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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樓見香蘭害怕,心里不大高興,卻又覺著她怯生生的小模樣兒也挺招人愛的,便站定了瞧著她。
書染一瞧這情形,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借口倒水端了盆便走了。
香蘭死命低著頭,只見一雙黑色的朝靴越走越近,她便往后退,直退到墻角再沒有路了,仍然不敢抬頭起來。
林錦樓懶洋洋的聲音便在她頭頂響起來,說:“怎么爺給你的東西你也敢不要,嗯?還不想跟著我?”說著又托起香蘭的下巴,兩只眼直勾勾盯著她。
那雙眼睛冰冷而戲謔,帶著虎視眈眈的陰寒意味,卻讓人摸不透。香蘭因不自在而發憷,渾身打了個顫,只覺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眼里淌出幾滴淚,順著臉頰滴到林錦樓手上,哽咽道:“奴婢……是害怕大奶奶……”
林錦樓輕輕吐了一口氣,是了,原來是為這個,胸口里的怒氣散去大半。臉上遂又帶了笑意,輕柔的將香蘭臉上的淚拭了,香蘭顫了顫,咬著牙終究沒敢躲開。
林錦樓道:“你怕她作甚?趕明兒個我就休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的把那根金簪子重新別再香蘭頭上,做瞧右看一番,道:“這一套有八根兒,趕明兒個納你進門兒,一并都賞了你戴。”說著在她左頰上親了一記。
香蘭想扇他一巴掌,可是她不敢,只有低著頭站著,兩只手緊緊捏著衣角,指甲已經有些發白了。
此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只聽吉祥小聲道:“大爺,大爺,營里的方大人在外求見,說有要緊的事討大爺示下?!?
林錦樓對門外道:“知道了!”看著香蘭,捏捏她的臉:“回去罷,她們不敢怎樣,誰欺負你了,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們。”到門口招手把書染喊來,交代了幾句,方才急匆匆走了。
香蘭暗自松了口氣,渾身都軟了,連忙把頭上的簪子拔下。書染便進來,要親自護送香蘭回去。香蘭百般推脫,書染也不聽,徑自提了個燈籠跟在香蘭身邊。
踏入知春館的院子,只見四下里都靜悄悄的,正房的燈全熄了,東西廂倒是燈火通明。迎霜站在院門口,見香蘭回來便連忙往屋里去了。
香蘭別了書染,進屋一瞧,見小鵑她們還沒回來,屋里只有銀蝶的床上垂著幔帳,里頭依稀躺著個人。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床前,一頭扎了下來,躺了片刻,忽然拿了帕子使勁去擦林錦樓親過的地方。她害怕林錦樓,怕得要命,更怕自己真個兒成了林家的妾。
她的心重得跟千斤墜一樣,直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過想脫了籍,和爹娘過平凡安寧的日子,即便她這一世已經卑微到塵埃里,伺候主子供人驅使,受辱罵責打,可她骨子里到底是驕傲和剛烈。如今做人奴婢只不過是她暫且忍耐,不斷告誡自己這樣的日子總會過去,如若一生都無法擺脫奴才的烙印,忍氣吞聲的活著,她情愿自己就這樣死了。
正此時,春菱走了進來,坐在床上推了推香蘭:“喂,聽說是書染姐姐送你回來的?你上哪兒去了?怎會是她來送你?”
香蘭強笑道:“沒什么,順路罷了?!?
春菱顯是不信,狐疑的在香蘭臉上看了又看,道:“不能罷?書染姐姐剛進去找姨娘說話兒了,可沒口子的贊你……”
這一番話說得香蘭愈發煩躁,直起身子說:“你要不信,就去問書染罷?!苯韫氏词チ?。
銀蝶的床上忽然傳出一聲嗤笑,緊接著只聽銀蝶道:“瞧瞧,這就擺上譜兒了,連問兩句都不成了。”
春菱也陰著臉,一甩帕子出去了。
香蘭走到院子里,靠在一塊奇石后慢慢蹲下,無力的用胳膊遮住眼睛,悄悄跟自己說:“不要緊,不要急,總能想出個辦法,這難熬的日子總有過去的一天……”
不論香蘭如何安慰自己,且說迎霜見香蘭回了東廂,立刻跑回屋跟趙月嬋道:“奶奶,香蘭那小賤人回來了,是書染送回來的,想來大爺還沒……”
趙月嬋狠狠拍了桌子,恨聲道:“他是想,可眼下在曾老太太的孝里呢,他敢有這樣的事,我就敢叫他丟了頭上的烏紗,老爺子也得棒折他的腿!”
迎霜忙替趙月嬋順氣:“奶奶,息怒,為了個小賤人不值得氣壞身子。大爺的性子你也知道,今兒個愛東,明兒個愛西,當初對畫眉寶貝得跟什么似的,來了個青嵐,不就丟腦袋后頭去了。這會子青嵐還有身子呢,前兩日還疼惜得不行,這一回來不就勾搭個小丫鬟?!?
趙月嬋喝了口茶潤喉,道:“那香蘭是誰屋里的?王青嵐!我備了瓊脂給他,他不碰,卻巴巴看中青嵐那小賤人的丫頭,你說這是不是青嵐那小狐媚子指使的?眼下她大著肚子不得伺候,就攛掇了個丫鬟,想日后跟我分庭抗禮呢?!?
迎霜道:“這個……不能罷?她能有這個腦子?”
“嘖,你沒瞧見她整個兒詩社都操持得一板一眼的,我還尋思她那蠢笨都是裝的呢?!?
“我看她沒那么精明,奶奶可別多心了?!庇f著拔下頭上的簪子,將燭火挑得更亮。
趙月嬋默不作聲,歪在炕上,臉色沉沉的,想到林錦樓方才在外書房說的一番話,心里一陣寒,若林錦樓真要休了她,從趙家的女孩兒里另娶一位,那……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對迎霜道:“吩咐二門上的,明兒個一早就備馬,我要回娘家一趟?!?
第65章
商議
第二日一早,趙月嬋便收拾一番,命人備了車馬回了娘家,扶著小丫頭的手進了正房一瞧,只見她母親安氏正歪在羅漢床上,懷里揉了一只貓。她父親趙學德坐在床上另一側,抽著一袋旱煙。
安氏看了趙月嬋一眼,道:“怎么好端端又回娘家來了?也不怕你婆家不高興。”安氏四十多歲,卻顯得極為年輕,濃妝艷抹,容貌極為艷麗。
趙月嬋嘟著嘴:“女兒都快讓人治死了,還管他高興不高興的?!?
趙學德皺著眉頭斥了一句:“胡說!”
趙月嬋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等丫鬟上了茶退下,方才道:“女兒才沒有胡說,昨天可真是氣死我了!”遂把香蘭的事講了一回。
安氏聽了大怒道:“豈有此理!女婿也太無理了,怎么張口閉口把休老婆掛嘴邊上,竟敢為個丫頭就給你臉子看,我這就跟你回林家去,這事不撕虜清楚了不算完!”
趙月嬋聽了大喜,立時膩道安氏身邊兒道:“還是我娘心疼我?!?
趙學德一直擰著眉,聞言罵了安氏一句:“婦人之見,快閉嘴罷!越摻和越亂?!?
安氏不服氣道:“這怎么能叫亂摻和?女兒受委屈了,我這當娘的還不能為她出頭了?他們林家又怎么樣,難道能胡亂欺負人?”
趙月嬋見趙學德不肯相幫,連忙落了兩滴淚,用帕子蘸著眼角道:“爹爹你不知道,原先他多少還在別人面前給我些體面,如今對我愈發不容讓了,我好心備了個人給他,他都沒個好臉色,如今還為個小丫頭,讓我徹底沒臉,我都不想再活了……”扯開嗓子便要嚎哭。
“他對你如此絕情,你便干脆與他和離,如何?”趙學德冷笑道,“你回家來,我跟你娘再尋個外省的大戶把你嫁了,雖比不得林家,但也決意不讓你吃虧,你干也不干?”
趙月嬋一聲哭腔卡在嗓子里,安氏驚呼一聲:“這個萬萬不可!”
趙學德瞪了她們母女一眼:“既然不愿意,便早日收了撒潑胡鬧的心!”
安氏頗不以為然,趙月嬋低了頭不吭聲。趙學德嘆了口氣,半晌才道:“如今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便說幾句不中聽的話。林家是綿延了幾代的世家望族了,咱們趙家雖有根基,也不過是仗著當今圣上起事成功,趙家又出了一位娘娘,你爺爺在朝中被圣上倚重,這才飛黃騰達起來,否則你以為林家會選咱們家結親?”
趙月嬋搶白道:“這便是女兒接下來要說的,姓林的恩將仇報,若不是娶了我,他們家早就跟當年沈家、白家那樣,就算不滿門抄斬,也得全家流放,哪可能這般安安生生的過富貴太平日子!”
趙學德壓低聲音道:“林家當初在朝堂不過是中立,雖傾向太子卻也算不得明顯。之后八王爺成事,也沒打算對林家大開殺戒,不過想施以懲處,只是林昭祥那老狐貍算盤打得精,娶了我趙家女兒,讓林家逃脫一劫罷了。”說到此處,語氣一沉,“只是林錦樓說得倒不錯,當初林老太爺雖有意讓他娶趙家女兒,卻沒相中你,相中的是你大伯家的四丫頭。只是我知道林家小子喜愛絕色,我讓你上元節那天好生打扮站在燈籠底下,就是為了讓他瞧見,否則哪能成就這樁上好的姻緣?”
趙月嬋卻吃一驚,囁嚅道:“原來爹爹都已想到了……”其實上元節那天,可有不許多少年郎瞧她來著,只是林錦樓生得最一表人才,她才頻送秋波,想不到這里頭早有她爹的一番算計。
趙學德得意道:“這個自然,否則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我怎能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這可是江南林家的大爺!若不是太子失勢,林家能樂意跟趙家結親?我可不能讓你大伯家占了這個便宜。老太爺也是這個意思,反正都是林趙兩家結親,也不拘是誰。沒瞧見你爹這兩年一直升官,這也都是老太爺的意思,全是因為你嫁得好,你爺爺才有意提攜咱們家?!闭f著臉色又沉下來:“從今往后,你給我安生些,姑爺不過只有個風流性子,你睜一眼閉一眼的隨他去,男人么,有幾個不好色的?如今他房里算上通房只有三個,已是少的了。斂斂你的脾氣,別那么善妒,多溫存體貼點,姑爺也不至于天天往別的女人屋里去!只要你還是林家的嫡長媳,便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日子?!?
趙月嬋絞著帕子委屈道:“我倒是想對他百般溫柔,可他瞧都不瞧我一眼……”
趙學德雙眼狠狠一瞪:“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婚前跟那小畜生有了腌臜……”
趙月嬋脖子一縮,趙學德深深喘了兩口氣。
安氏連忙打圓場:“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還替它作甚!”
趙學德將雕牡丹的紅木桌拍得“啪啪”作響:“你以為我愛提?臉都丟盡了!幸好林家多少還賣我們老臉,我下了跪才沒有退親的事,否則那樣丟人,嬋姐兒只有上吊自盡才能將這丑事抹平了!”
趙月嬋憋紅了一張臉兒,咬著唇兒暗恨道:“這世間都是無賴規矩,憑什么有了這等事女人就該死,男人反倒一個個活得歡蹦亂跳。想要我的命,我便拉他一起去見閻王!”
趙學德看看女兒粉膩融酥的俏臉,又默默嘆了口氣。他有三個女兒,就屬趙月嬋最美貌伶俐,卻有個不肯吃虧的性子,從小剛強驕縱慣了,凡事不能容人。便緩緩道:“姑爺有句話說的不錯,若他把你休了,趙家有的是閨女爭搶著送上去,他如今治軍可算出了名了,連圣上都贊過兩次,眼見著平步青云,你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犯傻?!?
趙月嬋低著頭聽著,心事重重的模樣,帕子在手指間繞啊繞啊的,趙學德看著情形便知他的話趙月嬋已聽進去了,便咳嗽一聲道:“再說,不就因為個丫鬟么?還值當哭天搶地的。那丫頭既然是從那個姨娘房里出來的,你就讓她們二虎相爭,唱他一出離間計……”小聲的教了一番。
趙月嬋頻頻點頭,眉開眼笑道:“還是爹爹高明?!?
趙學德瞪了她一眼:“你也讓我省省心罷!”
安氏笑道:“不光是把那小狐媚子打發了,嬋姐兒還要好好養養身子,早日生個男丁,才算是立住腳跟了?!?
這話說得趙月嬋愈發刺心,唯唯諾諾了幾句,又說了一回別的,方才告辭回府。
第66章
調情
此時已近午時,太陽已有些毒辣。趙月嬋坐在轎子里雙目微閉,耳墜子一搖一晃的。忽然轎子一停,迎霜靠近轎簾子低聲道:“奶奶,奶奶?”
趙月嬋問道:“什么事兒?”
迎霜小聲說:“表少爺在前頭小胡同站著,奶奶您看……”
趙月嬋聽了這話立刻撩起轎簾子探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站著個年輕人,長挑身材,容長臉面,看著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穿著件金茶色的繭綢直綴,腰間束著珠鈿銀絲帶,垂著五色鴛鴦絳,手里搖著一柄折扇,十足的輕佻富貴小生模樣。這人正是趙月嬋表姑母的兒子,喚做錢文澤,幼年家境還算殷實,可漸漸的便不如前,后來只剩個空殼子。錢文澤自小被家里溺愛慣了,不過干些斗雞走狗吃喝嫖賭的勾當,在市井里卻吃得開,是個潑霸王,諢號“錢白臉”。
錢文澤見趙月嬋瞧他,便深深作了一個揖,好似沒骨頭一般。
趙月嬋“哧”一聲兒,嘴角勾起笑,放下簾子道:“讓他過來見我。”
迎霜覺著不妥,可不敢違拗趙月嬋的意思,微皺著眉頭走到錢文澤身邊,道:“我們家奶奶讓你過去?!?
錢文澤口角含笑說:“有勞迎霜姐姐了?!币浑p俊眼在迎霜臉上一轉,仿佛大有情意的模樣。
縱然迎霜對他有些厭惡,但撞上這清俊男子的眼光,此刻卻也討厭不起來了,軟了聲調道:“這青天白日的,表少爺也好歹避諱些?!?
錢文澤只做沒聽見,來到趙月嬋轎邊深深行禮道:“請樓大奶奶安!”
趙月嬋在轎中說:“都是一家子親戚,不必這些虛禮。”
迎霜有眼色,同轎夫一道避了,錢文澤便側過身子,壓低了聲兒,情意綿綿道:“月嬋妹妹好,這幾日不見,我可是想念得緊。”說著便去掀車簾。
趙月嬋在轎子里頭把簾子死死按著,嘴角含著笑,聲音卻一本正經的:“想我?放你娘的屁!誰不知道你這些日子跟月袖樓的細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還聽說你最近新買了個丫鬟,嫩得跟水蔥一樣,不知多么風流受用,哪還想得起我?”
錢文澤立刻指天指地抱屈道:“這是哪兒的事!我對月嬋妹妹生出二心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好妹妹,我想你想得緊,快讓我瞧一眼?!庇秩ハ颇呛熥?。
冷不防一只染了丹蔻的纖纖玉手伸出來在他腦門上拍了一記,緊接著趙月嬋嗔道:“誰信你的鬼話!”這回聲音便婉轉有味了。
錢文澤立刻酥了半邊身子,益發往轎旁挨了挨,道:“妹妹怎不信我?你托我辦的事兒,圓圓滿滿的都做得了。那套簪子已經脫了手,轉回頭就賣了五百兩,我可全都存銀號里了,妹妹不信便讓人去查。”
趙月嬋聽了心中頓時一喜,一把便將車簾子撩開了,道:“當真只賣了五百兩?”
錢文澤一看那宜喜宜嗔的美人臉,心里愈發癢了,笑道:“其實是五百五十兩,剩下那五十,妹妹就當給我個酒錢?!毙南耄骸澳囚⒆幼屓擞靡磺摄y子收了,那五百兩合該讓我落著,剩下的買個美人兒高興——去月袖樓一晚上也要逍遙個四五十兩呢。”
趙月嬋哼了一聲道:“你也甭哄我,到底賺了多少兩你自個兒心里明白,只不過你給我五百兩,到底沒坑苦我就罷了?!?
錢文澤又大叫冤枉,妹妹長妹妹短的賭咒發誓,道:“我就算吃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妹妹這樣精明伶俐的人兒跟前撒謊。我昨兒晚上還同我娘說,看遍了天下的絕色,也挑不出一個人像妹妹這樣的。往往那花容月貌的,大多是個蠢笨人;那千伶百俐的,卻沒有個好臉蛋??芍咸鞝敼剑瑳]有盡善盡美的。可妹妹卻是老天獨愛,竟然才貌雙全,事事料理周到,讓我魂牽夢繞這么些年,相思沒個有盡頭的時候……”
一邊說著,身子一邊朝趙月嬋靠了過來,幸虧有那轎子擋著,轎夫們不曾看見。
趙月嬋聽了滿臉是笑,她本就愛聽甜言蜜語,在林家沒幾個人給她好臉色看,早就受了一肚子氣,錢文澤又是個會體貼哄人的,這一番話說得她心里又熨帖又舒坦,也微微朝那窗子斜了身子,一雙嫵媚的美目斜了錢文澤一眼,道:“呸!不要臉的東西,跟你娘嚼這個,也不怕她棒折你的腿,撕爛你的嘴。”
錢文澤通身都酥軟了,堆著滿臉的笑,低沉著嗓子道:“我娘才不為這個打我,還贊我說得是。好妹妹,你我早就做了夫妻的了,若不是你爹腦袋攔著,你又撿了高枝兒,這會子咱們倆……”
趙月嬋臉色一肅道:“再說這個我就惱了!”
錢文澤連忙擺手,道:“不說了不說了,殺死我也不敢惹妹妹不高興……”
趙月嬋道:“你該走了,我也該回去了?!?
錢文澤央求道:“好狠心的妹妹,不再多留一會兒……”
趙月嬋探出頭一打量,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再說多了便該惹閑話了!你且去,過些日子姓林的又要出門,到時候你晚上還到林府西邊的小穿堂那兒……”
錢文澤大喜道:“一定去,一定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去!”說著一把握住趙月嬋放在簾子邊的手,用力摩挲了兩下,末了把趙月嬋手里攥的帕子抻了出來,一把塞到袖子里去了。
趙月嬋嗔了他一眼,卻沒生氣,反倒覺著是個調情的趣兒,將轎簾子放了下來。錢文澤自吩咐轎夫抬了轎子走。
待那轎子走遠了,錢文澤從袖里把那帕子拿出來,放到鼻端狠狠聞了聞,一股熏香沖入鼻腔,錢文澤渾身打個顫,他也算風月老手,弄過幾多婦人,卻自覺沒有比趙月嬋更美艷銷魂的。他把那帕子重新塞回衣袖,嘴角掛了一絲冷笑,喃喃道:“林錦樓是個呆子,不光撿了我的破鞋,還放著漂亮老婆不知道受用,這女人獨守春閨哪有守得住的,倒是便宜了我,活該他當個王八?!毕氲教锰昧旨掖鬆?,如此霸王式的人物都被他戴了綠帽子,心里一陣痛快,哼著小曲兒慢悠悠的走了。
第67章
靶子(一)
且說趙月嬋回了府,命人打水梳洗了,便吃了午飯。待撤去碗筷,迎霜上了一盞熱茶,囁嚅道:“大奶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悄悄用眼去看趙月嬋。
趙月嬋皺眉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什么當講不當講的?!?
迎霜道:“表少爺……奶奶還是別去見了罷,他不過是圖奶奶的銀子,對奶奶不曾真心過,否則林家來提親,他怎么只會一徑兒裝死。”
趙月嬋喝了一口茶,道:“你當我不知道他是圖我銀子,沒個真心?我跟他也算青梅竹馬,當年倒有些情分,我那時一片癡心,誰想他竟是抹了嘴就溜的。事情敗露了,沒個擔當,反倒收拾包袱溜了,還成了親再回來。我是恨過他,那又如何呢?眼下還用得著他,他三教九流沒個不認得的,場面上吃得開,手段高,做事周全隱蔽。沒有他,放的印子錢哪有每筆都連本帶利回來的道理?有他幫著張羅外頭的事,我心里也安穩。”說了嘆口氣,往上坐了坐,迎霜連忙往趙月嬋背后又塞了一個引枕。
趙月嬋忽然冷笑道:“你們以為他嫖了我,其實是我在他身上找樂子,嫖了他!我跟大爺什么情形,你也并非不知道。憑什么大爺今兒納一個,明兒寵一個,我就該一個人睡冷炕?我偏要找男人尋開心,給他戴一摞綠帽子做個大王八!你且放心,這事做得機密著呢,沒個人知曉?!?
迎霜聽了便不敢再搭腔。只聽趙月嬋道:“把我那個烏金釉瓷的首飾匣子拿過來?!?
迎霜便取了鑰匙,將抽屜打開,將匣子取了出來,趙月嬋把那匣子打開,只見里頭珠光寶氣,盈盈滿滿的具是各色金器,趙月嬋挑挑揀揀,拿了一根金鑲玉的點翠簪,又拿了一根金鑲寶珠的小鳳釵。又命迎霜拿來一個白芙蓉淺浮雕魚的首飾匣子,里頭是一色碧青水綠的玉器,趙月嬋又挑了兩個玉鐲子,一對兒玉石耳墜子。另讓打開箱籠,挑了兩匹薄綢,兩匹綾羅。
趙月嬋命迎霜將東西用兩個大托盤送到東廂,指名要給香蘭。
迎霜不解道:“奶奶又是何苦,給那小狐媚子送這些好東西?”
趙月嬋微微冷笑著說:“就得送好的,要不旁人怎么眼紅呢?”讓迎霜附耳過來小聲叮囑了一番,迎霜會意,托著盤子退下。
卻說香蘭,心事重重的一夜都未睡安穩,清晨一早便悄悄去了林府北側的院子去找宋柯。一去才知道宋柯跟林錦亭一道去書院念書去了,便只得回來,從笸籮里拿了個小孩子衣裳,有一針沒一針的縫著。
忽聽身邊兒有人喚她,香蘭回過神一瞧,只見小鵑正在她身邊,湊過來小聲道:“你是怎么了?丟了魂兒啦?喊你好幾聲都沒聽見。”
香蘭勉強笑了笑,道:“沒事,大概是昨晚上吹了風,早起來有點頭疼。”
小鵑道:“方才聽銀蝶和春菱在背后嚼舌頭,說你昨晚上是讓書染姐姐送回來的,這是怎么回事?”
一語未了,便聽迎霜亮著嗓子道:“香蘭在嗎?”
香蘭急忙應聲,起身出去瞧。
迎霜卻好似沒聽見,又連著喊了幾聲,直到把整個兒院里的人都驚動了,連鸚哥、畫眉等都從窗子探著頭往外看,方才邁步往東廂里去,到了廳里站定下來。
香蘭一瞧,只見迎霜帶了兩個丫頭來,一個是汀蘭,另一個是頗受趙月嬋重用的吟柳,這二人手上均托著一個大托盤,每個托盤上頭都擺著顏色鮮明的上等綢緞和金光睜目的珠寶首飾。
迎霜余光瞥見青嵐扶著腰從臥室里出來,便上前親親熱熱的拉著香蘭的手,先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笑得格外燦爛道:“我的好妹妹,我原就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誰知福氣竟然這樣大,我在這兒可要給你道喜了!”說著竟然給香蘭福了一福。
香蘭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好,但事情已逼到眼前,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連忙側過身,道:“迎霜姐姐說的我不懂,什么道喜不道喜的,我能有什么喜?!?
迎霜笑道:“哎呦喂,還想瞞著我們呢?大奶奶都說了,大爺實心實意的要抬舉你呢!昨晚上她都看見啦,當時她性子急了些,讓你受了驚嚇,后來左思右想的覺著愧疚,特地挑了最心愛的幾樣首飾給你,全當賠不是。這不,東西都讓我帶來了?!闭f著讓開身子,讓香蘭看清楚。
迎霜這句話可謂青天白日里打了個響雷,青嵐頓時就驚呆了,嘴唇顏色發白,身子不由晃了一晃。春菱、銀蝶、小鵑個個目瞪口呆。吳媽媽則一愣,扭過頭盯著香蘭瞧。
香蘭心中暗叫不好。趙月嬋這招以退為進的手段用心陰毒,因林錦樓護著她,不好明擺著下手,便索性將這事傳得沸沸揚揚,全府皆知,讓一干人嫉妒眼紅,等若將她架在火上烤了。何況她是嵐姨娘的丫頭,趙月嬋卻大張旗鼓的送來這些名貴之物,顯然有拉攏的意思,這便讓青嵐心里更埋了刺,她的日子只怕不好過了!眼風一掃,只見青嵐蒼白的臉色,銀蝶妒恨的目光,春菱復雜的眼神,小鵑吃驚的模樣,最后瞧見吳媽媽,香蘭便扭過了頭。
迎霜笑得臉上開了花,對香蘭道:“大奶奶還說,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讓人把原先春燕那屋給你好好拾掇拾掇,再配個小丫頭子。讓你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開口說。”
香蘭只是低了頭不說話,心想:“這樣的情形,只不過是說多錯多,不如不說?!卑肷尾诺溃骸按竽棠淌莻€知疼著熱的人,只是……”眾人忙支起耳朵聽,卻見香蘭淡淡笑了笑說:“算了?!睂τ┒Y道:“一會兒我就去給大奶奶磕頭去?!?
迎霜見香蘭一副淡然的模樣,心中不由失望,便轉過身沖著青嵐去了,笑吟吟的對青嵐道:“給姨奶奶道喜,我們奶奶都說姨奶奶是個有福氣的人,剛進門不久就懷了身子,給林家開枝散葉,這不,手底下調教出來的人也出息?!?
青嵐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強忍住才沒有滴下來,勉強扯了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忽眼睛一翻,竟然暈了過去。
東廂里立時亂成一團。
第68章
靶子(二)
眾人大吃一驚,忙團團的圍了上來,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還有的腿快一溜煙兒跑出去請大夫的。香蘭也想上前,卻被銀蝶用力一撞頂了出來,香蘭一怔,卻瞧見銀蝶狠狠夾了她一眼。香蘭心里冷笑,卻不愿與銀蝶之流一般見識,余光一掃,卻瞧見迎霜在吟柳耳邊小聲吩咐幾句,吟柳連忙走了。
香蘭嘆一口氣。這如同一顆石子丟盡湖中激起千層浪,蹦出來的妖魔鬼怪還不知要借此翻出什么花樣。她就如同在驚濤駭浪里的一葉扁舟,不知何時便要被一個浪頭打翻了船。又轉念想到該來的跑不掉,自己反正要命一條,只要她還沒成為林錦樓的妾,事情便有轉圜的余地。
一念及此,心中便平靜了些。
此時聽得一聲長長的呻吟,青嵐醒了。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吳媽媽雙手合十連連念佛,同幾個丫鬟婆子將青嵐七手八腳的抬到床上。春菱是忠仆模樣,兩眼里含著淚兒,跪在床邊兒道:“姨奶奶,你這是怎么了?哪兒不舒坦快些告訴我。”
青嵐臉色慘白,頭上出了一層虛汗,擺了擺手,臉轉到里面,兩行清淚劃了下來。昨日她圓圓滿滿做了個詩社,出盡了風頭,不光幾位太太沒口子的稱贊,連秦氏也愈發的高看她一眼,更不用說趙月嬋與鸚哥等人如何嫉妒??v然她一副謙虛模樣,可心里止不住的得意——哪家的姨娘有她這樣風光?等她再生個哥兒,都敢與正房奶奶一較長短了!
可今日的事卻像一記巴掌拍在她臉上!
昨天林錦樓分明還對她軟語溫言的呀,夸她那首詩做得好,可轉過身便同她身邊兒的丫鬟勾搭在一起!她如此掙命表現,歸根結底是為了讓林錦樓更喜愛她,更看重她,如今,如今卻得到這么個結果!她這大喜大悲怒極攻心之下,眼前一黑便暈了。如今醒來也覺著萬念俱灰。
吳媽媽是內宅里成了精的了,見青嵐這番形容哪有不明白的,便對迎霜道:“姨奶奶這幾日太過忙碌,身子有些虛,要靜養靜養,你們先請回罷?!?
迎霜便帶了人告辭。香蘭便去送客,汀蘭故意落在后頭,見迎霜走遠了,便轉過身,捏了下香蘭的手,低聲道:“有些小蹄子刺兒你,是嫉妒你呢,別放心上。只是主子那關不好過,若大爺真抬舉你,便趁著他新鮮時候趕緊討個姨娘的名分……鸚哥和畫眉如何你都看見了,還有那個被趕走的春燕,只當個通房丫頭這樣尷尬的熬著,還指不定淪落到什么境地……好妹妹,我沒有別的心……”
香蘭只覺著心里頭暖,握住汀蘭的手道:“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
汀蘭笑了笑去了。
香蘭轉回到屋里,只見春菱給青嵐揉胸口順氣,銀蝶打扇,小鵑遞水。她打了盆熱水進屋,給青嵐擰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銀蝶不陰不陽道:“香蘭姐姐,您如今不比往日了,金貴得很,可不敢勞您大駕?!?
香蘭臉色一沉:“你說這話什么意思?”
銀蝶撇了香蘭一眼,聲音酸溜溜的:“沒什么意思,不過是心疼姐姐,怕您累著?!?
香蘭冷冷道:“既然沒什么意思就閉嘴,這里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銀蝶素來欺負香蘭好性兒,卻沒料到她會忽然翻臉,當下也不扇扇子了,抱著胸站了起來,冷笑道:“好哇,大爺還沒抬舉你,倒跟我們擺起姨娘的架子來了?往日里裝得賢良莊重的,沒想到是個……”“小狐媚子”四個字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香蘭嗤笑了一聲:“是個什么?我只知道有人昨兒個巴巴的跑到陶然亭里想勾搭大爺呢,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回來的時候臉上臉上頂著個大巴掌印子,一晚上沒臉見人,這會子臉上還腫著,銀蝶,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罷?”
銀蝶的臉瞬間氣成了豬肝色,指著香蘭:“你……你……”說不出話。
香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心想:“銀蝶早就對林錦樓有意,這廂不知該妒忌成什么樣子,定然會到青嵐跟前擺弄是非,我便先將她勾引林錦樓的事抖出去,想抹黑我,我便拉你一道下水,兩人都是一身騷,看你能如何?!?
此時春菱不咸不淡道:“好了,都少說兩句,沒瞧見姨奶奶在床上躺著呢么?”
香蘭將毛巾往春菱手里一塞,端著盆出去了,到茶房里深深吐出一口氣。
趙月嬋第一次出手便是重擊,直接把她逼到了風口浪尖上。好巧不巧的,青嵐又因這件事暈厥了——她肚里可懷了林家的子嗣,此事可大可小,一個弄不好,青嵐說是因她添了堵,秦氏惱上來,恨她“黑心的狐媚子,背地里使花樣兒勾引爺們,惹嵐姨娘動了胎氣”,發落她可不是鬧著玩的。
連忙出去,正巧看見吳媽媽站在廊底下問聽差的小幺兒們大夫什么時候到,香蘭幾步走上前,來到吳媽媽跟前便“噗通”跪下,眼里涌出兩行淚兒,哭道:“媽媽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