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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兒上的盤子里已經(jīng)是殘羹剩菜,可桌上的人還在使勁揮動筷子呼呼大吃,唯恐自己比旁人吃少了些。
這次請的廚子也是十里八鄉(xiāng)辦席出了名的孫胖子,味道差不了,算是為數(shù)不多吃好席的機(jī)會了。
趙大家娘子掰了兩個饅頭,將盤子里剩下的油水抹了個干凈,將饅頭一夾,塞到了自己孩子的衣兜里,叮囑道:“揣著回家吃去,免得晚上你喊著餓。”
旁邊的林肴很看不上這些人的做法,扣扣搜搜的,瞧瞧她們的吃樣,一點子涵養(yǎng)都沒有,他不由挪了挪,不想挨著這些人。
林阿娘用手肘杵他,小聲罵道:“憨了不曾,還不趕緊吃,我是上了禮的。”
他是根本不愿意來這葉溪的喜宴的,誰想吃他一口飯,可架不住他阿娘硬拉著他來。
到了這里,瞧見熱鬧的結(jié)親場面,他就眼皮子紅,心里是羨慕又嫉妒的很,憑什么他葉溪這個丑八怪燙傷了臉還有人娶,而且這婚宴辦的也不孬。
現(xiàn)在看了這個席面,他更是一肚子氣,耳朵里聽的全是別人對葉家的夸贊,說他家席面兒如何如何好,葉家的溪哥兒是怎么有福氣。
那他幺哥兒算什么,自從葉溪燙了臉,來他林家提親的人就多了起來,都說他幺哥兒是十里八鄉(xiāng)最好看的小哥兒了,這陣子他風(fēng)光不少,現(xiàn)在怎么又輪到葉溪頭上去了。
越想越氣,他啪嘰一聲將筷子拍在碗上,“不吃了,我吃不下了。”
林阿娘低叱他:“使什么性子?!好好的怎發(fā)起了脾氣,周圍人看著呢,你別使小性子讓人笑話了去。”
林肴埋怨道:“我說我不來的,阿娘你非要我來,我來做什么,看他葉溪的風(fēng)光么!看著我心里就堵的緊。”
林阿娘瞪他:“讓你來好好吃他葉家一頓的,結(jié)果你倒好,筷子都不怎么動的,橫豎我那十文錢白給了!”
林肴氣道:“他家飯有什么好吃的,以后我幺哥兒的席面兒要辦的比這好幾百倍才是,讓村里這些沒眼光的人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席面兒!”
說到這里,林阿娘氣不打一處來,質(zhì)問他:“怎么你跟那曹家的斌哥這么長一段時日子了,還沒個動靜,也沒見他家提起求親的事,之前他家上葉家提親的動作那是快的很,不出一月就從看定到結(jié)親,現(xiàn)在輪到咱們了,他們那邊倒端著了。”
林肴咬著唇不說話,他心里也憋屈著呢,這曹斌每次都說回去告知爹娘,讓盡快來他家下定,可每次都不見來,這葉溪如今都先他一步成親了,昔日嘲笑他的話如今可不是正打在自己的臉上么。
“我再催催他。”
林阿娘氣的很,“你阿爹是個兜不住話的,成日喧鬧著咱們家跟曹家要定親了,整個山秀村的人都知道了,可如今遲遲不見下文,怕是有人等著看咱家笑話呢,下個月便是鄉(xiāng)試,若是曹家那位再考上了秀才,有了官身,你且等著吧,看他還會不會要你。”
林肴心里也是急得很,都說男人有了前程眼光就會變得高遠(yuǎn),若是曹斌真考上了秀才,那他家定是要給他娶一門富戶家的小姐的,如何還要他這個小哥兒,不行,他得早早做打算才是。
“還有,前晚你半夜偷偷出門去了,別以為我沒看見,我只當(dāng)做不知曉,畢竟你如今心野了,我也是攔不住你的,要是讓旁人瞧見了,你的名聲定是要毀了,這幾日你就別出去了,乖乖待在家里,吊一吊那姓曹的。”
林肴點了點頭,道:“我曉得了,阿娘。”
席面兒吃完了,林將山就要背著葉溪回半山腰的新家了。
被村里的漢子灌了一輪一輪的酒,林將山進(jìn)屋的時候卻還是腳步穩(wěn)健,只是身上散發(fā)著濃濃的酒氣,反觀院兒里倒是醉倒了好些個。
葉山一開始還頗有自信的嚷著要替自家哥婿擋酒,結(jié)果幾碗下肚便頭暈眼花,腳步浮虛,林將山獨自一人接過了所有敬酒的酒碗,面不改色的喝了足足一壇子的酒。
要知道今天的酒可是村東那家酒坊里釀的燒刀子,酒辣性烈,酒量不好的喝上一兩晚就要倒地睡上好幾十辰,農(nóng)家人辦席最愛用這種酒了,可以讓來的賓客少喝些,省了酒錢。
葉溪坐在床上,旁邊的厘哥兒已經(jīng)撐不住睡過去了,等林將山推門進(jìn)屋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葉溪隔著蓋頭都聞到了。
“你這是喝了多少?”葉溪隔著蓋頭問道。
林將山低沉回道:“有些多,怕是有個一兩壇子。”
葉溪啊了一聲,“那你還走的穩(wěn)么?”
林將山低低笑了聲,沙啞道:“放心,將你背回家去的力氣還是有的。”
葉溪臉一紅,低聲道:“若是你醉了,我自己也是能走過去的。”
他話剛說完,林將山便已經(jīng)俯身穿過他的膝彎摟著他纖細(xì)的腰身,輕而易舉將他抱起來了,還特地輕輕掂了掂,笑道:“輕的很,以后得多吃些。”
葉溪蓋著蓋頭,雙臂勾著他的脖子,“才不呢,又不是養(yǎng)豬。”
林將山穩(wěn)穩(wěn)抱著他大步便走出了屋子,院兒里的席面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劉秀鳳和葉阿爹站在門口,點了一串鞭炮。
“新夫郎出門子了!”
鞭炮聲霹靂吧啦響了起來,吃席的人都圍了過來,大家都知道這個時候新夫郎出門子是要撒帳的。
劉秀鳳端了一盤花生蓮子紅棗過來,拉過葉溪的手讓他去抓,葉溪伸手去抓了一把,然后就要撒在前面的路上,意味著新夫郎出嫁,日后定會早生貴子,大吉大利。
小孩兒婦人們見此便統(tǒng)統(tǒng)圍著去撿撒下來的花生紅棗蓮子,這些東西撿回家做個干貨零嘴的可好了,在集市上都得賣些個銅板的。
拋撒間,葉溪手腕上的銀鐲子露了出來,亮生生的,襯的手腕纖細(xì)白皙,好看的緊。
眼尖的婦人小哥兒眼睛都亮了,看的眼紅,巴巴的喊了起來。
“喲,這溪哥兒出嫁還有銀鐲子壓箱底兒呢。”
“這鐲子看著就值幾兩銀子,溪哥兒好福氣,咱村可沒幾個有這好東西的!”
“林漢子還怪疼人的咧,娶個夫郎還給帶銀鐲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都在羨慕葉溪有福氣,要知道小哥兒出嫁,夫家給的彩禮錢不被娘家扣下就不錯了,許多人家都會將彩禮錢全部捏在父母手里,讓小哥兒光手嫁出去,遇到些寬厚的父母至少還給一半的彩禮錢作為壓箱底錢,哪會像葉溪一般,不僅彩禮錢全給他壓了箱底,相公還給打了這般好的銀鐲子戴在手上,這般風(fēng)頭不是誰都有的。
在一旁站著的林肴心里更是氣的很,眼睛死死的盯著葉溪手腕上的銀鐲子。
林阿娘也是看的眼饞,酸道:“這葉家的還真是個命好的,遇見個漢子竟舍得花銀錢去給他打個鐲子,阿娘我活了半輩子連個銅鐲子也是沒得到的,這輩子我是沒這個福氣了,幺哥兒,你可要爭氣,日后戴個金鐲子,好好風(fēng)光風(fēng)光。”
林肴手指緊攥,指甲扣進(jìn)了掌心里,留下彎彎的月牙印子,他咬了咬唇,推開了前面的人,朝葉溪直直走去。
第24章
這里是山秀村
眾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林肴便一把扯下了林將山懷里葉溪的蓋頭。
葉溪被驚的嚇了一跳,刺眼的光便照進(jìn)了他的眸子,酸澀難受,他驚呼了一聲,連忙把臉埋進(jìn)林將山的懷里。
林將山狠厲的眼神刺了過去,惱怒道:“哪里來的瘋子,扯我夫郎蓋頭!”
林肴抓著紅色蓋頭,臉上掛著譏諷的笑:“今兒溪哥兒成親,我為他高興,特地來看看他,趕在他出門子的時候見見他罷了。”
劉秀鳳氣的很,哪有人在新夫郎出門的時候扯人蓋頭的,于是擼起袖子就撕把了上去,“你個小蹄子的賤手!扯我溪哥兒蓋頭,你成心來給我家找晦氣不痛快的!我非撕了你!”
林阿娘也是被自家幺哥兒的做法嚇了一跳,但看見劉秀鳳上前來打自家小哥兒,于是也沖上前去擋著。
一時間兩個婦人扭打在一塊兒,旁邊的人是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誰知道怎么就成這樣了。
還是葉阿爹和葉山過來將兩人撕扯開,林阿娘的武力顯然不如劉秀鳳,她的左頰紅了一片,還有幾根鮮明的手指印,頭發(fā)也被扯亂,脖子上還有幾道血痕,顯然劉秀鳳下了死力。
林阿娘哭著坐到地上,委屈的開始叫苦連天:“哎呦,主家打人啦!主家打人啦!還有沒有天理了,我們來吃席的竟被主家打了!”
其他要散了的村鄰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
劉秀鳳朝地上的林阿娘啐了一口唾沫,指著旁邊的林肴罵道:“這手賤的東西,扯了我溪哥兒的蓋頭,大家來評評理,這是什么喪德的做法!哪有新夫郎出門子蓋頭被人掀去了的,哪家不是等著晚上夫君親手掀的,這不是成心壞我家溪哥兒的吉日嗎!”
葉山一聽,也是氣,生怕這事兒不吉利壞了自家弟弟以后的好日子,便擼了袖子要將林肴扔到門外去。
林肴趕緊往人群后面躲,就這樣竟還敢伸著腦袋來煽風(fēng)點火的挑釁:“都說溪哥兒是十里八鄉(xiāng)最好看的小哥兒,今兒他出嫁,都說出嫁的新夫郎是最好看的,大家難道就不想看看咱們今天的新夫郎么!”
他就是想讓葉溪當(dāng)眾出丑,自從他燙傷了臉整日遮著,旁人都沒見過他丑陋的臉,今日他出嫁,這般風(fēng)光,那他可不得給他找點不痛快嗎,讓他好好丟一次臉。
葉溪被扯了蓋頭后便一直埋在林將山的懷里,倒不是他怕,只是因為眼睛被陽光猛然一刺不舒服罷了,而林將山以為自家新夫郎是被嚇壞了,被扯掉蓋頭傷心呢。
他撫在葉溪背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安慰著懷里的葉溪,黑著臉對林肴沉聲道:“你想看就要給你看,你是什么東西。”
林肴雖怵他,但他還是勾著嘴角笑了笑:“新郎官莫不是怕我們看到你家夫郎的那張臉吧,也是,誰不知道咱們村的溪哥兒被燙傷了臉,毀了容呢,不然他怕是也看不上你這個外鄉(xiāng)人了,這不,才讓你撿了個便宜,不然人家肯定都嫁到那富戶曹家去了。”
林將山抱著葉溪,蹲下身將地上的蓋頭撿了起來,重新給葉溪蓋上,然后將他放坐在椅子上。
等做完這些,他才穿過村鄰,直直的走向林肴。
林將山長的高大魁梧,平時不笑時便感覺冰冷不易近人,現(xiàn)在他唇角下垂,眉頭緊鎖,黑著一張臉顯得更加滲人。
林肴聲音都有點顫了,聲線微抖:“你想做什么!你還想打人不曾,周圍可都是山秀村的人,你若是動了我,我定是要把你告到村長那里去的!”
林將山一言不發(fā),大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鐵掌般的手禁錮的林肴臉色慘白,直喊著疼。
林阿娘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去推林將山,誰知她用足了力道也沒推動林將山分毫。
林將山便拖曳著林肴的胳膊將他往門外扯,想將他扔出門去。
林肴不見棺材不落淚,被拖拽著嘴里還在叫嚷著:“我不就是說了實話,你林將山娶了個丑八怪,怎么還不許人說了,說兩句就要惱羞成怒,我哪里說錯了!”
來吃席的人都知道,葉家的溪哥兒確實被燙傷了臉毀了容了,所以才被曹家的退了婚,人家好不容易有人要,今日成婚了,誰知道這林家的發(fā)了什么瘋非要給別人找些不痛快。
便有那和事的村里人站出來勸解道:“林家的,你們不厚道了,葉家小哥兒確實出了事臉不得看了,但今日人家大喜,你們非得往人家心窩子里戳,有什么仇什么怨的不能日后再說,我看啊,你們還是給人家賠了禮道個歉。”
“是啊是啊,哪有非把人家傷心事推出來的。”
也有那不嫌事兒大的,好奇道:“橫豎溪哥兒也是傷了臉了,日后難道就不見人了,我看啊,遮得了一時也遮不住一世的,給大家看看也無妨。”
“還是算了吧,新郎官仁厚,不嫌棄溪哥兒傷了臉還愿意娶他,今日還是給新郎官留一點臉面,不要讓溪哥兒露臉了。”
在場的人開始議論起來,劉秀鳳聽的心里發(fā)堵,早知道她就不該讓林家的來吃席,原想著姓林的是念著同村人的情義才來上禮的,不曾想竟是來作亂的,剛剛林阿娘身上還搜了兩個碗出來,偷兩個碗便罷了,沒想到他家小蹄子竟來找了這么大的麻煩,這是存心要他家丟臉。
林將山扯著林肴將他一把扔到門外,葉山也將林阿娘趕了出去,兩個人摔在地上灰撲撲的。
葉阿爹更是拿出了鋤頭稱要敲死這兩個沒心肝的。
“既然想看,又有什么不可的。”坐在椅子上的葉溪開口道。
他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安靜了,齊齊的轉(zhuǎn)過頭來看他。
葉溪頂著蓋頭笑了笑,道:“我的蓋頭既然都被掀開了,還有什么好蓋的,不如就讓我家相公現(xiàn)在就掀了蓋頭,待會兒回家的路我也好看清楚一些。”
林將山也不多說,走了過來,俯下身輕聲問葉溪:“可真要掀?”
葉溪嗯了一聲,“日子是咱倆以后過的,跟這些規(guī)矩沒關(guān)系,我還不信了,今兒出門子掀了蓋頭能礙了我們的日子。”
林將山聽了自家夫郎的話,笑了笑,“行,聽我夫郎的。”
他伸手將蓋頭緩緩掀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盯著蓋頭下的臉。
只見那張撲著脂粉,涂著紅胭脂的臉一點一點的展現(xiàn)了出來,先是飽滿嬌嫩的唇,而后是精致挺拔的鼻梁,那雙黑亮撲閃的眼眸,至于臉頰,那是平滑光整,白皙細(xì)致。
哪有半點毀容的樣子!
在場的人都驚呼了一聲,完全沒有想到這葉家的溪哥兒竟然沒有毀容,人家這模樣好著呢!
門外的林肴更是驚呆了,瞪大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葉溪的臉,他不信,怎么可能,這葉溪的臉竟是好好的!
葉溪隔著十來米靜靜的看著他,嘴角蘊(yùn)著笑意,緩緩站起了身。
“各位鄉(xiāng)鄰叔叔嬸嬸,我這臉原是傷了的,只是后來得了個偏方子醫(yī)治好了,只是不想太過張揚(yáng),所以一直戴著面紗靜靜養(yǎng)著,前段時間就已經(jīng)恢復(fù)如初,我嫁給林將山做夫郎全是因為我愿意,并不是因著臉傷了才屈就與他,我相公人寬厚正直,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郎君,比以前的那曹家好上幾十倍。”
林將山也是沒料到葉溪的臉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還真是一個嬌嫩可人的小夫郎,不過他也是不在意的,他要娶的是這么個人,無論他臉好與不好,他都喜歡。
可是現(xiàn)在聽了葉溪的這番話,他的心里舒坦的很,從心而發(fā)的高興,腦子里都是,他家夫郎說他好,愿意嫁給他!
葉溪說完,走到門口,看著爬起來的幺哥兒,正聲道:“今日你扯我蓋頭,壞了規(guī)矩,我是能給你兩巴掌的。”
說完,葉溪便抬起手利落的給了林肴的臉兩巴掌,力道下足了,將他的臉扇的印上了指痕,怕是回去后得腫上幾日。
林肴捂著臉,氣急了,想要回扇,葉溪一點都不怵,退后一步,身后的葉山和林將山便擋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