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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爐炭火烹著銀耳紅棗梨子水,葉溪便坐在院兒里將冬日的厚棉衣拿出來細細縫補了,再漿洗完就能收進柜子里好好裝起來,等著明年的冬天到來才能再露面兒了。
“我給割了一把艾草回來,今兒不是要打小人兒么。”林將山捏著一把翠綠的艾草從外面回來。
葉溪放下針線,笑道:“我剛還想著讓你去尋一把呢,沒想到你竟找回來了,今日就是要打小人兒的。”
林將山攬下活計道:“我熏就是了,你好好坐著就是。”
打小人兒便是用艾草熏家里的四角,驅趕蛇,蟲,蚊,鼠,也能去去家里的霉味兒,關了一冬季的門窗,自然是要好好熏熏味兒通通風的。
葉溪便繼續坐在院子里縫補棉衣,一冬季下來,難免袖口會給勾出些許棉花破上一點小口,等著林將山將屋子里里外外都熏好了。
泥爐上的梨水也是烹煮好了,掀開蓋子用勺羹攪了攪,銀耳已經熬化了,湯變得膠質黏糯,大棗脫了核,梨肉已經完全軟爛到銀耳湯里了。
葉溪便丟了兩顆冰糖進去,化開在湯里后,盛了兩碗起來。
兩個人便坐在院兒里吃上了甜梨水,甜滋滋的,清潤化痰,沁到心里去了。
林將山道:“我瞧著山上的野桃樹有些開花了,有蜜蜂去采呢。”
葉溪喝著梨水笑道:“桃花兒都開啦那這春天可真是來了,山秀村最好看的時節可不就到了么。”
山秀村山高水清,山坡上生長著數不清的桃樹,梨樹和杏子樹,還有些野櫻桃,到了春天的時候,粉粉白白交雜著,加上山頂上的冬雪還未化盡,白云藍天雪山與百花齊放,可謂是四月芳菲。
葉溪家的小院兒推開門就能見到這人間盛景,最喜歡坐在院兒里喝茶了,就連午飯都要擺在院兒里吃呢。
林將山笑了笑,“下午我去尋尋林子里,看看有沒有蜂巢窩,就挖一窩回來,省下買糖錢了,你也愛喝。”
葉溪是愛喝蜂蜜的,綿柔甜口,比蔗糖冰糖的味道要好上許多,村子里有養蜂人,只是價格也貴,村里的人覺得買來喝比買糖浪費,因此都是鎮上的點心鋪子或是富戶人家才愛買蜂蜜。
去年的蜂蜜還是林將山在林子里尋到的一窩小蜂巢,將將有半罐子的蜜,葉溪扣扣巴巴的用到了今年開春,是已經見底了。
“那你定要覆了面穿了厚衣去,莫要挨蟄了。”葉溪不放心的叮囑道。
林將山去綁了火把,又打了一桶水,“我找的洞里蜂巢,用堵死洞口用煙熏再加些水灌進去就是了,若有要來蟄我的,我拿了火把燒就是了。”
葉溪這才放下心來,畢竟村里也是有人上山不小心撞到了蜂巢被山峰活活蟄死的。
林將山出去后,葉溪便用盆裝了棉衣,打算出門去洗,棉衣厚重,還是要帶到河邊上用棒槌皂角好好捶打一番的。
厘哥兒今日也正巧要洗衣裳呢,便來尋葉溪一塊兒去河邊,兩個人抱著自家木盆出門去了。
路上遇到了好些嬸嬸都是來漿洗冬日衣物的,看見了葉溪和厘哥兒免不了是有嘮幾句閑話兒的。
“厘哥兒,喜日子可是近了,嬸嬸等著喝喜酒咧。”
厘哥兒笑道:“是,定要辦個好席面兒來請嬸嬸的。”
嬸嬸們又夸了幾句厘哥兒找的夫婿好,會殺豬宰肉的,日后定是不缺肉吃了。
把厘哥兒鬧的臉紅羞臊,又沒口子的夸了葉溪有福氣,賢惠持家。
葉溪家日子是愈發好過了起來,都看在村里人的眼里呢,不少人在背后眼饞,說這小兩口是村里頂能干的,家底都置辦起來了。
到了河岸邊上,葉溪和厘哥兒挽了褲腿,尋了個寬敞平緩的地,蹲下身將皂角打碎了用棒槌去敲出沫兒來。
婦人多的地方定是要嘮村里各家閑話兒的,現下嬸子們都聚在一塊兒,便開始說起了話兒。
葉溪和厘哥兒在旁邊盡管靜靜聽著就是了。
閑話從張家的狗被偷了,到趙家姑娘前些天生了個大胖小子,又繞到了李家的兒媳前些天和公婆大吵了一架,最后又落到了隔壁村李家的頭上。
葉溪聽到了李家,便抬頭看厘哥兒,輕聲問道:“可是李習分家之前的那個李家”
厘哥兒點了點頭,“就是李習的阿爹阿娘。”
“出什么事兒了?”
厘哥兒揉著水里的衣裳道:“哼,這都是他們的報應,自找的,李習從家里分家出來,是獨身出戶的,家產銀兩都被那兩個偏心的拿去貼補大的小的了,現下倒是知道厲害了。”
葉溪便聽到旁邊的張家二嬸嬸道:“這李家的那個老李頭去村子收豬的時候,走山路滑了跤,從山上滾下來了,還好遇到個村里放羊的瞧見了,不然怕是要躺那山溝里待上好幾天,只是腳骨和腰都摔折了,聽說嚴重的很,被人抬回家去的,請了郎中來看
說是要將養喝藥半年以上才能愈合,傷筋動骨一百天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關二媳婦兒就是李家那個村子嫁過來的,自然也是串門子的時候聽家里親戚嘮起了這事兒,“這藥得一頓不落的喝,可人也癱在床上不能動彈了,得有人伺候,李阿娘便只能整日守著,郎中說了,就這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起的了床呢,要看造化了,這每日抓藥熬藥都是要銀子的老爹又癱在床上,老娘又需要銀錢供養,這李家的老大和老幺不就為了這事兒鬧翻了么,老大媳婦兒是個跋扈的,幺兒媳婦又是個不吃虧的,整個家里是鬧的烏煙瘴氣,三天兩頭摔盆打碗的。”
嬸嬸們聊的熱火朝天,都在看笑話呢,葉溪低聲問厘哥兒:“這事兒可是真的?”
厘哥兒點頭:“家產都給了這兩個,現在需要供養侍奉了便互相推諉了,李二當初分家是簽了文書的,不用再供養二老,當初他們是仗著有那兩個,把他凈身趕了出來,揚言也不需要他供養,如今是知道厲害了。”
葉溪:“那李習怎說?”
厘哥兒道:“他是個被寒了心的,當初爹娘那般與他翻臉趕他出來,如今他已是不再管了,只管著過我們以后的日子就是了。”
葉溪笑道:“人在做,天在看,他遇上了你,如今日子過的和順,這可不就是他的福報了么!”
兩人洗完了衣裳,葉溪回了院子,林將山就提著一窩蜂巢回來了,看著有好幾層呢,里面夾著許許多多的白色蜂蛹。
林將山將蜂蜜小心取出來,又撿了蜂蛹到碗里。
“行,今晚我給你炸蜂蛹吃,香著呢!”葉溪笑道。
林將山有些饞酒了:“這得配著酒喝上兩口才解饞呢,夫郎,允不允?”
葉溪嗔了他一眼,“今晚我陪著你喝上兩小盅就是了。”
夜晚小院兒里燈火可親,一碟炸的酥脆金黃的蟬蛹,一盤涼拌的時令小菜,撒了細鹽的油酥花生,兩人對坐,輕碰酒碗。
夜風輕吹,蟋蟀低鳴。
林將山伸手握著自己夫郎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十指交扣。
酒熱情熱,對視的眼神里都是濃濃的愛意,嘴角掛著的笑意,涌動的都是平淡和美的幸福。
第73章
這里是山秀村73
昨兒個林將山提回來的蜂巢,還沒有將蜂蜜擠壓出來,一大早兩個人就坐在院兒里將蜂巢蜜用刀一個個割成小塊兒,墊了紗布擠壓。
金黃濃稠的蜂蜜便都過濾后流進了壇子里,裝了足足一壇子,剩了一堆的蜂膠。
葉溪裝了一小罐兒起來,笑道:“這是補人的好東西,橫豎這般多,便送些給我嫂嫂去,她懷著身子呢。”
林將山嗯了一聲,“大舅哥的魚塘已經開始灌水了,要灌個兩天的,后天放魚苗我就去搭把手。”
葉溪聽了心里也是高興的,大哥的日子好起來了,若是魚塘能養好,入秋的時候便是白花花的銀錢,“雖是個辛苦的營生,每日要割草喂魚,還要守塘,但只要開塘捉魚,是能掙一筆銀錢的,也不枉大哥那般辛苦。”
取好了蜂蜜,葉溪是舍不得丟那堆蜂膠的,便又認真的挑選出了里面的雜質,回灶房用爐子熬煮了起來,里面摻了水,擠壓成泥糊糊。
等表面浮起一層黃色蠟質,便用鐵勺取下來,冷卻后就是沒有雜質的蜂蠟。
林將山靠了過來,問這用來做什么。
“橫豎扔了也是可惜,我拿來做些抹臉的東西。”葉溪笑道。
他們山村農戶的小哥兒姑娘是舍不得花錢去買粉擦的,街上鋪子里賣的那些柔嫩護膚的東西都要幾百文一盒,比銀子都貴。
用的是玫瑰汁子露,或是米粉里摻了珍珠粉,杏仁粉里加了名貴藥材,總之是個昂貴的物什。
葉溪是知道蜂膠也可以潤膚的,天干物燥的時候拿出來潤潤嘴擦擦手也是好的,便將蜂膠提干凈了,又往里面加了些家里用來煲湯存著的白芷,當歸,磨成了粉摻了進去。
天然的蠟質往手背上一抹就化開了,還挺滋潤的呢,葉溪小心的用盒子給放了起來,雖說他是個農戶小哥兒,但也是能愛愛美的。
林將山瞧見了,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改日農閑了去山上遛一轉,若是能尋到些好東西,下回去鎮上的時候,就能給夫郎買罐胭脂擦粉回來,讓夫郎也高興高興。
林將山今日要去幫村里的兩家翻地呢,春分至,地里就更加春忙了,他和林將山兩個人今年置了新地,統共都才不到五畝,村里人口多的人家戶,有的□□畝地呢,這靠著人是來不及翻完地的,聽了林將山耕地手藝好,翻的地又均勻又細碎,比請的耕地人都要干活細致,于是今年山秀村有不少家都是請的他去的,工價也是和其他人收的一樣,因著春耕貴一些,一畝收六文錢。
葉溪將水囊袋子和汗巾都妥帖的放進了布袋子里,又給專門放了幾張餅進去,是打了雞蛋攪著烙的餅。
林將山道:“晌午主家自是要管飯的。”
葉溪不肯拿出來,擔心道:“家里的總歸是油水足一些,旁家做些什么吃食就不知道了,你若是耕地累了也好拿出來填填肚子也是不礙事兒的。”
村里若是請人來翻地割麥插秧,都是要管人的晌午飯,遇上大方的雇家還好,是愿意給你吃白面或是摻些肉的,遇上些摳搜小氣的,人家就拿雜糧饃饃和咸菜來打發你,你也是不好說什么的。
葉溪自是不愿意讓自家相公餓著肚子干活,便還是往里面放了幾張餅。
林將山收拾好了犁耙,便牽上牛出門去了,小鹿和羊兒巴巴的跟著牛到了院門,葉溪便將它們喚了回來,鍘了青草又往里加了些青菜葉子喂它們。
羊兒自從立春后,羊奶便比冬季的足,葉溪便在奶多的時候每天擠上一回叫林將山拿到村兒里去賣,一漏斗兩文錢或是一碗三文錢,一天也是能賣上一兩斤肉錢的,念著它產奶不易,葉溪更是喂養的精細,青草是日日喂,里面有時候還摻些黃豆。
上次聽人說喂豆粕更好,葉溪家里是沒有豆粕的,那得拿了黃豆去榨了油,榨出的油渣才是豆粕,聽說喂了羊兒吃,毛色光亮不說,奶也足,還能少生病。
家里是沒有種黃豆的,半袋子黃豆都是上回去集上買的,正好家里沒菜油了,待會兒去村里找人家買袋子豆子拿去榨成油回來吃。
葉溪又去將雞舍打開,將雞鴨放到了圈起來的空地上去啄草,又出門去割了一背簍青草喂了兔子,點了艾條將雞舍兔籠豬圈都熏了一遍,驅了蚊蟲,山里的蚊蟲到了夏季就要多起來了,葉溪尋思著,是得在院兒里多種些薄荷,香茅,驅蚊草了。
若是林將山要去林子里,便叫他尋一尋香樟樹,若有小的便挪回來種在家門口或是院兒里,也是能驅蚊的。
飼弄好家禽,葉溪便去將屋里的被子拿出來敲打晾曬,又將床上墊著的谷草抽了出來。
鄉戶人家的床上都習慣在被絮下墊一層厚厚的谷草,一來是這樣躺著軟和些,二來是能保溫防潮,不好的就是容易生蟲子和變潮,得常拿出來曬曬。
葉溪將谷草攤在院兒里曬開,思索著立夏以后去尋些席草回來,變成草席墊著更方便些。
忙活了半上午,林將山中午是不回來用飯的,葉溪便自個兒蒸了米飯,隨意夾了一碟子咸菜,院門兒前的空地上掐了一把灰灰菜炒著吃了。
洗碗出來的時候,遇見小鹿在用角頂著門框,葉溪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鹿角,“你莫不是要脫鹿茸了吧,晚上回來讓你阿爹給瞧瞧。”
葉溪早把它看成了自個兒孩子一般,它也是整日的圍著葉溪打轉。
家中料理妥當,葉溪便鎖了門兒去村里找人買黃豆去了,他記得有幾戶人家是種了一兩畝豆子的。
尋了一盞茶的功夫,村里的趙家哥嬤叫住了葉溪,“溪哥兒要買豆子”
葉溪提著籃子笑道:“是嘞,趙哥嬤,家里沒有油吃了,想著榨些豆油回去。”
趙哥嬤喚他進屋:“我家里還剩了兩袋子,還能勻來賣你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便謝過趙哥嬤了。”
進了院兒,趙哥嬤家里養了兩條狗,葉溪是有些怕的,趙哥嬤便叱了狗進屋子里去躲著,莫嚇了客人。
農家土狗通靈性,便夾著尾巴進屋了,葉溪這才提著籃子跟著進了柴房。
“二十斤夠么賣豆腐的瘸子叫我給他多留些嘞,哥嬤也是喜歡你,不然這黃豆近來可是不好買。”他家的黃豆顆粒大,又圓潤,里面生蟲的少,做豆腐的都愛來買他家豆子。
葉溪點頭:“夠了夠了,家里不僅著吃豆油,還摻了豬油一塊兒吃咧。”
趙哥嬤笑道:“你家是個日子好過的,吃上豬油了咧,村里多少人家戶都舍不得熬豬油呢。”
葉溪便回答:“家里相公出苦力沒有油葷是不行的,可不能虧待了他的嘴才是。”
“正是這個理兒,咱不吃不要緊,家里漢子們可是要有油水的,若是人人都像溪哥兒你這般知曉明理就好了。”趙哥嬤提起這個就生氣。
葉溪知道的,趙哥嬤家里的那個公婆年歲已近七十,是村里數一數二長壽的,但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處,性格刁鉆潑辣不說,還極其摳門節儉,就是家里多燒些柴火也是要罵人的。
趙哥嬤熬了三十余載,如今都快當奶奶了,卻還是整日被公婆呵斥,這日子也是過的煩悶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