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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河臉色肅穆起來,“但是切記,在這一層境界,勤勤懇懇是好事,卻也不能滯留太久,道家為何推崇返璞歸真四個字?就在于先天一口真氣,隨著歲數增長,會逐漸流失,或是被天地之間的污穢之氣、陰煞之氣在內,諸多雜氣給混淆得渾濁不堪,這就像文人喜飲茶,他們種植茶樹,最忌雜木叢生,即是此理。”
“一般而言,在十六歲之前,最多十八歲之前,就要嘗試著突破進入第三境,水銀境,讓自己的氣血更加雄壯,如水銀凝稠,與此同時,你的身軀會愈發輕盈,同時骨骼卻愈發堅韌。人之氣血,如沙場武將麾下的士卒,需要一支虎狼之師,而不是那種草臺班子,繡花枕頭,這么說能理解嗎?”
腳上穿著草鞋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眼手中正在編織的草鞋,赧顏道:“能理解。”
朱河忍俊不禁,低聲笑道:“第二境的大成之境,能夠讓你肌膚紋理精密,就像練氣士的法寶,篆刻上了符文寶箓,再加上經脈開拓之后,武道的路子就越走越寬,至于第三境水銀鏡的巔峰,至關重要,需要渡過一劫,武學秘籍上往往稱之為‘泥菩薩過江’,具體細節,本就玄之又玄,我不好多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說不定我的經驗之談,反而害你誤入歧途。”
陳平安一個字不漏地默默記下。
朱河沉聲道:“前三境為煉體,相對務實,之后三境則有些務虛,魂魄膽三事,循序漸進。”
然后朱河就陷入沉思,今日一戰,受益匪淺,朱河需要將那些靈光乍現的思緒沉淀下來。
陳平安不敢打攪他,便開始消化朱河那些深入淺出的金玉良言。
朱河良久之后,才回過神,笑道:“煉氣三境,講求一個水到渠成,你只要走到那個關口,自然而然就會有所明悟,外人指點已經很難起到作用,而且真正的指點,從來不在大道理上,只在你真正自己走到門口之后,遠處的旁人,才能出聲為你解釋緣由。武人煉氣,與養煉兼備的練氣士,道路幾乎截然相反,以后你會明白的。”
朱河最后神采奕奕道:“雖然有拔苗助長的嫌疑,但是我還是有些忍不住,想著要將武人傳說中最后三境的山頂風光,說給你聽一聽,省得以后遇上了練氣士胡亂嚼舌,都不知道如何反駁。煉神第七境,金身境,是名副其實的小宗師高手了,此境佼佼者,甚至可以修煉出佛家所謂的金剛不敗之軀,或是道教所謂的無垢琉璃,金仙之體。更有一些手段,可以讓武人以驅使、聘請、祈求三種方式,加持自身體魄,堅不可摧。”
“第八境,羽化境!武人已經能夠虛空懸停,御風而飛。故而又稱‘遠游境’。遠游,遠游境,誰說我們武人便粗鄙不堪了,我就覺得遠游這個說法,極有余味!”
“最后一重境界,便是第九境,山巔境,如你我二人身處這棋墩山的最高處,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個境界的武人,又被尊稱為‘止境宗師’,用以形容腳下的武道,已經走到盡頭!”
朱河說到這里,干脆站起身,繞著篝火緩緩而行,神色激動,雙手握拳,朗聲道:“雖不至于搬山倒海那么夸張,卻亦是能夠拳裂城墻、掌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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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坐鎮山頭
在一行人吃過早餐即將動身的時候,阿良牽著毛驢,突然讓所有人稍等片刻,然后喊了句出來吧,年輕俊美猶勝女子的棋墩山土地,一身飄飄欲仙的大袖白衣,很快就從山巔石坪鉆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只長條木匣,彎下腰,對斗笠漢子滿臉諂媚道:“大仙,小的已經備好了車駕,余下兩百里山路,保管暢通無阻,如履平地。”
阿良與昨天那個一刀制敵的家伙判若兩人,和顏悅sè道:“辛苦了辛苦了,東西勞煩你先拿著,等到快要離開棋墩山轄境,你再交給我。”
年輕土地受寵若驚,“大仙如此客氣,折煞小的了。”
阿良上前一步,拍了拍這位一地神靈的肩膀后,將白sè驢子的韁繩交給他,“那就不跟你客氣了,還有那匹馬,一并由你帶去邊界。”
年輕土地大義凜然道:“應該的,為大仙擔任馬前卒,實乃小人的榮幸。”
阿良轉頭看著李槐,小兔崽子方才吃飯的時候,為了跟他爭搶一塊醬牛肉,一哭二鬧三上吊,無所不用其極,賣了他娘他姐不說,如果阿良愿意收下的話,兔崽子指不定連他爹都能賣給阿良,當然了,阿良沒有心慈手軟,最后氣得李槐張牙舞爪就要跟阿良決斗,到現在一大一小還是劍拔弩張的敵對關系。
阿良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身后溜須拍馬的年輕土地,意思是你小子瞧見沒,大爺阿良我在江湖上是很混得開的,以后放尊重點。
李槐翻了個白眼,扭頭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阿良沒好氣道:“動身動身。”
言語落地片刻之后,就有三只背甲大如圓桌的山龜,依次登頂,它們背甲為鮮紅sè,如同一大團火焰。當手持綠竹杖的年輕土地望向它們后,山龜同時縮了縮脖子,一物降一物,作為棋墩山名義上的山大王,年輕土地之前礙于修為束縛,數百年間一直無法收拾兩條蛇蟒,但是其余氣候未成的飛禽走獸,在他跟前,無異于市井百姓圈養的牛羊雞犬。
每只山龜背甲皆可容納三人落座,年輕土地心細如發,在背甲邊緣釘了一圈低矮欄桿,材質為就地取材的堅固硬木,充當扶手,以防那些貴客們顛簸摔落。李寶瓶,李槐和林守一,陸續爬上背甲,陳平安被李寶瓶喊到她挑中的山龜背甲上,
阿良陪著李槐林守一,朱河朱鹿這對父女自有一塊清凈地。
李槐雀躍不已,當山龜動身后,孩子身形僅是微微搖晃,絲毫不顯顛簸,竟是比那牛車馬車還要舒適許多,雖然看似笨拙,可是山龜下山速度并不慢。
李槐大樂,使勁捶打阿良的膝蓋,“我的親娘咧!這輩子頭一回坐這么大烏龜背上,阿良,你這個缺德鬼總算做了件善事啦!”
阿良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李槐,“你能長到這么大,看來小鎮民風很樸素啊。”
李槐轉頭望向林守一,“阿良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林守一正在閉目養神,好像在默默感受暮春山風的徐徐而來,對李槐的問話,置若罔聞。
李槐賊兮兮望向阿良,試圖從斗笠漢子的臉sè眼神當中找到蛛絲馬跡。
阿良板著臉正sè道:“是好話。”
李槐瞥了眼阿良橫在腿上的綠鞘長刀,又看了眼他腰間的銀sè小葫蘆,問道:“阿良,竹刀給我耍耍?”
阿良搖頭道:“你不適合用刀。”
李槐皺眉道:“那我適合啥兵器?”
阿良臉sè嚴肅,“你可以跟人講道理啊,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李槐嘆息一聲,垂頭喪氣道:“不行的。”
本來就是逗孩子玩的阿良真正有些奇怪了,“為何?”
李槐抬起頭,望向別處,綠樹蔥蔥,偶有春花絢爛一閃而逝,孩子輕聲道:“我嗓門太小,我娘說過,吵架的時候誰的嗓門大,誰就有道理。可是在家里,我爹不愛說話,一棍子打不出個屁,我姐也是扭扭捏捏的軟綿脾氣,悶葫蘆得很,所以家里出了事情的時候,只要我娘不在,爹和姐兩個人,就只會大眼瞪小眼,能把人急死。其實我也不喜歡跟人吵架,可是有些時候,坐在墻頭看著娘親跟人粗脖子紅臉,就很怕哪天我娘老了,吵不動架了,咋辦?我們家本來就窮,連屋子破了個洞也沒錢修,我爹沒出息,我姐長大后,又是注定要嫁人的,到時候如果連個吵架的人都沒了,我們家豈不是要被外人欺負死?”
林守一神意微動。
阿良打趣道:“嘖嘖,屁大年紀,就想這么遠?”
孩子無奈道:“沒辦法啊,我娘總說家里就只有我是帶把的,齊先生教過我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所以我必須未雨……那個啥了。”
阿良笑著幫忙說出那兩個字:“綢繆。”
李槐搖頭,“林守一,齊先生說過君子是要如何的?”
林守一睜開眼睛,緩緩道:“藏器于身,待時而動。”
李槐指了指阿良,“阿良你啊,就是半桶水瞎晃蕩。”
林守一有點想要坐到陳平安李寶瓶那邊去,最少耳根清凈。
阿良摘下酒葫蘆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呢,昨天就跟那個棋墩山土地爺談好了,分別之時,作為補償,他和那兩頭孽畜會拿出一份贈別禮物,之前看到那只長條木匣了吧,江湖人稱橫寶閣,跟豎立起來的百寶架,有異曲同工之妙,里頭裝著的全是值錢寶貝,本來說好給你們人手一件,你李槐當然也不例外,現在嘛,沒了。”
李槐不為所動,只是一板一眼說道:“阿良,我知道你肚子里有一百條大船!”
阿良愣了愣,“什么亂七八糟的。”
林守一看似隨意道:“宰相肚里能撐船。”
阿良一巴掌摔在李槐腦袋上,爽朗大笑。
山龜一路揀選僻靜山道跋山涉水,輕松愜意,使得一行人優哉游哉,到了一些風景秀美的地方,阿良便讓陳平安略作休憩,在此期間,陳平安路過一片竹竿碧綠如玉的小小竹林,就提著那只剩半截的柴刀去砍了兩棵竹子,分成一截截長短不一的竹筒,裝入背簍,李槐知道緣由,高興得亂蹦亂跳,嚷著要背書箱嘍。
那三只山龜趴在遠處,看著草鞋少年砍伐竹子的時候,拳頭大小的黃sè眼珠子,充滿了欽佩。
阿良在旁邊喝著酒,看著手腳利索的忙碌少年,樂呵道:“眼光倒是不錯,只可惜狗屎運……還是沒有。”
上路之前,紅棉襖小姑娘跟朱河提出,她要跟朱鹿單獨坐在一起,朱河自然不會拒絕,只是叮囑女兒一定要照看好小姐,朱鹿點頭。朱河便去和陳平安坐在同一塊龜背上,少年將一節節翠綠欲滴的竹筒,又劈剖削成竹片竹篾,如今欠缺麻繩,所以要竹箱真正成形,最早也要到了那座紅燭鎮之后了。
朱河捻起一片竹子,發現入手極輕,卻頗為堅韌,想起棋墩山年輕土地手中的那根綠竹杖,頓時心中了然,方才那片不過一兩畝大的竹林,肯定不是尋常竹子,說不定正是棋墩山靈氣所聚的泉眼地帶之一。
朱河是打心眼喜歡自家小姐的,忍不住提醒道:“這些竹子大有來頭,如果是一般的柴刀,早就崩出缺口或是砍到卷刃了。所以等到這兩只書箱做成之后,我家小姐說不定會郁悶的,因為到頭來反而是她的小竹箱最普通。”
陳平安愕然,就轉頭望向身后馱著阿良三人的山龜,試探性問道:“那片竹林是不是跟棋墩山土地有關系?”
阿良點頭道:“算是他的老底子,汲取山地靈氣,百年才能生出這種翠綠沁sè,再過四五百年,才有希望凝聚出一點點青木精華。不過沒事,你砍掉的兩棵竹子,只是兩百來歲的年齡,還不至于讓那家伙心頭滴血,最多一陣肉疼而已,屁事沒有。”
陳平安嘆了口氣,打消了返回再砍一棵綠竹的念頭。
阿良問道:“怎么?嫌兩根少了?要不要幫你挑幾根好點的竹子?”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
朱河好奇問道:“來回一趟,不到半個時辰,又不麻煩。”
陳平安看了眼腳邊的背簍,擁簇著一根根竹片一枝枝竹篾,猶有挺大的余地,不過少年仍是搖頭道:“趕路要緊。”
朱河對此不以為意,笑道:“習武一途,重在‘磨礪’二字,不跟人過招,沒有人喂拳,練不出大名堂,所以有空的時候,我們切磋切磋,丑話說在前頭,說是切磋,可我除了保證不會打傷你,此外出手,絕不含糊,所以你做好鼻青臉腫的心理準備。”
陳平安滿臉驚喜,咧嘴笑道:“朱叔叔你只管使勁揍。”
不到正午,山龜就已經走了小半程山路,眾人在一條瀑布下的水潭旁,分工明確,熟門熟路地燒火煮飯,陳平安就把小竹箱的事情跟小姑娘說了一下,聽過了他悄悄告訴她的理由后,小姑娘笑得合不攏嘴,最后臉上滿是自豪,拍了拍身旁每天形影不離的小竹箱,跟她小師叔說,天底下最好的書箱就在這里,而且她還給它取了個綽號,叫綠衣。
吃過了飯,阿良把陳平安喊到幽綠深潭的水畔,瀑布水量不大,故而寒氣不重,兩人并肩前行,阿良猶豫了一下,問道:“按照你之前的說法,你如今在龍泉縣西山一帶,擁有落魄山,寶箓山,彩云峰,仙草山和真珠山,總計五座大小山頭?”
陳平安疑惑點頭,沒有任何隱瞞,緩緩道:“其中落魄山最值錢,寶箓山也不錯,其余三座很一般,尤其是真珠山,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山包。”
阿良手心輕輕拍打刀柄,思考片刻后,說道:“如今這些山頭的真正價值,在于靈氣蘊藉,遠勝外方天地,所以我們這一路行來,不單單是那五位化形妖物循著鐵符河,試圖進入你們家鄉,近水樓臺汲取靈氣,其實還有許多剛剛懵懂開竅的山魈精怪,正向那邊飛奔而去,不過最終有哪些幸運兒能夠成功占據一隅,得看它們各自的造化,到底有沒有大道機緣了。”
阿良喝了口酒,繼續說道:“也別以為有了精怪入山,就是家里遭賊,就像這座氣勢不俗的棋墩山,那土地為何任由兩條蛇蟒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成長壯大?原因很簡單,他被摘去正統身份后,棋墩山想要留住靈氣,就需要有人站出來,幫著他坐鎮山頭、壓勝yīn煞和吸納氣數。”
陳平安問道:“阿良,你的意思是要我邀請那位棋墩山土地,或是兩條蛇蟒,去往我的山頭?有點像是……幫我看家護院?”
阿良蹲下身,隨意撿起一顆石子,丟入水潭,笑著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敕封山水正神,是近期大驪朝廷的重中之重,涉及王朝氣數,絕對不容外人染指插手,所以你家鄉那些山頭,到底有哪幾座山峰能夠擁有朝廷認可的山神,必然是大驪皇帝御筆欽點的某些死人,準確說來是英靈,棋墩山的土地,去了你的山頭,名不正言不順的,算怎么回事。”
“再說了,即便你的落魄山或是寶箓山,運氣很好,得到朝廷敕封的山神落戶,建立山神廟,豎立起泥塑金身,有資格享受香火。但是這里的一方土地,未經欽天監嚴密審查,如何也做不成落魄山的山神,只有留在棋墩山,說不定還有幾分希望,畢竟這幾百年來,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沒有闖下什么禍事,說不定大驪皇帝會對他網開一面,在將棋墩山升格的同時,將他順理成章地一并提拔為山神。所以就算你求他去,他也不會答應的,香火神位一事,對于這些山水神靈而言,就像是凡夫俗子的性命攸關,甚至更重要,因為這條道,只要走出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陳平安蹲在阿良身邊,試探性問道:“是要我拉攏那兩條蛇蟒?”
阿良丟著石子,笑道:“是有些難以抉擇,那兩條畜生雖然出身不差,但是這些年來作孽不少,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陳平安問道:“如果我準許它們去落魄山或是寶箓山,它們能夠保證不吃人嗎?”
阿良愣了愣,揉了揉下巴說道:“吃人?一般情況下,有那么充沛的靈氣,修行還來不及,不過蛇蟒終究屬于蛟龍之屬,生性冷血,偶爾吃飽了撐著吃人嘗嘗鮮,也說不定。比如什么山野樵夫之類的,運氣不好的話,遇上出洞覓食的它們,就難說了。”
陳平安又問,“那能不能一開始就跟它們說好,在我的山頭修行,可以,但是不準吃人,阿良,這樣行不行?”
斗笠漢子反問道:“你就不怕它們嘴上答應,回頭進了山,見著了人,一口就是一條人命?反正你近期又不在山上。”
陳平安神采奕奕,緩緩說道:“阿良你不是說紅燭鎮有驛站嘛,驛站可以傳遞書信,我可以寫一封信給阮師傅,將寶箓山在內三座山頭,多租借給他五十年,如果萬一阮師傅嫌少,我可以再加五十年,然后讓阮師傅幫我盯著那兩頭畜生,只要敢傷人,就一拳打死算了,省得留在這棋墩山害人,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到時候我讓那條有望成為墨蛟的黑蛇,去落魄山待著,年復一年幫我積攢家底,阿良你說過,如果一條蛇蟒,成功走江化龍,那么它最早走江的發源地,冥冥之中也會得到很大的福運,對吧?我甚至還可以厚著臉皮,懇求阮師傅答應我,讓它借住在寶箓山,你想想看,萬一連白蟒也能走江的話,那我可不就是賺大了,正好我愁著買了山頭之后,一直心里沒底,如果有了黑蛇白蟒入駐山頭的話,估計就會覺得這些山峰沒白買,每天都像是有大把銅錢落進自己的口袋,嘩啦啦的……”
阿良一臉呆滯看著滔滔不絕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心情復雜地問道:“陳平安,你就這么喜歡賺錢啊?”
陳平安滿臉震驚,反問道:“天底下難道有不喜歡掙錢的人?”
阿良扶了扶斗笠,不想說話,省得對牛彈琴。
這個男人嘆了口氣,笑道:“本來還以為你小子會義正言辭拒絕的。”
陳平安一頭霧水,“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阿良掬水洗了把臉,轉頭笑道:“比如會說那兩頭孽畜殺都來不及,我陳平安雖然窮,但是我老陳家的家風很正,怎么可能愿意讓他們進自己家門,噼里啪啦,一大通,我原本已經做好挨訓的打算了。”
陳平安神sè安靜下來,撿起一顆石子,輕輕拋入水潭,沉默片刻,突然轉頭拍了拍阿良肩膀,
“阿良,你還是太年輕啊。”
斗笠漢子挑了挑眉頭,“呦,看來心情真是不錯,都會開玩笑了。”
陳平安也學漢子挑了挑眉頭,
竟然給人感覺也挺賤兮兮的。
阿良哈哈大笑,站起身。
陳平安跟著起身,突然想起一事,憂心問道:“阿良,關鍵是那兩條蛇蟒真的愿意挪窩嗎?”
阿良笑呵呵,就是不說話。
陳平安看到斗笠漢子,手心抵住了刀柄。
阿良拍了拍刀柄,玩笑道:“所以你也趕緊習武練拳,以后再學劍,因為你愿意講道理,別人不講道理的時候,就用得著這個了。”
陳平安不置可否。
兩人一起走回原地,阿良好奇問道:“之前為什么不多砍幾棵竹子?這樣的好東西,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以后你有錢也買不著。”
陳平安隨口答道:“以前有人說過,人要知足,見好就收。”
阿良哭笑不得,“就這么句屁話,你還真聽進去了?”
陳平安雙手抱住后腦勺,難得這么懶散閑適,腦袋搖搖晃晃,如山林修竹隨清風微晃,少年輕聲道:“因為我從小到大,就沒聽過什么大道理啊,所以好不容易聽到一兩句,想忘記都難。”
遠處朱河突然喊道:“陳平安,咱們找個空地搭搭手?”
少年撒腿飛奔而去,“好嘞!”
劍來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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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團成勢,只要不經受太多的天災人禍,很容易成為竹海。
可棋墩山這片不為人知的小竹林,千百年來始終長勢緩慢,哪怕一代代山君和土地小心呵護,始終無法迎來豐年景象。
此時棋墩山年輕貌美的土地爺,將那根綠竹杖插入腳邊的地面,蹲在那兩棵被砍斷的綠竹旁邊,欲哭無淚,悲哀顫聲道:“沒這么欺負人的,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這么欺負主人家的,一刀破開陣法,露出這方風水寶地,這跟你們登門做客,眼見那主人家的小閨女,長得亭亭玉立,容顏秀美,便剝去主人家閨女的衣裳,有何兩樣?有何兩樣啊?”
由仙人抓取棋墩山土精、云根所生的黑蛇白蟒,盤踞在竹林外圍,兩雙yīn森眼眸之中,浮現出一些通人性的幸災樂禍。
一個嗓音在不遠處響起,調侃道:“那你家的閨女也太多了點,以后嫁妝都要賠死你。”
年輕土地悚然起身,哪里還有半點悲苦憤恨神sè,跟那斗笠漢子作揖賠罪道:“讓大仙見笑了,小的是在這一畝三分地窮苦慣了的,眼窩子淺,比不得大仙游歷天下,飽覽山河,以大仙的眼力,一定看得出這片竹林對小人而言,實在是壓箱底的可憐家當了,所以哪怕只是少了兩根青竹,仍是情難自禁,悲從中來,想來也是人之常情,還望大仙恕罪,原諒小人的無心冒犯。”
去而復還的阿良斜靠一根翠綠修竹,抬頭看了眼茂盛竹葉,收回視線,問道:“這片竹子最早的那棵老祖宗,是不是從那座竹海洞天移植而來?然后被你做成了這棵綠竹杖?因此惹惱了某位仙人,一氣之下,摘掉了你原本身為棋墩山土地的金身神位?”
年輕土地這次是當真被震撼到了,臉上的諂媚討好之意,不濃反淡,悄悄站直腰桿,堂堂正正作揖行禮道:“棋墩山土地魏檗,被前朝神水國末代皇帝敕封為山神,負責棋墩山周圍千里地界,后來該換王朝,大驪宋氏崛起,吞并了神水國,在下因為某事惹惱了宋氏開國皇帝,我從山神之位被降格貶為一山土地,統轄之地減少到三百余里,如今仍算是戴罪之身。”
他提了提手中靈氣盎然的綠sè竹杖,苦笑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樁風波之中,我被迫砍伐出自竹海洞天的綠竹,做了這根山杖后,不曾想沒過多久,又惹惱了種竹之人的仙家朋友,談笑之間,就把我這位從土里來的小小土地,重新打回土里去。”
阿良斜靠綠竹,換了個自認為更瀟灑的姿勢,嘖嘖道:“聽上去有點慘。”
年輕土地悻悻然。
先不理會這位身世悲慘的土地爺,阿良轉頭望向竹林外邊,視野當中,隨他一起回來的陳平安站在山坡上,蛇蟒識趣地遠遠避開,尤其是那頭心有余悸的白蟒,眼神極為警惕,阿良笑道:“我這個朋友要跟你們談筆買賣,你們自己商量價格,談妥了以后就是朋友,談不妥也沒關系,買賣不成仁義在……”
說到這里,阿良笑著扶住腰間竹刀。
阿良從兩條龐然大物的身軀上收回視線,有些好奇:“那兩條畜生終究不是真正的蛟龍之屬,尤其是黑蛇,怎么就成就了墨蛟雛形,生出四趾龍爪?它們是不是有奇遇?”
自稱魏檗的年輕土地小心翼翼回答道:“確有奇遇無誤,只是具體為何,小的并不清楚,只猜測與那座驪珠洞天有些關系,它們定是無意間吞食了什么古怪東西,而這種東西對蛇蟒鯉魚之流,肯定大有裨益,棋墩山邊境臨近的紅燭鎮,是水路接通三江匯流之地,其中有條大江叫沖澹江,如今有一條鯉魚,生出了兩縷貨真價實的金sè龍須,讓人艷羨不已,而這條錦鯉在百年之前,曾經順著河流、溪澗和山泉一路逆流而上,來到棋墩山,我親眼見過它,照理來說,便是再給它四五百年光yīn,也絕無可能生出如此品相驚人的龍須。”
阿良點點頭,恍然道:“這么說的話,那我有點苗頭了。”
年輕土地瞥了眼斗笠漢子的腰刀,試探性問道:““大仙是如何曉得這根青竹杖的根腳?”
阿良臉sè古怪,打了個哈哈,顧左右而言他,“我年輕的時候,游覽過一趟竹海洞天,與那竹夫人有些許交情,交情不深,一般,很一般……”
聽到竹夫人這個稱呼,魏檗露出滿臉神往之sè,需知這位夫人是竹海洞天的唯一一位山地神靈,極少露面,外界傳言她體態修長,猶勝男子,諸子百家當中家的祖師爺,曾經立志要走遍四座天下,記錄全天下的風土人情,其中專門就點名寫到了這位竹夫人,“美姿容,喜赤足,鬢發絕青。”
雖說同樣是作為山神地靈這一脈的神祇,可魏檗與之相比,無論身份還是修為,相差太遠,讓魏檗連自慚形穢的心思都生不出來,內心深處唯有敬仰,竹夫人的諸多事跡頗有流傳,以至于連東寶瓶洲也不陌生。
十大洞天之下,有三十六座小洞天,之前懸浮在大驪王朝上空的驪珠洞天,便是其中之一,千里山河的遼闊版圖,卻只是所有小洞天最小的一座。
小洞天往往被練氣士俗稱為秘境,用以區分大洞天,秘境內往往靈氣充沛,但是相比十大洞天,其轄境地界殘缺不全,前身可能是由舊址廢墟,或是龍宮古戰場等地構成,來歷駁雜,甚至還有名為島嶼洞天的秘境,擁有許多在歷史上神秘消失的上古仙島,竟是在一條遠古巨獸吞島鯨的腹內。
而竹海洞天,在三十六小洞天當中,名列前茅,盛產各種妙不可言的竹子,為歷朝歷代的仙家修士所器重,以此制成的種種法器,風靡天下。
洞天之內,只存在一個地位超然的仙家勢力,便是歷史悠久的青神山,相傳開山老祖曾經向儒家那位至圣先師請教學問,便攜帶有一棵年幼的功德竹,作為贈禮。之后它在儒家圣地“道德林”茁壯生長,反而是竹海洞天日漸消亡。相傳此竹能夠記載君子的功德、過失,是市井俗語“功德簿”的來源之一。
在阿良和年輕土地閑聊的時候,陳平安坐在一塊山石上,手里拿著那把半截柴刀,不遠處是兩顆驚悚恐怖的巨大頭顱,對少年對視的頭顱之后,蛇蟒身軀如兩條山路彎曲蔓延出去,最終消失在山野樹林之中,時不時傳來樹木被尾巴掃中崩裂的聲響。
陳平安一路行來,除了跟李寶瓶讀書認字,再就是跟她學大驪官話,進展不錯,咬字發音當然還帶著濃重的小鎮鄉音,可尋常的交流,大致意思還是能夠說個五六分明白,陳平安就把自己在大驪龍泉縣擁有五座山頭的情形,跟原本如臨大敵的蛇蟒說了一遍,希望它們能夠搬家去往落魄山,當然沒有忘記把圣人阮師傅跟自己借山三座一事,也跟它們交代清楚。
很明顯,蛇蟒對驪珠洞天坐鎮圣人這個身份的輕重,遠比陳平安更有概念,就連始終眼神漠然的黑蛇在那一刻,也變了變眼神。一開始白蟒僅是聽聞大驪龍泉縣這個縣名后,就微微有所意動,之后聽說大驪朝廷已經派遣了欽天監青烏先生和禮部官員,共同勘察六十余座山頭,大驪皇帝準備敕封不止一位的正統山神,白蟒雙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興奮激動,忍不住蛇信狂吐,呲呲作響,結果被黑蛇用頭顱狠狠撞了一下才安靜下去。
陳平安看蛇蟒并未當場拒絕提議,松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雖然對于修行一事,了解很少,但是無比確定棋墩山比起我家的那些山頭,靈氣肯定遠遠不如,你們在我家地盤上修煉一百年,說不定比得上這里的好幾百年,而且阿良在來的路上,跟我說了些蛟魚蛇蟒走江化龍的內幕,這條水路會走得很艱險,許多山神江神會故意刁難攔阻你們,所以我相信如果你們能夠早早跟阮師傅、還有大驪當官的人,打好關系,以后那條路說不定能順暢許多。”
這些言語,前半段是陳平安自己琢磨出來的,后半段則是阿良自詡為泄露天機的錦囊妙計。
陳平安沉聲道:“有個教我燒瓷的老人曾經說過,山精鬼魅,山河妖怪,未必就能比人更壞。我看到你們之后,覺得這句話好像沒什么道理,但你們是阿良降伏的,跟我關系不大,那么阿良愿意放過你們,我不好說什么。如果我有阿良那本事,你們敢惹上我,敢當著我面胡亂吃人……”
陳平安提了提手中半截柴刀,死死盯住那條白蟒,“那你就不是只少了一半飛翅,昨天晚上我們的宵夜就是一大罐子燉蛇肉。”
白蟒失去了飛翅,修為折損嚴重,本就心疼至極,此時被少年傷口上撒鹽,本性冷血的畜生,此刻如人被當面揭開傷疤,勃然大怒,高高抬起頭顱,驟然間身軀緊繃,就要向前撲殺這個礙眼可恨的少年。
陳平安無動于衷。
黑蛇隨之而動,不是幫著白蛇對付草鞋少年,而是對著白蟒張開大嘴,迅猛咬住對方的脖頸,往后一甩,將那條身軀只有一半的“纖細”白蛇,狠狠摔了個七葷八素。
年輕土地嚇了一大跳,正要出手,讓白蟒黑蛇安靜下來,以免少年被誤傷,自己也被兩頭畜生殃及池魚,卻聽那斗笠漢子搖頭輕聲道:“別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