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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哥兒抬了小凳子坐到邊上,眉眼低垂的舞弄著手里的針線,邊說閑話道:“你這日子過得倒是安穩閑適,一點都看不出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給你帶來的沮喪心亂,若是我遇上了這些糟亂事,怕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打不起精神來。”
葉溪用手攤著竹匾上的茄片,笑道:“這日子是自己過的,難道遇到點不順心的,便不過啦?更是要好好的過,免得讓旁人笑話了去。”
厘哥兒繡了幾針,忽地想到了什么,開口道:“村東的幺哥兒現在可是威風了,聽說上個月有兩三家都去了他家提親。”
葉溪絲毫不在意,只是就著聽了一耳朵,隨口道:“那他家定了誰?”
厘哥兒撇了下嘴角,看不上的口氣道:“都沒定,那眼光高著呢,覺著嫁個村夫農戶的糟蹋了他自己的樣貌。”
葉溪:“都是農戶人家,不安穩嫁給農漢吃飯,還惦著那些虛的做甚。”
厘哥兒皺眉道:“他啊,看上了你之前定的隔壁村富戶曹家,巴巴的想嫁進他家去呢。”
葉溪挑了挑眉,這林肴竟還覺著那曹家是個福窩,殊不知那是個夫靠不住公婆還要挑事的糟心地。
葉溪可惜道:“怎么就看上曹家了。”
厘哥兒嗐了一聲,“之前聽說你定了曹家,那曹家兒子是個讀書的,幺哥兒那是羨慕的眼紅,你要知道咱方圓十里讀書認字的是一個巴掌能數的出來,稀罕著呢,要是你嫁到曹家了,他就覺著你比他高了一頭,他那心氣兒,怎么咽的下這口氣。”
葉溪聳了聳肩,倒覺得無所謂:“那現下他可以高興了,巴巴的想著去曹家了。”
厘哥兒哼了一聲:“他也敢想,人家曹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他,當初是看你相貌出挑,勤勞持家,且人性格溫和,曹家這才想娶你回去,那他林肴有什么?”
葉溪:“我倒不覺得那曹家是個好地。”
厘哥兒點頭:“對,看你臉被燙傷了就趕著來退親的能是什么好人家,你說的對,這曹家雖是富戶,卻也是個沒良心的!”
葉溪看他這副護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說說笑笑了半日,到了晌午的時候,厘哥兒要回家去了,葉溪送他走后,就去鍘豬草了。
這邊,厘哥兒口中說的林肴正在家里發火使性子呢。
他從小便被慣的有些嬌縱,現在更是一把拿起桌上的水碗便摔在了門框上,哭道:“我絕不嫁那些山野農夫!阿爹阿娘你們若是見這些提親人家給的彩禮豐厚便想著把我嫁出去,那就是同我斷了今生的血緣親情!”
劉阿娘一聽,心口疼的不行,連忙上前摟住自家小哥兒,“我的心肝兒,你這是要疼死阿娘,你若不愿意便不嫁,娘自是不會逼你的。”
林阿爹一臉愁容,蹲坐在門檻上,“就是你從小嬌縱他,才慣的他性子這般肆意橫行,這些日子什么人家戶的都來求過了,要我說,有幾家也是能行的,家里有田產有宅子的,公婆和順,嫁過去了咱家幺哥兒是吃不了苦。”
幺哥兒縮在自己阿娘懷里,哭的眼睛腫:“再好也是地里刨食兒的,泥巴腿子,我瞧不上,我既生了這般好模樣就要往上掙掙,若是我嫁了個讀書的,日后有官名在身,我林家不也跟著光宗耀祖了么,在村里誰不高看我家一眼,阿爹阿娘你們好沒長遠眼光!”
劉阿娘摟著幺哥兒對林阿爹道:“我家幺哥兒有這般心氣兒是好事兒!誰家小哥兒有他這等籌劃,若是真找了一個有官身的姑爺,日后我們家便是山秀村的頭戶,村長都得讓我們一頭!”
林阿爹被說的有些心動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小門小戶的,鎮上的讀書人家富戶們怕是看不上他家的,愁的撓腦袋道:“你們說的輕巧,可咱沒門路啊,那些人家眼高于頂的,怕是不肯娶咱家幺哥兒,頂多去做個妾,那才是丟了自家先人的臉。”
林肴順勢提到:“不還有隔壁村的曹家嗎,他家不也是在私塾上學的讀書人,若是今年考過了鄉試得了秀才,那咱家不也是比其他人家高出一頭了。”
林阿爹搖頭否決道:“那曹斌跟葉家的取消了婚事,好像最近在跟鎮上的一家富戶說親,他家啊,我看是否想了。”
林肴心里不甘,這曹家當初既然能看上葉溪,那憑什么他林肴不行,“阿爹,成事在人,你且讓我自己去爭一爭。”
林阿爹還想再說,劉阿娘便推他出來了,袒護道:“咱家哥兒主意正,你就讓他自己去辦,我也喜歡曹家這門親事,他家是個富戶,日后還能幫襯咱呢!”
聽了自家媳婦兒這么一說,他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
山里的日子就這么似流水一樣淌過了,轉眼就到了大暑,村里家家戶戶都要收稻子了。
驕陽似火,男女老少都扎在田里,稻子被鐮刀一把割下,曬了半日后便抬了絆桶去打下稻谷,剩下的稻草就扎成一捆捆的晾在地里,等到曬干了就運回家里去,做家禽的肥料,或是燒成草木灰,撒在地里做肥料。
汗水與收獲摻雜在一起,成車的糧食被一輛輛運回家里。
葉家人都去地里了,留下葉溪在家里晾曬稻谷,剛將院子里鋪上竹席,帶著青草香味的稻谷被釘耙均勻的鋪在上面。
劉秀鳳就急急的跑回來了,額邊的碎發被汗打濕黏糊糊的貼在臉頰上,她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水,大喊道:“溪哥兒!溪哥兒!”
葉溪連忙從堂屋里出來,“阿娘,怎了?”
劉秀鳳急得很:“你大哥被鐮刀砍傷腳了!你阿爹背不動,快快叫人來幫忙抬一下,我得去村里請郎中去!”
葉溪眉心一跳,連忙應道:“我立馬就去!”
劉秀鳳說完便匆匆的去請郎中了。
葉溪不能耽誤,連忙鎖了堂屋的門,趕著去村子里請人去,他腳步慌亂,只顧著一個勁的往前跑,走到分岔口的時候,與對面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鼻尖被碰的生疼,嗅到了一股子汗水味。
“你沒事兒吧?”林將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葉溪摸著自己的鼻尖,因為疼痛眼睛都濕了,眼尾泛紅,他撞到林將山胸膛上了。
漢子的肌肉緊實,這一撞屬實是撞的生疼。
“沒事兒。”葉溪回道,然后他想起了自家大哥,一把拉住林將山的手臂,懇請道:“我大哥在地里被鐮刀砍傷腳了,你能不能幫幫忙,背我大哥回家來。”
林將山的視線落在了葉溪握住自己的手臂上,沒有絲毫的猶豫,沉聲道:“好,你帶我去。”
葉溪流露出感激的笑,拉著林將山的胳膊就帶他去自家地里了。
葉山是在割稻子的時候被鐮刀直接砍進了小腿里,碗口大的傷口,深可見骨,鮮紅的血液不斷的滲出,蔓延到腳踝上,滴落進泥土里,竟生生將那一小片兒泥巴染成了暗紅色。
葉阿爹去旁邊的樹上找了些蜘蛛網,敷在葉山的傷口上,又用了幾片樹葉裹住傷口,稻草勒住小腿,這才緩解了些流血的速度。
葉山疼的臉煞白,嘴唇都忍不住在發抖。
葉溪帶著林將山匆匆趕到,一看見自家大哥的模樣,忍不住一下子眼眶蓄滿了淚水,“大哥。”
林將山蹲下身看了看葉山的傷口,蹙眉道:“傷口深了些,但還沒傷到骨頭,也沒砍到主脈,不幸中的萬幸了。”
葉山呲著牙虛弱道:“林兄弟會醫術?”
林將山解下自己腰間的系帶,熟稔的纏在葉山的小腿上,撩起眼皮兒道:“從軍的時候在軍營見過不少傷者,看也看的有了幾分經驗。”
綁好后,他扶住葉山的肩膀,將他扶到自己背上,“勾住我的脖子。”
葉山好歹是個壯漢,饒是林將山背著他,也有些吃力,幸而離葉家并不遠,葉阿爹在后面幫扶著,葉溪抱著自家的鐮刀等鐵器跟在后面。
林將山腳程快,他竟差點沒追上。
轉眼間便將葉山挪回了屋子里,剛放到炕上,劉秀鳳就帶著郎中回來了。
郎中進屋后,大致看了看,跟林將山說了相同的診斷,只需要止住血好好養著傷口就好,調了幾副草藥膏用來敷在傷口上,又配了幾貼生血愈合的中藥。
一家人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葉溪見林將山額邊全是汗水,衣服的后背也打濕了,于是去灶房里燒了半鍋熱水,來喚林將山:“你來洗洗罷。”
林將山點了點頭,跟著去了灶房。
盆里裝了調好溫度的熱水,葉溪在一旁遞了皂莢給他,等林將山洗好后又拿了干凈的棉布給他。
細細擦洗了一遍,剛剛的燥熱消了一大半,林將山不好意思的看著雪白棉布沾上的汗漬,有些慚愧道:“對不住,我剛剛從林子里出來,身上臟的很。”
葉溪笑了下:“我待會兒用肥珠子洗洗就干凈了,今兒這事兒你才是幫了我家大忙,又欠了你一個恩情。”
林將山搖頭:“你大哥真心待我是兄弟,我自當幫忙,談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日后遇見需要幫忙的只管說便是,我能忙一定幫。”
葉溪聽了他的話心口似水溢滿,垂眸道:“那便多謝你了。”
第12章
這里是山秀村
林將山又幫了自家忙,劉秀鳳和葉阿爹自是要留他用晚飯的。
他推辭不過只得留下來簡單用了個晚飯。
晚飯時,葉阿爹愁悶道:“如今正是農忙時節,我兒卻砍傷了腳,這幾天也不知好不好雇割稻客。”
劉秀鳳嘆了口氣:“那也得山兒養傷要緊,工價高些便高些罷,橫豎也沒幾畝地了。”
葉溪筷尖捻著米粒道:“我明日跟阿爹去割稻就是了,我從小田務農活都是會的,也不比大哥差。”
劉秀鳳和葉阿爹心疼自家小哥兒,前不久才燙傷了臉如今不想讓他去地里曬著。
林將山吃過晚飯便道別要回家去了,葉溪將他送到了籬笆院門,又遞了一個土陶壇子給他。
林將山掀眸看他,漆黑的眼眸夜間更顯幽深。
葉溪笑著說道:“這里面是我剛做好的香辣茄干,用辣椒腌制的,口味辛辣,能下飯夾饃,我想著上次給你的腌黃瓜怕是不多了,這個你就帶點回去罷,橫豎也是我自己做的時令小菜。”
葉溪說的沒錯,上次給他的那罐子腌黃瓜確實已經見底,他不擅廚藝,只會煮個白米飯,也時常燒糊,下飯菜更是炒的難以下咽,這些日子就靠著腌黃瓜下飯,今晚上在葉家吃的這頓飯,是他這幾天來少見開葷有油水的一頓。
林將山沉沉道:“那就多謝了。”
葉溪好心提醒道:“你一直吃這些也是不成的,沒油水沒葷腥的,哪能一直吃小菜,你既然會打獵,家里多肉食,便學著做做菜給自己改善一下伙食也是挺好的。”
林將山略微窘迫的摸了摸鼻子,“我一直在做,只是....”
只是一直做的很難吃。
他話沒說完,葉溪也是懂了,這個漢子屬實是學不會下廚了。
林將山也不多留,和葉溪又說了幾句話便消失在夜色里。
葉溪回屋燒了水,給大哥葉山端到屋子里擦洗了一遍,又去灶房煎了藥,一切收拾妥帖后,這才回屋躺下。
夏季的夜晚,繁星閃爍,月亮格外的皎潔,透過葉溪屋里的窗戶紙照了進來,葉溪躺在床上,聽著村子里時不時傳來的犬吠聲,還有屋外草叢里的蟋蟀聲,腦子里有些亂,一會兒想著大哥的傷,一會兒又想著家里沒收完的稻子。
最后思緒定在了今日撞到林將山的畫面,他不自覺的摸了摸鼻子,仿佛那里還停留著痛覺。
葉溪翻了個身,那個人可真是壯啊,胸膛長的硬邦邦的,不止胸膛,他整個人都長滿了這種緊實的肌肉,看著就比旁人壯實許多,不然,他怎么能背著大哥還跑的那么快呢。
不過他還真不會做飯,一大男人每天就吃著腌菜咸菜的,這樣下去,身體不就垮了么。
若是不會做飯,那他應該早日找個娘子或者夫郎,在家替他料理家務,做飯洗衣,這樣日子也比現在過得好。
葉溪側著身,頭壓著掌心不自覺的開始在腦海里為林將山挑選起人來,村里的姑娘不多了,酒鋪子的沈姑娘,怕是不成,別人要找上門入贅的,他怎好入贅。
跟自己玩的好的厘哥兒?葉溪搖頭,厘哥兒心性未定,且飯菜燒的一般。
想來想去,繞了一大圈,葉溪也沒找到個合適的,突然他想到了自己,他竟恬不知恥的覺著自己倒是挺配林將山的。
饒是沒人看見,葉溪也羞紅了臉,哪還有給自己找夫君的。
可一摸到自己那凹凸不平的左臉,葉溪剛蠢蠢不安的心思就歇下去了,他那般好,人又直爽,怎么能配自己這個丑八怪。
第二日清晨,葉溪起來拾掇好拿上鐮刀準備跟著阿爹阿娘去地里,因為時間匆忙,葉溪只來得及攤了幾個煎餅,眾人就著涼水簡單的吃了個早飯,便慌著去地里了。
剛準備出門的時候,林將山來了,他腰間別著一把鐮刀,推開了葉溪家的籬笆門。
葉阿爹:“林小子你大早上要去哪兒?”
林將山進了院子,“來跟你們一起去割稻子。”
劉秀鳳和葉阿爹有些驚訝的對看了看,葉阿爹上前道:“你來幫我家割稻子?嗨喲,這可怎么好,這是個辛苦活兒,就是請旁人幫忙割工價低了些,別人都還不一定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