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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月嬋咬牙暗恨,起身帶著迎霜便走,卻命瓊脂留在屋里侍奉。待出了屋,迎霜對房里努了努嘴,低聲道:“大爺不買賬,這該如何是好?”
趙月嬋冷笑道:“別看他裝得跟什么似的,沒瞧見那小蹄子進屋之后,他就盯了半日,連眼珠子都沒錯開么?咱們且去,我就不信他不碰那塊油糕。”
要說林錦樓倒真有些心動,如今為他曾祖母守孝,已曠了許久,眼見個姿色樣貌拔尖兒的女子在眼前晃,還真想消受一番。可他如今正盤算著把趙月嬋從家里趕出去,怎能再碰她送來的人?
林錦樓便閉了眼躺著,過不久便迷迷糊糊的睡熟了。夜間起來叫渴,將幔帳掀開,喚了一聲:“茶。”
不多時,一雙白膩的小手遞過一只青瓷花瓣杯子,林錦樓接過一飲而盡,借著微弱的光亮一看,只見瓊脂正站在床前,挽著松松的頭發,荼白的襖兒半敞著,露出大紅肚兜,襯得肌膚愈發雪白。
瓊脂見林錦樓瞧著她,便紅了眼眶,低下頭輕聲說:“是不是瓊脂礙了大爺的眼……讓大爺不歡喜了?”
這一番作態我見猶憐,讓林錦樓登時有些口干舌燥,聲音不自覺的柔和幾分,將茶杯遞過去道:“你胡思亂想什么,我沒不歡喜。”
瓊脂含著眼淚,帶了幾分嬌羞,看了林錦樓一眼,小聲說:“那,那大奶奶讓我……侍候大爺……我,我也是愿意的……”
說著去接茶杯,卻故意去碰林錦樓的手,那一雙小手滑膩輕軟,林錦樓心里一癢,便反手將那小手握住,手上用力,把瓊脂拉拽到懷里,調笑道:“伺候爺?你要怎么伺候?”心里想著:“橫豎個丫鬟,收用了也不是大事,難不成她給爺送個美人兒,爺就不休她回家了?”
瓊脂臉上增了幾分春色,指甲在林錦樓胸前一劃:“大爺想讓奴怎么伺候,奴就怎么伺候。”
林錦樓低笑著便要親嘴兒,但瞧見瓊脂嬌怯的神色,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日臉被茶水燙了的小丫鬟香蘭。香蘭的神色也是這般怯怯的,臉被燙得通紅,兩只大眼里含著淚兒,說不出的委屈可憐。如此一來,便又想起趙月嬋是如何飛揚跋扈的,于是連帶著懷里的美人兒也沒了味道。松開手把瓊脂推了出去,淡淡道:“夜了,去睡罷。”把幔帳撂下翻身睡了。
瓊脂呆呆立在床邊,不知這位爺怎的忽然變了臉,方才還柔聲細語的,這會兒冷眉冷臉,心中暗恨自個兒方才錯失良機,早知就不該嬌羞,該迎上去將生米煮成熟飯才是。咬牙恨了一回,也只得賭氣跺腳回去睡了。
第51章
捧殺
林錦樓第二日便出了門,趙月嬋親自把人送到二門上方才回去。各房的妾室畏懼趙氏之威,不敢湊到跟前兒,都悄悄打發心腹小廝守在二門外給林錦樓送些東西。青嵐處處緊著林錦樓身子,送一瓶兒滋補身體的丹藥;鸚哥愛那風花雪月的調調,用一縷頭發和著五色彩線打了個絡子,取“橫也相思豎也相思”的意思;畫眉干脆送了個她貼身穿的枚紅五色刺繡鴛鴦肚兜。
小鵑在外頭將各屋送的東西都打聽了一圈兒,回來跟香蘭偷偷八卦。香蘭心中默默點評:嵐姨娘最賢惠,鸚哥最詩意,畫眉最……奔放。又暗暗揣測林錦樓最喜歡哪件,想來想去估摸著以那位大爺的性子,大約最喜歡畫眉的玫紅鴛鴦肚兜。
她和小鵑正一邊做針線一邊說話,銀蝶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件家常穿的肉桂粉小褂,往香蘭身邊一扔,扭身便走。
香蘭把那褂子拿起來一看,便喊住道:“你且等等。”起身上前把褂子遞過去,“這是你縫的?針腳這樣糙,歪歪斜斜的怎么見人?拿去重做。”
銀蝶哼哼道:“我就這個手藝,你要瞧著不好就自己縫去。”
小鵑憤然道:“你怎么說話呢?這是你的活計,做不好還有理了?”
香蘭把小鵑拉住,淡淡道:“做不好不要緊,我教你,去把針線笸籮拿來。”
銀蝶瞥了香蘭一眼:“我這兒還有別的活兒,春菱姐姐還讓我去曬書呢。”說著拔腿便走。
香蘭搶上前擋住道:“曬書讓小鵑去,你先做針線,我去同春菱說。”
銀蝶還要嘰歪,香蘭卻把臉沉了下來,冷聲道:“這活計是我三天前就給你的,你已經拖了這么久,做得這樣差,我要教你還百般推脫,你到底想怎樣?”
銀蝶只覺著香蘭單柔好欺,沒料到她忽一沉下臉卻威勢十足,頓時有些愣,香蘭把那褂子遞過去道:“去,重新縫這褂子,我且告訴你,這料子是上等的貢緞,若做壞了,就直接從你月例里扣,你明白了?”
銀蝶臉漲得通紅,氣得喘了好幾口,盯著那褂子,卻不伸手拿,兩人一時僵在那里。此時門簾一掀,春菱走了進來,一看這陣勢心里明白了幾分,微微笑著:“喲,這是唱得哪一出?”
小鵑快人快語:“銀蝶不好好做活兒,香蘭要教她,她還不肯學。”
銀蝶冷笑道:“你跟她交好,當然向著她。”又瞪著香蘭,“別以為我們心里不清楚,你不就因為大爺給了你個宮里賞的膏子,就覺著自個兒腰板硬氣高人一等了么?呸!上頭還有大奶奶、姨奶奶,你就以為能攀高枝兒了?瞧把你興得那樣,分明就是雞蛋里挑骨頭!哼!”說完一推春菱,摔簾子就出去了。
香蘭愣住了,小鵑氣得跺了跺腳:“黑心的小賤蹄子,有本事讓大爺也賞你一個!分明是眼紅嫉妒人。”又去拉香蘭的手:“咱們別理她,什么玩意兒!”
春菱心里暗爽,假意咳嗽一聲安慰道:“是呢,銀蝶年紀還小,說話難免口氣沖些,回頭我去說她。”說著又出去了,臨走時扭頭道,“姨奶奶說了,這幾日不用你進去伺候了,讓你緊著把小孩子的衣裳做出來幾件。”
說話聽音,香蘭眉眼通挑,立時就明白了,這是嵐姨娘膈應了她——自從林錦樓送了她涂臉的膏子,東廂里便詭異起來。青嵐原待她親厚,之后便有些淡淡的,如今連近身伺候都不讓她靠前了;吳媽媽卻對她愈發親熱,原直喚她名字,如今卻叫“香蘭姑娘”;春菱客氣了許多,卻也不動聲色的跟她疏遠了兩分;銀蝶倒是擺在面子上,直接甩臉子,連活計都指使不動;唯有小鵑同她仍是一如既往的交好罷了。
香蘭忽然覺著沒趣兒,深深嘆了一口氣,坐了回去,把手里的褂子扔到一旁。
東廂待客的小廳堂里,畫眉正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傾,跟青嵐說話:“……其實二姑娘就是個愛風雅的人兒,原先也愛組個詩社、棋社的,因曾老太太的孝就停了幾期,如今又有這個心氣兒,這才招呼著大伙兒問一聲,姐姐要有雅興,不妨也去散散心。”她頭上綰了個油亮的發髻,盤了一支瑪瑙云蛟釵,臉上仍是濃妝,襯得愈發嫵媚,穿著一件蔚藍底子纏枝花卉刺繡鑲邊靛青對襟褙子,底下是雪白的裙兒,隱約露出一點繡鞋上翹著的珍珠,又俏皮又新奇。
青嵐歪在羅漢床上,撥弄著旁邊綠檀花架子上的一盆蘭草,含笑道:“我不懂什么濕啊干的,再說身上也乏,還是你們去罷。”
畫眉笑道:“這詩社,有時候連太太也會去湊熱鬧呢,姐姐就去罷,憋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再說還有幾家內宅里走動勤近的官眷太太小姐們也來,去混個臉熟也是好的……正房那個母夜叉,雖說大字不識幾個,也得過去湊個興兒。平日我跟鸚哥那小蹄子不和,見著姐姐卻覺著投緣,咱們姊妹一起去,也能做個伴。”
青嵐雖是生長在讀書人家,可性子憊懶,自小對讀書興趣皆無,琴棋書畫也一竅不通,只不過識幾個字,學了些《賢女集》之類,聽說林東綺要辦詩社,難免怕丟臉露怯,不敢應。但聽畫眉說“太太去”,又說“內宅里走動勤近的官眷太太小姐們”,便心動了。
畫眉看著青嵐的臉色,笑吟吟的喝了口茶:“再說,姐姐是讀書人家出身的,比我們都高明百倍,難道還怕做首詩嗎?就怕到時候大展長才,把她們都比下去了!要我說,不如姐姐起頭辦這一期詩社,到時候露這么一小手,那可就美名傳四方了。”又鼓起興說誰誰家的小妾,辦了詩社,事事妥帖周到,在太太們之間拔了頭籌,比正房奶奶臉上還有光;誰誰家庶出的小女兒,因為在詩社里詩文做得好,傳揚出去,嫁了個前途似錦的大才子。可依她畫眉看來,這些人都比不上青嵐聰敏多聞,若是青嵐能趁身子還不重的時候辦一期詩社,在太太奶奶間揚了威風,不光能得太太看重,她未出世的孩兒也因他母親而更有分量了。
這三夸五捧的,把青嵐說得暈陶陶,心中暗想著:“是啊,畫眉說得不錯。我在林家雖是個妾,可也是良家子出身,林家擺了酒宴風風光光用轎子抬進來的,跟她們到底不同。如今在林家,雖有些地位卻無口碑,若是這詩社做成了,名聲顯揚出去,人人稱贊,方不辜負我肚子里的肉兒。”
頭腦一熱,登時便道:“甚好,那我就跟二姑娘說,這一期詩社便由我來組罷。”
畫眉笑得瞇了眼,拍著手道:“姐姐果然是個爽利人,真是女中豪杰了。這事要是做成了,不單是太太和大爺高看你一眼,連官眷們也要夸姐姐的才名賢名。”
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別的,狠狠捧了青嵐一番,方才告辭走了。
等畫眉一出東廂的門兒,臉上的笑“吧嗒”掉了下來,冷冷看了東廂一眼,嗤笑著自言自語道:“傻婆娘,癡心瘋了竟敢應下這個,有你受的!”
第52章
固執
卻說畫眉去了,青嵐把她應承詩社的事跟吳媽媽一說,吳媽媽登時大吃一驚道:“我的奶奶,你怎么把這事應下來了?”
青嵐一愣,道:“應下來怎么了?我這不是跟媽媽商量詩社的事該怎么操持么?我年輕面嫩,不曾做過這樣大的場面,媽媽經的事多,還要事事倚仗您。”
卻沒成想吳媽媽咬牙切齒,恨聲罵道:“我就知道畫眉那小蹄子不安好心,竟把姨奶奶往賊船上頭領!”看著青嵐懵懵懂懂的模樣,不由嘆了口氣,道:“姨奶奶以為辦詩社是個玩意兒,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妥當的了?要放尋常大戶人家里,詩社就是內宅里婦人們取樂的,可在咱們這兒卻不同。太太人緣好,老爺的官聲也響亮,但凡要是咱們家辦一期詩社,等若是金陵有頭臉的大戶太太小姐們在府上聚會一次。這樣的席面,要瞻前顧后,人人滿意,最后討一聲‘好’真是難上加難。你道二姑娘為何愛辦詩社?還不是因為待字閨中,若這樣的場面操持的好,誰不夸說一句賢惠能干,爭相要娶回家呢。”
青嵐聽吳媽媽先前講得這樣難,也面露難色,可聽到后來,又抖擻起精神,笑道:“若這樣的場面我操持好了,豈不是也能得人夸贊了?媽媽總說我在府里沒靠山,生怕太太走了我便吃虧受欺負,眼下正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怎就退縮了?”
吳媽媽直想翻白眼,苦笑道:“我的奶奶!二姑娘操持得好是因為有太太在一旁幫襯看顧著,莫非姨奶奶也有這樣大的臉面,能請太太過來幫你料理了?況且姨奶奶還大著肚子,養胎還來不及,怎好自己再折騰?聽我的話兒,這個心歇了罷,啊。”
青嵐嘟著嘴,有些不樂意。
吳媽媽看著青嵐嫩如鮮花的臉頰,又嘆了一口氣,想到這嵐姨娘不過才是個十八九歲不經事的小媳婦罷了,聲音便放柔了幾分,道:“姨奶奶要想辦詩社,不妨等孩子生下來,養好了身子也不遲,這幾個月姨奶奶還是緊著自個兒的身子,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熬神費力,萬一傷了肚子里的哥兒,不光我們跟著著急上火,大爺也是要心疼的。”
又勸又哄了好一陣,無奈這青嵐也是個認死理的,一心想著在人前露臉,這會子犟上來,越不讓干的事便偏要弄,死活也不肯改主意。
吳媽媽無法,只得去找秦氏。秦氏皺了眉,先斥了一句:“胡鬧!”眉峰深深皺起。她當初千挑萬選選了青嵐,就因為看著這女孩兒性格和順,心思單純,腦子里沒那么多彎彎繞,否則良妾一門心思跟正房奶奶爭權爭寵,內宅里就更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了,可如今看來,太單純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氏想了一回,對吳媽媽說:“不妨,她想辦就讓她辦去。”
吳媽媽一愣。
秦氏道:“她自從進了府還沒吃過虧,這回吃虧買個教訓也不是壞事。可有一則,就是她的肚子要緊,你在旁邊盯緊些,天天請郎中過來診脈,萬一有什么不對趕快來告訴我,我也好找人替她操辦。”
吳媽媽領命去了。
用罷晚飯,香蘭把剩菜剩飯都收在一個碗里,拿到院子里喂貓,見吳媽媽坐在廊上長吁短嘆的,便上前道:“天都擦黑了,媽媽坐在這兒喂蚊子呢?”
吳媽媽正愁沒個人訴苦,一見香蘭登時打開了話匣子,將青嵐應承辦詩社的來龍去脈跟香蘭說了。
香蘭一聽,神色便嚴肅起來,說:“這哪是鬧著玩的?姨奶奶的身份本就不該應這層事,大奶奶知道了心里又該怎么想?況且要操持這樣的場面,又要計較花費,又要辦得有趣兒,還不能弱了林家的臉面,比家里中秋十五做個團圓席還難呢。”
吳媽媽聽香蘭竟說出這樣一番話,心里暗暗吃驚道:“這小丫頭竟能有這樣的見識,竟然像她主持過大戶人家的中饋似的。”口中道:“誰說不是?更甭論有幾個官家太太原就是挑剔的。讓咱們家沒臉還在其次,最怕是姨奶奶的肚子有個好歹,我也難見大爺和太太。”又犯愁道:“我雖說在林家呆了幾十年,可也沒幫忙操持過什么筵席,姨奶奶又說要凡事依仗我這老婆子,唉……”
香蘭也嘆了口氣:“姨娘也是,這樣難的事怎么就答應下來了。”又問道:“詩社什么時候開?”
吳媽媽道:“還有半個月的功夫。”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見茶房里銀蝶高聲道:“……姐姐不必拿香蘭壓我,不就是生了個狐媚樣兒,會在爺們跟前扮可憐么?你當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尾狐貍精!”
又聽春菱緩緩道:“她是大爺眼里的紅人,還是二等,你有何必跟她找不痛快?要我說趁早歇了心,她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銀蝶的音兒又尖又厲,帶著幾分氣性:“我可不像春菱姐姐那么好性兒,平日里姐姐的威風都上哪去了?何必怕她?”
春菱又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么,卻模模糊糊不能耳聞了。
吳媽媽立刻朝香蘭望了過來,卻見香蘭容色平靜,便道:“這是……”
香蘭尷尬一笑:“還不是大爺那盒膏子給鬧的。”
吳媽媽極不贊同道:“大爺賞你是他樂意,她們這是做什么……銀蝶那小蹄子我原就看她不厚道,可干活兒手腳麻利,又會討姨奶奶歡心,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誰知道背后說起人來竟這般難聽。”
香蘭心道:“銀蝶和我是一天進府的,年紀也差不多大,我卻比她早提了二等,她又爭強好勝,自然不舒坦了。何況她對大爺也存了一段意,眼見大爺給了我盒膏子,心里頭便更又怨氣了罷。”忽想到林錦樓給了她一盒宮里膏子,恐怕這會子全府都要傳遍了,不禁警覺起來,看著吳媽媽正了容色道:“我想求媽媽一件事……媽媽是大爺的奶娘,大爺最是敬重的,若是能跟大爺遞上話,能不能勸大爺把那盒膏子收回去?最好再大庭廣眾之下狠狠罵我一通,我也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吳媽媽撲哧一笑,點著香蘭的腦門說:“你當大爺誰的臉都給的?傻丫頭,那膏子連大奶奶都沒那個福氣得,他給你你就收著罷。記著我一句話,眼下是難了些,以后有你的好處。你這個丫頭跟別人不一樣,我看著你就知道你日后是有福氣有造化的……”
第53章
代辦
青嵐興致勃勃,拉了吳媽媽一同商議詩社的事,又打發春菱去林東綺處討教經驗。這一提出章程才發覺事事瑣碎,難以計較。先是請誰就犯了難,林東綺是小姐,只管請別家的太太小姐就是,可青嵐是姨娘,若不邀請別家的愛妾,未免不懂眼色,日后在官眷的圈子里也受排擠,可請了,又怕惹正房奶奶們糟心,光名單就斟酌個沒完。然后是果碟菜品,銀兩花費,外出采買,另還有詩社的題目等,種種不一而足。
青嵐小門戶出身,自幼就沒學過這個,人際走動,迎來送往上也無甚經驗,又沒經過事,聽著吳媽媽和春菱你一言我一語的,便煩了。她不耐煩做這個,可話已說出去,如今硬著頭皮也要扛著,先前還打起精神指揮,卻越指點越亂,后來不是說今兒個頭疼,就是說明兒個腰酸,把事務全丟給吳媽媽處置。偏還想拔個頭籌,叮囑務必事事嚴謹出彩。吳媽媽等辛辛苦苦忙完一樁,青嵐又百般挑剔,四五天過去,竟一絲進展全無。
青嵐沒叫香蘭管這一樁事,不過使喚她跑跑腿。香蘭也樂得清閑。這一日,香蘭在房里做小衣裳,見吳媽媽扶著腰走進來,忙起身起身道:“媽媽這是怎么了?”
吳媽媽嘆了一聲:“姨奶奶一句話,倒叫我們跑斷腿。”在香蘭床上坐了下來。香蘭用自己的杯子給吳媽媽倒了一盞茶。
吳媽媽唉聲嘆氣說:“咱們這位姨奶奶也不知想得什么,來人的名單子還沒訂下來,請帖一張沒寫,卻天天琢磨著上些什么菜。我說請外頭的名廚,姨奶奶嫌貴,可家里的廚娘做的她又嫌不好,往外頭采買吃食,列好的單子她又給劃去一半,跟我說,再貴也不能一下就花五十兩,最多只能十兩銀子……這這這,這又想得臉,又不想花錢,我這把老骨頭是沒法干了,誰樂意干找誰去!”喝了一口茶,冷笑道:“沒那個金剛鉆,偏要攬個瓷器活兒,末了自己不干還挑三揀四,怪道人都說小門小戶的就是縮手縮腳。”
香蘭聽吳媽媽抱怨,微微皺起眉頭。青嵐不過是林錦樓稍看重些的良妾,可吳媽媽卻是林錦樓的奶娘,雖說是個下人,但在太太跟前都有體面的。吳媽媽看顧青嵐待產,多少有秦氏的授意在里頭。與其說是“伺候”姨奶奶,倒不如說是以吳媽媽的身份震懾各房妻妾,讓她們別動那些有的沒的小心思。可這位嵐姨娘好似沒體會到秦氏的用意,反倒真把吳媽媽當下人使喚起來了。吳媽媽在大宅門當了幾十年的仆婦,早已是喜怒藏于心的老油條,如今竟公然諷刺青嵐“小門小戶的就是縮手縮腳”,顯見已十分不滿了。
再者說,大戶人家請客做席,要的就是這個臉,既然要臉面,就要大把的銀子往里投,不浪費已是難得,想不鋪張卻絕無可能。青嵐平日里對下人大方,不過也是賞些自己穿舊了的衣裳或者不喜歡的首飾,都是些小零碎。如今真金白銀的掏銀子出來,自然是肉疼了。
香蘭本不想管,但瞧著吳媽媽臉色疲憊,心里又不忍,她到底是個良善好心的,低頭想了一回,便道:“不如去二姑娘那里問問,上次辦詩社,都請了哪家的太太小姐。”
吳媽媽道:“姨娘跟二姑娘身份到底不一樣。”
香蘭一聽便明白了,抿著嘴笑道:“媽媽糊涂了,還為這個操心,難不成請哪家的姨娘還要單寫個請帖了?在帖兒上直接籠統些說‘請某某家內眷’,到時候她們愛帶誰來便帶誰來。”
吳媽媽一怔,拍著手笑道:“可不是,是我們迷糊了。都是姨奶奶,非要每一位來的都要個確認,鬧得我也沒了方寸。”
香蘭道:“估個大概的人數便是了,只是來的這些人家誰和誰交好,誰和誰不和,誰該跟誰坐一桌也要有個章程。另外,吃食上有什么忌口,哪些太太信佛要吃全素,哪些太太愛吃葷腥,這些倒是著緊的。”
她想得入神,全然沒留意吳媽媽驚愕的神色,款款道:“請的人也不必太多,十幾位有頭臉的就足以了,算上咱們家的太太小姐們,攏共二十多位正好熱熱鬧鬧的,多了反倒不美。姨娘給的銀子少,倒也有銀子少的辦法。大戶人家食不厭精,那些山珍海味早就吃絮了,不如從莊子上拉些新鮮的瓜果蔬菜。我記著大爺開了個順福樓,聽人說那里的廚子會用花兒啊朵兒啊的做菜,又新奇又好看,不如就請來做個百花宴,不為吃些什么,就為了圖個新鮮。花草在咱們園子里想摘多少沒有?只是十兩銀子還是少了些,做這樣的席,至少也要三十兩……”
剛說到此處,銀蝶走了進來,見吳媽媽坐在香蘭床上,兩人狀似親密的說話兒,心里便有些不自在,道:“我剛去了廚房,要了一段藕給姨奶奶做粥,方婆子沒在,管事的讓我跟媽媽打個招呼。”眼睛一溜,看見吳媽媽手里拿的白瓷杯子,她以為那杯子是她的,便愈發不自在了,暗自咕噥:“倒是會用別人的東西做人情兒。”往桌上看去,見自己的杯仍好好的放在桌上,便閉了嘴。
吳媽媽看在眼里卻裝作沒瞧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待銀蝶一走,便又問香蘭道:“依你的意思,這詩社在哪兒開?姨奶奶的意思還讓在剪秋榭辦。”
香蘭想了想說:“太太喜歡剪秋榭,咱們也去那兒豈不是跟她爭持了?攏翠居不是還空著,如今成了花房,不如就去那里,又清凈又省得打掃,花木也多,也好命題做些詩文。”
吳媽媽笑彎了眼,拉著香蘭的手道:“我的好丫頭,我竟沒看出來,你有這樣的眼界,真把屋里那個給比下去了,這些你是怎么會的?”
香蘭心里警醒,低頭道:“原先在表姑娘那里聽她曾經念叨過原先家里做席的事,無意當中聽來些。媽媽也別夸我,我也是照貓畫虎的瞎說一通罷了。”
吳媽媽只是含著笑,拍了拍香蘭的手。
銀蝶探頭探腦的站在門外,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偷看了一會兒,因她二人聲音低,聽不清說得是什么,便抓心撓肝的。眼珠子轉了轉,便跑到青嵐跟前告狀道:“香蘭自從大爺賞了她膏子,就覺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如今又百般討好吳媽媽,心里頭怕是藏了奸了!”
青嵐從未將吳媽媽看做了不起的人物兒,況她又不喜銀蝶,聽了這話便斥道:“好好當你的差,別拿這些有的沒的事情煩我!”
銀蝶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自此后,吳媽媽便時常跟香蘭詢問辦詩社的事,原先香蘭說完,她還想一想,但漸漸的,覺著香蘭的主意比她還要高明不少。再后來又找青嵐把香蘭要來幫忙打理詩社的事,讓旁人都聽香蘭使喚,她只管在后頭坐鎮。香蘭本想推脫,吳媽媽便道:“等詩社的事完了,便準你半個月的假,再多發一個月的月例。”
香蘭咬了咬牙便應了,道:“只是有一節,對外只說是我幫媽媽操持,做得好了都是姨奶奶和媽媽的功勞,與我半分干系都沒有。”
吳媽媽聽了這話,又將香蘭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番,方才點頭道:“好,那便依你。”
第54章
遙望
卻說香蘭應了詩社的事便日夜操辦起來。一來她怕打攪青嵐休息,二來她只說協理吳媽媽打點事宜,不愿在眾人跟前出風頭,便干脆搬到攏翠居去住,日日忙碌到深夜,吳媽媽晚上便過來相陪。
這一日黃昏,園子快落鎖的時候,忽有個七八歲的小幺兒來敲攏翠居的門,香蘭出來一看,那小童兒手里拎著一只波羅漆方形攢盒,道:“我家主子說姑娘這幾日忙碌辛苦了,讓我來送些吃食。”說著自顧自走到屋里,將食盒打開,取出一只填瓷青花高腳盅,一碟子小菜和一碟子糕點。
香蘭將高腳盅的蓋子打開一瞧,見里頭是枸杞紅棗鴨湯,奶白細膩,香氣誘人,看看那小童兒覺著眼生,不是在知春館廊下當差的幾個,因問道:“你家主子是誰?嵐姨娘?”
小童兒眼睛滴溜溜一轉,笑嘻嘻說:“倒不是她,香蘭姐姐出了院兒門,一瞧就知道了。”說著拎了食盒就走。
香蘭忙忙的跟出去,站在院門口,那小童兒遙遙一指前方的月亮門:“姐姐看那里。”
香蘭抻脖子一瞧,只見那月亮門旁竹影叢叢,青翠濃密,有人正站在那叢竹子后頭,隱隱露出半張臉和靛藍斗紋衣角,似乎是瞧見香蘭看他了,便用手將面前那叢竹子推開,宋柯那張俊美白凈的臉便現在眼前了。
香蘭瞠目結舌,瞬間被施了定身法,一動都不能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腦里全然是空白,只有一個聲音在她心里喊著:“他怎么知道我在攏翠居?他在關心我……我的丈夫給我送吃食來了……”
宋柯對香蘭展顏一笑,香蘭方才回神,急忙襝衽一禮,盈盈道了一個萬福,宋柯心里一熱,笑著對她微微頷首。
那小童兒甚是機靈,對香蘭道:“姐姐回去且慢用,空碗我明兒個再過來收。我叫綠豆,姐姐若有差使,或者給我們爺傳遞個什么話兒,只管吩咐我。”
香蘭明知不合規矩,卻按捺不住,從袖里摸出幾個銅板道:“替我好好謝謝你們爺,告訴他日后不必破費了,他的心意我收下了。”
綠豆卻不肯接那銅板,一溜煙兒跑了。
香蘭抬起頭,見宋柯仍站在月亮門邊上,她本想再多看一會兒,卻恐人多眼雜被人瞧見了,只得依依不舍的走進去,關上了院門。又從門縫里往外看,直到宋柯跟綠豆轉身走了,方才收拾心情,走到屋里去了。
她對著桌上細致的菜肴,心里百感交集。這些時日她反反復復告誡自己要斷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心思,她也確實覺著自己已百忍成金。可事到臨頭,見了宋柯,又忍不住憶起前世種種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的情意。
香蘭端起高腳盅,湯還未到嘴里,淚卻先滑了下來。
原來自從上回一別,宋柯時時想著要將香蘭討要過來,卻不巧趕上林錦樓要出門。林錦亭本想跟趙月嬋打聲招呼便把香蘭直接領回來,卻好巧不巧知道這香蘭被他大哥賜了一盒宮里的晶玉蘭雪膏,林錦亭便有些踟躕了。林錦樓這做派顯見是對這個叫香蘭的小丫頭有幾分上心,若不打招呼就把人領走怕是不妥。只好等林錦樓回來再作打算。
宋柯時時惦念香蘭,讓林錦亭幫他打聽香蘭的事,這廂知道香蘭為詩社的事住到攏翠居去了,便打發人來送些吃食,也好讓香蘭知道,自己并未忘記她。幸而這攏翠居和林錦亭住的臥云院離得近,他來回走動也不怕被人瞧見生了疑心。
“……香蘭姐姐也沒說什么,只讓大爺別再破費了,你的心意她收下了。”綠豆搔了搔腦袋,“她還要給我幾個錢,我當然是不能要了。”
宋柯默默嘆一口氣,回首望了望攏翠居那扇小小的院門,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纖弱的身影。
此時夕陽西下,看園子的婆子前來巡查,見宋柯站在門處,便堆著笑迎上來道:“柯大爺,該鎖園子了,您明兒個再過來逛。”
宋柯再次回首看了一眼,便帶著綠豆離去了。
自次綠豆便天天帶了吃食來,香蘭站在門口對宋柯施禮,兩人遙遙相望,雖一句話都不說,但好似明白彼此的心意似的,欲說還休的滋味尤其讓人沉醉。
卻說開詩社的日子已到,青嵐親自拿了請帖送給秦氏。秦氏到攏翠居看了一遭,見攏翠居已煥然一新,里里外外擺著上百盆花卉,爭奇斗艷,庭院里兩棵石榴樹花開正濃,院外守著一溪清流和幾塊奇石,并一道通幽曲廊,雖不比別處雅致,卻也頗有意趣。
秦氏又詢問了幾句,見果然事事料理妥當,不由大為驚訝。
次日,各家女眷便乘車坐轎紛紛來了。青嵐一早換上一套粉白二色鳳尾紋樣肉粉色繡金鑲邊圓領袍,讓春菱用銀絲髻梳了個別致的頭,臉上也用了些脂粉,縱然她如今已顯懷,卻不見臃腫,往人群里一站,仍是個俏麗的小媳婦兒模樣。因她不大精通人來送往的場面事,秦氏便命林東綺在一旁相陪提點。不多時,三三兩兩的婦人都到齊了,攏翠居便喧嘩起來。
香蘭不愛湊熱鬧,只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后頭盯著廚房上菜。吳媽媽輕手輕腳走過來,拍了拍香蘭肩膀道:“你坐在這兒干什么?前頭熱鬧得緊,攏共來了二十來位,你也過去討些賞錢罷。”
香蘭笑了笑道:“我走了,誰盯著廚房上菜呢?”
吳媽媽道:“用飯了不曾?”
香蘭道:“方才吃了些。”
吳媽媽道:“橫豎菜也上齊了,后頭不過是些粥點,我讓春菱過來看著,你到前頭去罷,我方才跟太太說了,這些時日多虧你精心,太太說這就讓你過去,要好好賞你呢。”
香蘭有些踟躕。
吳媽媽道:“去罷,你這一遭給姨娘爭了好大的臉,太太每個丫鬟都賞了,連小鵑銀蝶都得了個紅包。”
香蘭方才到前頭來,只見滿院珠翠環繞,笑語鶯聲,她溜著墻根走過去,卻見秦氏身邊坐著個跟她容貌有幾分相仿的美婦人,兩人正有說有笑。
第55章
詩社(一)
那美婦人是秦氏二姨媽的女兒韋氏,兩人從小交好,后韋氏嫁入顯國公府,雖是世子鄭百川的填房,二人年歲相差二十歲,但到底也算夫妻和美。只是婚后四五年方才生下一女,取名靜嫻,此后韋氏便沒再產育過,這鄭靜嫻便是韋氏的掌上明珠。
秦氏對韋氏笑道:“咱們可有些時日未見了,若不是表姐夫落葉歸根,想回來祭拜祖宅,咱們姊妹還不能聚上一聚。”
韋氏臉上帶了一絲憂慮,壓低聲音道:“我家老爺身子骨這兩年愈發不好了,卻還偏要回來看看,我們嫻姐兒如今還沒個婆家,我真怕老公爺一撒手,便把嫻姐兒給耽誤了……偏這丫頭最可恨,高不成低不就的,她爹也寵著她,她自個兒不樂意,也就由著她性子去了。”
秦氏笑道:“哪個爹娘不寵孩子?我對綺姐兒也是一樣的心,怕高嫁受欺負,低嫁受委屈,找個門當戶對的,又怕兒郎不爭氣。”吃了一盅酒,往東邊小姐坐的那一席看了過去。
當下鄭靜嫻便同林東綺、林東綾等坐在一桌,不知正說笑些什么。她生得高挑,肩膀略寬,臉蛋方圓,神采飛揚,雖五官俊秀,卻也嫌過于英氣了些,可在女孩兒堆里反倒扎眼醒目。
秦氏將目光收回來,對韋氏笑道:“就憑嫻姐兒這般相貌人品,你還愁什么?”
韋氏嘆了口氣道:“你是不知道,從小兒讓我給養嬌了,有了個說一不二的盜拓性子。再說她只算生得不丑,跟你們綺姐兒還是沒法比。”
孩子總是自己的好,秦氏看了看英氣的鄭靜嫻,又瞧瞧溫婉的林東綺,便覺著韋氏說得是實情,卻還要謙虛幾句:“瞎說,我瞧著嫻姐兒是一等一的上等女孩兒,她跟綺兒各有千秋罷了。”
香蘭見秦氏和韋氏說笑正酣,不敢打擾,默默的回轉到廊下來。只見青嵐和鸚哥、畫眉坐在一桌。
青嵐臉色微紅,顯是吃了些酒,夾了一筷子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吃著。畫眉坐在她左邊,不住奉承道:“原我就說姐姐是個有能耐的,如今看果然不錯,席做得這樣好,吃的菜竟然還是花朵兒腌的,又新奇又可口,也虧得姐姐這樣的人兒才能想出這個法子。”
青嵐心里受用,臉兒上已笑開了:“妹妹可別夸我,什么新奇法子,都是外頭人吃厭了的,你們別嫌棄才好。”想到這幾桌席竟然花了三十二兩銀子,不禁有些肉疼,但見人人都贊好,尤其是秦氏,頭一回看著她的眼睛里充滿贊許,便又覺得這個銀子花得值。
畫眉笑著說:“哎喲喲,這樣的吃食還嫌,恐怕也只有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才能入口了。鸚哥,你說是不是呀?”她談吐輕快又俏皮,幾句話便讓青嵐好感倍增,也隨畫眉笑了起來。
鸚哥畫眉左邊,臉色不大自在,也不說話,微微點了點頭,低頭斂去眼里的嫉妒——看那王青嵐,一身粉嫩富貴打扮,臉頰的氣色紅潤,顯然是過得極其舒心的,不光太太向著她,就連大爺也三天兩頭往她屋里跑,如今又讓她在達官貴人之間做一期詩社!這是大奶奶都沒得過的臉呀!太太和大爺能這樣縱容她,還不是因為她肚子里的那塊肉兒!若,若不是她的兒子被春燕那小賤人陷害流產,今日花團錦簇,眾人圍繞的本該就是她了呀!
鸚哥心里發苦,想到傷心處還偷偷掉兩滴淚。畫眉看了鸚哥一眼,嘴角掛上一絲冷笑,扭臉對著青嵐又換了一副熱絡的笑臉,道:“方才各家夫人都夸說姐姐能干呢,連太太都說‘嵐丫頭是個妥帖人兒’,要知道太太從不輕易夸誰呢。待會兒作詩作詞,姐姐也得拔個頭籌,方才對得起太太的厚望。”
青嵐原不想作詩,生怕露怯,可聽畫眉捧她,又有些飄飄然,正猶豫作還是不作,此時聽見有個聲音道:“太太這么夸贊,那你待會兒可要一鳴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