管我管,”馮義忍不住開了口,“你想不想回貴州?”
應聞雋搖頭道:“我沒臉再回去,我爹娘這些年在貴州活得不痛快。”
“那”想起應聞雋為何沒臉重回故鄉(xiāng),回到那個他們二人長大的地方,再想起他的爹娘為何這些年要低著頭做人,馮義心中愧疚不已,后悔不已。他深吸了口氣,幾乎是立刻起了沖動,想要用垂在身邊的手,去立刻握住應聞雋的。
“那你,還想不想去香港”
他這樣想,就這樣做,一手已伸了過去,只虛虛搭在應聞雋的手背上。見應聞雋沒有拒絕,又輕狂了幾分,才真的敢把他的手握住。應聞雋看著馮義,眼中似有動容,只這一眼,就又叫馮義回到從前了。
“得有另外一處房子,我不跟你住一起,更不能讓宋家的人知道。”許久過后,應聞雋這樣說道。
“不是什么難事。”
“我爹娘也得跟我一起,房子不能太小。”
馮義立刻答應,眼睛熱了幾分,繼而笑起來,一時間感慨萬千,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是道:“你當真變了許多。”
“變聰明了,是嗎?”應聞雋對他一笑,把手抽走了。
馮義不置可否,指尖迅速涼下來,他悵然若失地笑笑,說不清這一變化是好,還是不好,相較于五年前,應聞雋是更聰明,更加難以掌控,讓人看不透卻也更吸引人了。
吃完飯,馮義還想再送應聞雋回宋家,應聞雋卻找了借口拒絕,只說被人看見不好,叫他先走。
馮義點了點頭,又給應聞雋留下一串號碼,叫他若有急事,就撥給他。
臨走前,馮義猶豫著,話里有話道:“趙旻那邊,你最好及時抽身,這人心思不單純,你別被他利用。”
應聞雋點了點頭,說道:“我在他面前講話一直很小心的,他問宋家的事情,我都說不知道。”
馮義擺了擺手:“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什么?”應聞雋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看著馮義,不悅道,“你今日怎么這樣不爽利?若不愿說,就一個字也別往外蹦,別話說一半還吞吞吐吐的,聽著煩人。”
馮義不愿冒險,心道若有的事情給應聞雋知道,二人就再無再續(xù)前緣的可能。
他只好苦笑一下,隨便應付了句,繼而轉身走了。
應聞雋盯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面色逐漸冷下,拿了桌上的軟布,將馮義握過的手,一根根指頭挨個擦過去。最后應聞雋把軟布往桌上一扔,順手把那張寫著馮義電話的便簽給撕了。
抬頭間見一人站在外頭馬路上,隔著窗子,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不是別人,正是六姨太。
她只穿了件單薄的長袖旗袍,不知在外頭凍了多久,露在外面的白凈腕子已經(jīng)被凍紅,連帶著鼻頭、耳垂、眼睛,都是紅的,正可憐兮兮地瞪著應聞雋,帶著無聲的委屈與問責。
應聞雋嘆口氣,不明白這丫頭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每次一有動靜就先給她撞見,只好披上大衣,拿起圍巾,轉身往外走。
一出門,就把大衣披在了六姨太肩上,還要再披圍巾,就被六姨太擋了一下。
“我不冷,你自己圍著。”
聲音悶悶的,一聽就不大樂意。
她不問,應聞雋也不說,兄妹二人默默往宋家走,過了半晌,六姨太忍不住了,打了個噴嚏,親昵地抱怨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也不喊個車,仗著自己穿得厚實,就憋著壞要同我一路凍著走回去,要把我凍死,定是那小開教你的。”
應聞雋笑道:“你現(xiàn)在撒潑耍無賴的樣子倒是和趙旻挺像的。”
六姨太輕輕哼了聲。
應聞雋攬著她,替她擋住風,忍笑道:“想問什么,就問吧,別再給憋壞了。剛才看見什么了?”
六姨太苦著一張臉:“看見他摸你手了”
“不是我說你,你老跟著我做什么?”應聞雋沒回答什么摸手不摸手的事情,“你就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奇怪的事,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總是被你給撞見。”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下次不管看見你跟誰在一起,都不會擔心你,跟著你了。今天債主帶人來鬧,老爺發(fā)了大脾氣,我怕大少爺胡言亂語,再將我同他的事情捅出來,就收拾了東西在外頭躲著,看情況不對我就跑,想著不當你的拖累,誰知道,我的事情沒捅出來倒是撞見你,哎,我也奇怪,怎么什么事情都能給我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