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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這當地衙門是很厲害的,一進去先打一頓,放在公堂上對答申辯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完了還放牢里去,便等著家人拿錢來賒人;拿的錢少了便多吃幾天的皮肉之苦,拿的錢多了還要當心被“詐肥羊”。更有甚者,在牢里被牢頭欺負、被獄卒訛詐,一層層的剝削下來,等出了牢房便是沒有錯也遭一趟洋罪。老頭一想頓時急了,一邊拼命的往桌下躲,一邊求爺爺告奶奶的求那幾個差役:“幾位官爺行行好,行行好,小老兒哪敢胡說八道?官爺,官爺……”
正說話間袖子里的銅錢撒了一地,便有趁亂的、保身的、瑟縮的、看熱鬧的……一時竟然喧雜非凡。那店家倒是和說書的老頭兒交情頗好,想保他吧也有心無力,只得干站在一邊跺腳,一個勁的嘆:“噯!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正亂著,只聽一人幽幽的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的道:“姓李的竟然想起來要南巡,也不知道他到底把那個東陽王殺干凈沒有?”
那聲音說不出的優雅,就算是大不敬到囂張的地步,也一點無損那其中的風流意味。
一時邊上有人聽到的生怕惹上麻煩,都下意識的躲開了些,幾個離的近的差役聽見了,慌忙瞪眼喝道:“誰敢妄呼皇上名諱?”
只見眾人一回頭,便看見墻角里坐了一桌,面對面的兩個人,說話的那個側著身,寬大的對襟雪紡袍子在腰上隨手一系,廣闊松散得倒是有些風流雅慨的意味。那人生的也好,豐神如玉一般俊秀冷淡,乍一看就是個大家貴族里說話沒個分寸的公子一般。
他對面那人就黯淡很多,大概三十多歲年紀的男子,灰蒙蒙的袍子外衣,料子也不顯眼,整個人默然不語的在那里一坐,沉穩得幾乎可以忽略一樣。
差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待想明白了,便大驚失色的紛紛撲過來,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膽敢大庭廣眾之下對皇上不敬,還妄議朝政?”
那冷俊公子一笑,神色間極其輕慢:“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一伙官員集團勾結起來魚肉鄉民;說是堂堂的天朝,卻不懂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長此以往下去也不用月氏、西宛動手了,中原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城墻毀掉呢。”
他的官話說得其實很流利,聲調也很優美;他的五官輪廓較旁人更深刻鮮明一些,卻斷然稱不上是異域的血統。偏生差役頭子想立功,若是抓到了別國的奸細,便立刻可以加官三級;因此他也沒有多想,當即就橫眉豎目的喝道:“還等什么?快快把這個異族人拿下了!”
只聽鏗鏘幾聲大刀紛紛出鞘的聲音,眾茶客一看事態不好,都慌忙作鳥獸散。一時桌椅碰撞翻倒、杯碗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那掌柜的都傻了,只顧在一邊拼命的往桌下躲,連茶客蜂擁著奪門而出都不管了。
就在那幾個差役的手就要抓到那個公子哥兒的時候,對面那灰衣的男子突而把筷子啪的一放,一手伸過去。那一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只是幾個差役眼前一花,便伸手去生生撲了個空。定睛一看,兩人竟然平白的就從眼前消失了。
“有……有鬼啊!”當下便有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差役嚇得尖叫起來。
“鬼你媽的頭!”那頭子狠狠的呵斥了一句,“這分明是上好的輕功。上次不是月氏國的使團來了嗎?依我看,說不定就是月氏的奸細!我們得趕快回府去匯報上頭的人知道!”
周圍便都訥訥的答應了,匆匆的撤走。慌亂間有人還想起那個老頭,一看時卻驚呼起來:“那老頭人呢?”
只見說書的小桌兒還在,老頭卻已經不知去向了。差役頭子不耐煩的道:“誰知道?也許是趁亂跑了。呸!一個小老頭兒也值得較這個勁,走走走!”
眾人紛紛答應著,便如一陣風似的回府去匯報去了,生怕去得晚了便丟失了這么大一個功勞。掌柜的顫顫巍巍的從桌子下鉆出來,只見地上掀翻的桌椅、打碎的碗筷一片狼藉,忍不住一拍大腿哭嚎起來:“哎喲我的個祖宗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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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樓
話說那老頭兒卻是被那個灰衣男子順手一拉帶著走了。老頭已經嚇呆了,只覺得騰云駕霧不知所蹤,等回過神來已經是大街后巷的僻靜處,那白衣的俊秀公子站在眼前上下打量著他:“老人家這不是一嚇過去就精神失常了吧?”
“卓玉,你也留些口德罷。”
“路總管,”卓玉慢條斯理的拍了拍袖口,微微的笑道:“本人舌底不留春秋,這和你沒關系吧。”
路九辰便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才淡淡的道:“每次都惹出麻煩來,每次都自己沒法收拾,每次都是我收拾的爛攤子……”
“其實我根本不想請你來收拾的。”卓玉極其溫柔的道,“你真的可以自己離開的。”
路九辰于是又再一次的沉默了。雖然如此,卻也沒有激發出什么“大路朝兩邊你我各一邊”的豪氣來,只是還默默的站在原處。那老頭兒倒是知機,知道自己是遇上高人了,連忙作勢要跪下:“恩人再上,小老兒怎么謝您才好!……”
卓玉虛虛的一扶,倒是路九辰實打實的把老頭兒拉了起來,簡單的道:“不用謝,順手罷了。”
老頭還絮絮的道謝不休,卓玉聽得不耐煩,路九辰趕緊三言兩語告別了老頭兒,轉回來便嘆道:“貪官橫行魚肉百姓,確實不是個好兆頭啊。”
卓玉這才展開了眉頭:“所以我說,以西宛千人之力,掃蕩中原萬人之兵,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就這個問題路九辰已經和他討論過多次,眼下已經完全放棄了得勝的念頭,只得微弱的反駁一句:“中原地大物博并且根基深厚,卓國師你名不正言不順,還是別和人家正統的硬碰硬了吧。”
這話簡直捅了馬蜂窩,卓玉眉梢一挑,語氣極其刻薄的劈頭蓋臉反駁回來:“我名不正言不順怎么了?在其位而不當其政和不在其位卻只得當其政的比起來到底是誰其情可憫其罪可誅?如果你是百姓,你希望誰在大位上?你覺得是一個名正言順的人來統治你魚肉你還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小朝廷來給你一口飽飯吃一件暖衣穿?百姓要得只是生存,想必路總管你聲徹寰宇名震江湖,一定是不能體會到他們的所思所想的吧?”
路九辰張了張口,“……即便是……”
卓玉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其次,就算我名不正言不順,我當政的時候,西宛上下可沒有一個官員敢收取半分不當之財!單就說吏治這一點,你就沒法跟我站在同一個層面上!”
“……我錯了,”路九辰卡了半晌,和顏悅色的說,“我們換一個話題討論吧。不是說要去給你配藥的么?再不快走藥房就關門了啊。”
后來的史書記載,雖然后世傳說乾萬帝曾經多次下江南,但是實際上在位期間,他也只南巡過這么一次而已。
李驥并不是個窮奢極欲的皇帝,唯一一次南巡也沒有大肆鋪張,司禮監遞上來的單子他都親自過目了,并親手劃去了建造行宮、命官員隨行接駕等提議。官員在隨行陪侍的時候為了討好圣心,往往會大肆搜刮奇珍異寶,造成一次南巡幾年虧空的事情發生。先帝南巡時沿途官員大多敬獻美女姣童,那個王貴妃就是這么被獻上來的,可謂挖空心思百般弄巧,最后遺患長久、經年不治。
乾萬帝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讓人悄悄的在民間尋訪名醫。雖然上邊做得低調,但是民間什么事傳不出來,一傳十十傳百的以詐傳詐,就冒出了無數人來沽名釣譽,也不乏有官員為了討好而把假冒的名醫敬獻上去的事。這其中渾水摸魚的、欺上瞞下的種種劣跡,簡直數不勝數。
南巡第十日,進了揚州府的地界,那闔州上下的官員都來拜見,整整鬧了一整天。到晚上定的是錢鹽課家接駕,那銀子錢使得就像流水一般,整整一座府邸裝飾得就像行宮,流光溢彩花團錦簇。
乾萬帝看了只覺得過了。鹽課是個怎么樣流油的官職,他是很清楚的。貪一點那不算過分,貪多了說不過去,不辦你辦誰?何況這一座大行宮建起來的錢不是幾萬銀子就能解決的,這錢鹽課,也未免太有錢了一些。
他剛要沉下臉,卻見香車里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明德醒了過來,好奇的掙著眼睛打量那新建的亭臺閣榭、買來的花鳥魚蟲。路邊上全都是現移來的結滿了果子的樹,這樣的時節已經培育出了鮮嫩的桃子,一陣陣桃香撲鼻,極其的喜人。明德見了伸手就要,錢鹽課知機,連忙親手摘了一個最大最好的敬獻上去。明德也不吃,拿在手里玩,一邊玩一邊呵呵的笑,很是愉悅的樣子。
乾萬帝心里就不愿意在這時驚擾了小家伙的興致,低聲問:“好玩嗎?”
明德點點頭。
“喜歡這里嗎?”
明德又點點頭,還多加了一個字:“嗯!”
乾萬帝便笑了笑,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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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樓
60.斜倚紅樓
雁字成行,漸飛漸還。正是艷光最好,江南錦繡,美人如春。
揚州府里卻人人都知道,當今天子不好女色,進獻的美人都被退了回來,那個錢鹽課還因此被斥責了一頓,大有苛責之意。
整個府邸上下人人訥訥不敢言,乾萬帝一人拂袖而去回了內院,遠遠的在游廊上便看見明德坐在長椅上,孤單而荏弱。
乾萬帝走近兩步,突而他一抬頭看過來,便霍然起身,雛鳥歸巢一般撲過來,滿臉的期待欣喜。乾萬帝幾乎被超出想象的待遇震愕了一下,接著回過神來,笑著揉了揉他額前細碎的頭發:“難道是想我了?”
明德抬起臉,期待的小聲催促:“出去玩……夜市……”
張闊賠笑跟在后邊,一臉的為難:“都怪奴才,都是奴才的不是。方才小公子說悶了,老奴便提起今晚放花燈夜市,小公子便一直鬧著等皇上來帶他去……”
乾萬帝原本晚上是有安排的,但是一看明德理所當然的信任而期待的看著自己,便又心軟了:“也罷,帶他去吧。”
“那皇上……”
“說到底也是為了他才南下,怎么好意思的委屈了他。你悄悄的去準備兩套衣服,就按咱們當年元宵節那晚上一樣走。”
那一年元宵節的夜市花燈,也是乾萬帝帶著明德微服出行。那時他們之間還有一點溫情在,雖然各自心里都知道那樣的溫馨是假的,很快就會圖窮匕見,但是至少曾經快樂過。
一起吃了東西,做了衣服,逛了燈會,猜了謎語。
那時明德還是清醒的,出了綢緞莊便帶著笑問:“皇上,臣哪里尖酸刻薄了?”
李驥也曾反問:“尖嘴猴腮算計相,哪里不尖酸刻薄?”
“非也非也,”明德掩口笑道,“臣身上三千六百五十個毛孔,無一不發出浩然正直之氣,讓人一見便心生敬仰……”
“如今你倒是真的嬌憨正直了,”乾萬帝忍不住低頭去捏捏明德的臉,“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世事都要別人來為你操心……”
明德只呆呆的看著他,感覺到自己的臉被捏了,便不滿的哼了一聲,但是卻沒有轉開。
乾萬帝噗嗤一笑,“人人都說你癡癡呆呆的不能伴駕,我看你還就是個樣子最好,……那些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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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樓
操心,你最好什么都別知道……”
他低頭去輕輕的親明德,炙熱的唇舌,從額角溫柔的纏綿而下,仿佛一對癡心相愛的戀人。
相似的花燈夜市,相似的錦繡年華,就好像時間首尾相迭,中間一切折磨過往都消失再也不見。
“我要吃丸子!”明德興奮得拉著乾萬帝在街上走,幾乎要小跑起來,“在那里,那里!哎呀,你們都不會快走!”
乾萬帝順從而縱容的跟著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擠來擠去,張闊只夠得上一溜小跑,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的呼道:“哎呀小……小公子,奴才實在是走不動了……公子您慢點兒,奴才還想留著條老命伺候您吶……”
明德看他一眼,竟然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嘴:“我不要你伺候,你笨。”
就仿佛一道閃電從腦子里劈下來,句話的思路之清楚、口齒之清晰,竟然一點不像一個癡傻已久的病人。張闊愕然半晌,陪著笑問:“公子您說,奴才……奴才怎么個笨法了?”
明德又咬著指尖想了一會兒,含含混混的說:“我要打你三十廷杖……嗯嗯……三十廷杖……”
乾萬帝幾乎當場就要撲過去抓著他拼命的搖晃:你還記得些是不是?你還記得三十廷杖,還記得城郊行宮,還記得以前的細碎的點點滴滴,是不是?那你還記得以前的我么?你還記得我就是那個你曾經恨過的李驥么?
有時候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要明德恢復神智。他安然的陪伴著一個渾渾噩噩的明德度過人生剩下的光陰,卻也執著的想知道,明德依賴和信任的是個能給他吃帶他玩的他,還是那個以前曾經傷害過、痛恨過,如今可以獲得諒解了的他。
他很想把明德搖晃清醒然后好好的問出一個答案,卻也在害怕著,生怕個答案會成為一把刀,把他們之間最后的溫情都絞纏得支離破碎,再無往復。
乾萬帝的手拉著明德,大概是用力過大了,明德回過頭,在花燈和人流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乾萬帝強迫自己笑起來,摸摸他:“……沒什么,你記得些,很好。”
明德便又開心的回過頭去,在小吃店鋪里徑自找了張桌椅坐下了,活潑潑的等著小二上來奉茶。那一桌剛有客人離開,還不是很干凈的桌面,張闊剛要掏出絹子來擦,乾萬帝就滿不在乎的坐了下去,把明德的手隔著桌子緊緊拉住,好像就怕他亂跑跑沒了一般。
卓玉走在夜市的大街上,看著周遭川流不息的行人和各色叫賣的新鮮吃食,卻提不起半點興致來。
要是以往按他的脾氣,就算臉上不會表現出來,內心也會十分輕快愉悅的;但是如今個情景,卻教人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都使不出來,倒是活活的憋在了自己心里慪得要吐血。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身后一個如影隨形的巨大陰影。
路九辰。
他走到哪里,路九辰就跟到哪里;他舊傷復發,路九辰平靜的端著藥坐在一邊;他想回西宛,路九辰溜著馬擋在前邊;他逛青樓妓院,路九辰見怪不怪的步步緊跟;他歇斯底里,路九辰萬分冷靜的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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