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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趕緊低下頭,飛快說:“沒有,挺想去的。”她已經十幾年沒回過京城,沈家的人都已死絕了,沒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流向何方,京城里再無她的掛念,卻滿滿皆是回憶,她想回去,可又有些情怯。
林錦樓捏著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兒抬起來,又伸手將她臉邊的頭發抿到她耳后,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臉,不禁放輕了聲兒道:“等到了京城就帶你四處逛逛,想去哪兒就跟爺說,一準兒帶你去。”接著便跟香蘭許愿,帶她吃哪兒的菜,聽哪兒的戲,逛誰家的園子。
說了一回,林錦樓心里舒坦了,便拍了拍香蘭的頭,讓她先睡,又去翻看公文去了。
香蘭躺床上胡思亂想一陣,也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日,林錦樓用罷早飯便出了門,臨行前囑咐書染替他和香蘭張羅行李。香蘭便命春菱開箱籠,挑春夏兩季的衣裳帶著,又挑出幾件賞給身邊的丫鬟們。
春菱悄悄問道:“這次出門,姨奶奶想帶著誰?”
香蘭略遲疑,林錦樓與她說了,這次讓帶四、五個丫鬟去,“省得又跟在揚州似的,身邊沒個妥帖人使喚。”香蘭心里過了一遍,蓮心和汀蘭去幫秦氏料理,自然是帶不走的,她想帶春菱、小鵑、靈清和靈素。前兩個與她感情不同,曾共患難過來,自不必說,靈清、靈素又是她想要提攜的。只是自她回來那日,春菱便跟她犯了擰,她心里跟明鏡似的,春菱必是因靈清、靈素二人的事心里不痛快,便愛答不理,她也不大使喚得動。
香蘭心里不悅,可念著先前的情分,又想著春菱也是個有口無心的,便容讓了,想著日后同她好生說一回揭開這一頁,只想起她那如炭火般不讓人的性子,便覺著頭疼。
今日這一問,香蘭便略遲疑,她到底跟春菱更親厚,想著若是告訴她此番也要帶著靈清、靈素,只怕春菱心里更不痛快。
正此時,小鵑把簾子打起來道:“四姑娘來了。”
這一聲救了香蘭,她忙站起身,對春菱道:“快給四姑娘看茶。”
林東繡已帶了丫鬟走了進來,身穿亮堂堂的桃紅花綢繡花鳥緞子襖兒,水藍云雀百褶裙兒,發髻梳得細密,帶了全套的赤金燈籠釵環,臉兒上也用了些脂粉,先前病弱的模樣兒一絲全無了,神采奕奕,雙頰嬌嫩,仿佛換了個人。她身后跟的丫鬟正是原先秦氏房里的薔薇,因林東繡出嫁,又有林昭祥的話在,秦氏便從自己房里挑了四個丫鬟,把薔薇升了一等,撥給林東繡使喚。
林東繡一進來便拉了香蘭的手,左看右看,道:“阿彌陀佛,可算回來了。”極親熱的挽著香蘭的手臂道,“昨兒聽說你回來,我就過來了一趟,誰想到你睡了,知道你一路舟車勞頓的,就沒敢打擾。你還特特給我捎了禮物,那匣子花兒每朵都好看,官粉、頭油和胭脂也都好,又香又細,真是讓你費了心了。”二人一面說一面坐了下來。
香蘭見她這番形容,心道:“真是有人哭有人笑,聽說林東綾已擺了靈堂,人不知送到何處去了,倒是林東繡沒白撿了個便宜,有道是‘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她這個心性嫁過去,也未就是福。只是她最終如愿以償,倒也可喜可賀。”遂笑道:“你是要當新娘子的人,只怕不好的抹在你臉上都俏呢。”
林東繡佯裝發怒道:“連你都打趣我!”說完又用帕子捂嘴笑了起來。
林東繡原本不喜香蘭,但如今她承著香蘭的人情,又有了好親事揚眉吐氣,對香蘭的厭惡便一絲全無了,更生起些親近之意。命薔薇把來時抱的盒子打開,香蘭看時,只見里面放了兩色針線,皆是林東繡做的,另有兩部書,并筆墨紙硯等,一并送給香蘭。
林東繡笑吟吟道:“這筆墨紙硯是頂好的東西,是我爹送給我們姊妹的,我平常不大用得上,你是個風雅人,送給你才是相得益彰。”
香蘭便微微笑道:“既是姑娘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兩人說了一回閑話,近午時,書染進來找香蘭回話,林東繡方才告退。
小鵑進一面收拾杯盞茶具一面抱怨道:“我還真不知道這四姑娘原來是個長舌婦人,方才光聽她一個人滔滔不絕,翻來覆去都是她辦嫁妝的事,茶水喝了一盞又一盞,也不知道告辭。”
香蘭揉了揉太陽穴道:“這是她的得意事,難免收不住。”林東繡尋了貴婿著實的歡喜,香蘭岔了好幾次話頭,偏林東綾沒說兩句又能扯到嫁妝的事,只好由她說個痛快。
香蘭吃了口茶又問道:“春菱呢?方才一直就沒見著她,我讓她給四姑娘上茶,她出去了便沒回來。”
小鵑撇嘴道:“她?指不定去哪兒了。今兒個薔薇來了,這倆人原就因升一等的事兒鬧得不對付,后來薔薇跟了四姑娘,升了副小姐,春菱不自在,今兒看薔薇又跟著四姑娘來,肯定不愿在跟前兒伺候的。”
正說著,靈清和雪凝進來,一人手里捧著個瓶兒,里頭插著長枝桃花,顯是剛從樹上剪了花兒進來,聽香蘭問春菱,靈清便道:“春菱姐姐已經家去了呀,沒同奶奶說么?”
香蘭愣住,問道:“怎么回事?”
靈清道:“早上春菱姐進屋喚我們到前頭伺候四姑娘吃茶,見我跟靈素收拾行李,便問這是做什么。我們便說是奶奶吩咐,要我們二人跟著去京城。春菱姐姐就……她說她這就家去。我看她抱著包袱出了知春館的門。”
香蘭驚詫,擰起了眉。
雪凝道:“春菱要出去時,我正好也在……我在垂花門攔著她勸了半日,也沒勸住。她說她身上不爽利,怕給主子過了病氣……”
香蘭臉色難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春菱這一鬧,仿佛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
書染立著眉毛道:“她說這話什么意思?她私自出府到底是誰允了的?你勸都勸不住,難不成還讓奶奶親自去請她?”
小鵑看了看香蘭,道:“要不……要不我去她家勸她回來?”
香蘭閉了閉眼,縱然她性子好,也知感恩圖報,但也并非一味任人欺負擺布的傻子。她初來知春館作妾時萬念俱灰,對旁的皆提不起興兒,只任憑春菱擺布,春菱慣了做她的主,故而今日有一絲不對心思,春菱便敢鬧一鬧,把她的臉子往地上踩。
香蘭再睜開眼時,眼中已一片清明,對雪凝道:“你去收拾收拾,春菱既病了,你便頂了她去。”又對小鵑道:“你去我床頭抽屜里拿二十兩銀子給春菱送去,跟她說,身子既不好,就在家好好養著,也別再著急回來了,這二十兩與她看病用,倘若不夠了,我再給。”
小鵑嘟著嘴道:“她都這樣了,奶奶還對她這樣好。”
香蘭只催道:“快去罷。”她讓雪凝頂了春菱去,就是敲打春菱,以示不滿;再給了銀子,便是昭示她對春菱仍念舊情。春菱若是個聰明的,便知道回來之后收斂言行,她依舊待春菱如初,如若不然……香蘭搖了搖頭,春菱的恩情她會還,卻也不能任由著人在她身邊胡來。
書染不由點了點頭。她沒想到看著軟綿綿的女孩兒倒有這樣的處事手段,春菱這般挾恩而驕的下人最難管束,重了有人說忘恩負義,輕了又會說面活心軟不能服眾。香蘭這樣便剛剛好,行事滴水不漏,不能讓人挑出錯處去。
卻說春菱抱著包袱氣咻咻的回了家,進門便先灌了一大碗茶。這段日子她過得頗不順,她鬧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香蘭身邊最得力的,她在知春館說句話比蓮心都有分量,多少小丫頭鞍前馬后的替她跑腿,怎么一等的缺兒就輪不上她!原指望這次香蘭回來能替她說句公道話,誰知香蘭也變了,往常身邊來了丫鬟,都是送到她身邊調教的,這回來這兩個,上來便分她的權,又給了二等例兒,這分明是將她不放在眼里了!尤其今日她瞧見薔薇,那小蹄子自從了四姑娘就升了一等,來知春館跟她耀武揚威,看得她胃疼。如今她再不鬧一鬧,日后便愈發沒她立足之地了!
香蘭的性子她最清楚不過,聽說她走了,必要讓人過來勸她哄她回知春館。這回誰來都沒用,她非要香蘭親自來請,她才回去,不為旁的,就為這個臉面,也要讓香蘭長長記性。
下午小鵑來了,春菱本想裝病不見,小鵑卻直闖進屋,把香蘭說的話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說了一回,又將銀子擺在桌上,轉身便走了。
春菱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第233章
各懷
卻說這幾日丫鬟們忙著收拾行李,香蘭稟了林錦樓,尋了個空回了陳家,薛氏聽說香蘭要隨林錦樓去京城,便把畫扇喚進來,拉著對香蘭道:“這女孩兒是極乖覺的,你帶了去罷,林家丫鬟就怕與你不一心,眼下捧著你,等大爺新娶了夫人就反過頭作踐你……唉,她們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
這話觸動了香蘭心事,原本一心信重的春菱都這般不管不顧同她翻臉,她心頭不免多了幾分警醒。如今她身邊除了小鵑,真真兒沒有再妥帖的人了。打量畫扇,比初來陳家時長高了不少,生得眉眼清秀,穿著柳綠衣衫,一副乖覺討喜模樣。
香蘭笑道:“她一直是個伶俐人,媽把她給了我,回頭瞧見好的再買回來一個。”說著便摸出五十兩銀票。
薛氏忙道:“我身邊還有繁花使喚,咱們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戶,比不得那些奴婢成群的,有個能端茶遞水的人就好。”
此時陳萬全捧來個紫檀雕龍的匣子,遞與香蘭,滿面掛笑道:“好閨女,打開瞧瞧。”
香蘭打開一看,只見里面一套赤金瓔珞點翠的首飾,金光燦燦,鑲著各色寶珠、玉石、珊瑚,頭花、簪子、釵環、手鐲,項圈等,共有十幾件,滿滿當當盛了一盒。
香蘭驚訝道:“這……這是……”
陳萬全搓著手,臉上掛著極得意又極討好的笑,道:“這套首飾可是前朝的古董,聽說原本是個王公貴侯大老婆的陪嫁,我想著你如今金貴了,大爺還要給你擺酒,咱們家道縱然比不得大戶,可如今也吃穿不愁,使奴喚婢,出門坐轎坐馬的,好歹這也算你嫁人,怎生也不得讓人小瞧了去,我必得給你置辦些體面的東西。這是這幾天新收上來的玩意兒,能湊齊這一整套實屬不易。還是要說你老子的眼力,一下就鑒出來了,雖說價高些,卻也劃算,一咬牙就買了,你快戴上,讓我們瞧瞧好不好看。”
香蘭看著她爹的臉,如今鬢角也添了幾多風霜,看著她笑得小心翼翼的,一疊聲催她戴上。她今生的爹,縱有再多不是,卻始終竭盡全力給她最好的。
香蘭鼻子有些酸,忙扭過身遮掩,拿了朵珠翠頭花插在鬢間。陳萬全嘖嘖稱贊不住,一家人又團團說了一回話,直到門口桂圓來催了幾遍,香蘭方才依依不舍的便領了畫扇去了。暫且不表。
話說這一日林錦樓帶了香蘭動身去京城,一路浩浩蕩蕩,除卻隨行的書染、小鵑、靈清、靈素、雪凝和畫扇,還有小廝吉祥、雙喜,并香蘭的小廝桂圓。另有一隊侍衛兵丁,跨刀騎馬,威風凜凜。
香蘭在車中無事可做,小鵑、雪凝等人便陪著香蘭打馬吊解悶,香蘭不是愛抹牌的,玩一陣也就厭了,便笑著看丫鬟們玩,又掏出一把錢分了供她們輸贏。或靠在軟墊上睡一時,或把車簾微微掀開一道縫看沿途風光,倒也十分消遣。
休整時,香蘭小聲央告林錦樓,想出來散散。林錦樓老大不樂意,香蘭一瞧他虎著臉,便低下頭,知道不行了,林錦樓瞧著香蘭蔫蔫模樣,心又有些軟,便命人拿了垂了紗巾錐帽,扣在香蘭頭上,方才讓她下了馬車。
如今香蘭同林錦樓倒也算相安無事,那天她把畫扇領回家,恐林錦樓不悅,想來想去想到有一回林錦樓曾要她做個羊皮荷包,書染還特特尋了塊上好的皮子來。當日她一心為了出府,那皮子只裁了個樣子,便丟一旁了。便又重新翻找出來,縫好,鑲了滾邊,束了瓔珞流蘇,又從小匣子里挑了枚扇墜兒子,把上頭的蘭花碧玉拆下來絡在流蘇上,又穿了幾顆琉璃、蜜蠟珠子,一下午功夫便做得了。
香蘭本就手巧,品味風雅,雪凝和靈清看了那荷包都贊好看。
待林錦樓回來,她便把荷包遞了過去,只說:“荷包我早就做得了,一時忘了給大爺……”說完半晌沒聽見聲兒,不由有些納悶,一抬頭便見著林錦樓正捏著那荷包翻來覆去看,嘴角向上彎著,口里卻嫌棄道:“你看看你這是做的什么玩意兒,啊?好好的荷包,怎的還鑲了個滾邊,還有底下這滴了當啷的一串,跟娘們兒用的東西似的……咳,也就看你一片真心,爺才勉強用用。”說著就系在腰帶上了。
香蘭腹誹他難伺候,可晚飯時見他多用了碗飯,飯畢又哼著曲兒逗鳥,料他心情好,便趁機提了畫扇的事。林錦樓極不以為意,只說:“回頭跟書染說聲,每個月發她例銀便是了。”
自她做了那荷包,林錦樓便多了兩分和顏悅色,他脾氣雖暴,卻像個炮仗,不點不著。
這一日終到了京城。林家在京城里也置下一棟宅子,雖比不得金陵,但也極有氣勢。一路勞頓,眾人早已精疲力竭,小鵑素是個愛吃愛睡的懶人,畫扇年紀又小,二人便先去休息。雪凝自去燒水,靈清和靈素將裝著被褥的箱籠抬來,把里頭的東西一一取出來鋪床。一時香蘭洗了頭臉,換了衣裳,將頭發散了,便打發眾人各自休息。
林錦樓在前頭忙了一回,回到內宅,只見簾幕低垂,香蘭已經睡熟了。房里只有雪凝還守在那兒,撐著眼皮過來伺候,林錦樓只洗了臉,便將人打發走,換了衣裳在香蘭身邊躺下。他翻了個身,只見香蘭兩頰紅潤,青絲散在枕上,愈發顯得嬌柔了。他鬧不清這個生得花兒一樣好看的女人,怎么渾身上下有這么多硬骨頭,有時候頂得他心肝肺都疼,可是又丟不開手。
林錦樓聰明絕頂,他早瞧出來了,如今香蘭看著是乖順了,實則骨子里并未調伏,心里指不定憋著什么,先前她已經丟過一回,這次林錦樓再不敢大意,已打定主意日后將她時時帶在身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第234章
心思
林錦樓伸出胳膊,把香蘭攬到懷里,闔上雙目睡了。
第二日,林錦樓依舊天不亮便起床習武,香蘭又睡了一會兒方才起來,丫鬟們早就將沐浴的應用之物準備妥了。
畫扇先遞了一盞溫茶與香蘭吃,香蘭吃了茶便去屏風后沐浴。
一時洗畢,靈清捧了一件藕荷色繡梅蘭竹菊的襖兒,一條墨綠的棉綾裙兒,道:“奶奶看這兩件合意么?”
香蘭見衣裳平滑,不似久在箱籠里壓的,知靈清已噴了燒酒熨過,便點點頭,將衣裳換了。雪凝又奉青鹽擦牙,靈素捧痰盂。待洗漱已畢,靈清又拿了涂面的黃玉美人膏,香蘭用小玉簪棒兒挑了些勻臉。
這廂畫扇早就捧了洋漆鑲螺鈿牡丹的八角大匣子來,打開里面皆是一色的荷包、玉佩、腰墜子,靈清揀了三樣系在香蘭腰間。雪凝又捧個同色花樣的方匣子,里面盛著各色鐲子,請香蘭挑,香蘭挑了一對兒碧玉的,雪凝笑道:“如今時興一手戴三支鐲子,一玉一金,中間再戴個珊瑚或是玳瑁的。”說完又取了兩對兒,分別套在香蘭兩腕上。
此時小鵑揉著眼進屋,見香蘭已梳洗妥了,便上前,一手拿了黃楊木梳,笑道:“這一路太累,今兒早晨睡迷了,我給奶奶梳頭。”小鵑梳頭綰髻素來又快又好,又會琢磨新花樣兒,當下命畫扇把放釵環簪子的大圓匣子捧來,挑首飾給香蘭梳頭,末了將一旁大瓷瓶里插著的芍藥剪了一朵,簪在發髻上。
畫扇在一旁目不轉睛看著,吐了吐舌頭,悄悄跟身旁的雪凝道:“奶奶生得好看得緊,戴了這些珠翠和花兒、朵兒的,就更好看了,比廟會上扮的觀音還好看。”
“太太都說,府里的小姐都綁一塊兒都不如奶奶生得好。”雪凝把首飾盒子蓋上道,用銅鎖一一鎖了,“依我看不單是府里面的,來往府上的小姐們多了,也沒見有一個強得過奶奶的。也有些眉眼生得好,可一身的氣派就不如了……”說著又嘆一聲,后半句“可惜了這個出身”就咽到肚里去了。
畫扇嘟著嘴道:“奶奶是隨和,就是大爺有點兇,讓人喘氣兒都不自在。”
這句話正讓香蘭聽見,想著畫扇不過才十歲,還是一團孩子氣,便招手把她喚到身邊,抓了一把果子與她吃,又安慰兩句,摸了摸她的頭,問她晚上睡得如何,可曾習慣等。
畫扇一一答了,又說雪凝給她兩件穿小的衣裳,都還是簇新的,正眉飛色舞著,只見林錦樓走進來,敞著懷,提著刀,進門就嚷渴,命人看茶。畫扇登時駭住,瞪圓了雙眼,結結巴巴說了句:“奶奶,我,我去廚房端菜。”縮著脖子“嗖”一下溜了,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林錦樓見有個小丫鬟飛快的從他身邊兒跑了,不由一怔。
香蘭恐他生氣,忙站起來道:“是我讓她去廚房瞧瞧的。”
林錦樓“哼”一聲坐下來,道:“果然是誰的丫鬟就像誰,你們陳家出來的,全都屬耗子的,膽小如鼠,見了爺都跟見鬼似的。”說著接了茶,灌了一氣道,“等吃了飯一塊兒去我二弟那兒,按說是該他們過來的,可我二弟身子骨差,咱們待會兒過去便是了。”說完去屏風后擦洗,重新換了衣裳。
吃了飯,香蘭便隨林錦樓去林錦軒住的院兒去,那院子極大,且花木繁盛,各色薔薇爬了一墻,門口有兩只貓兒懶洋洋趴著曬太陽。
香蘭贊道:“這地方倒有一派好春光。”
書染聽了笑道:“原本二爺不住這兒,是居在主屋的廂房里。后來要娶親,便打通了兩個院子,重新修了一處,挪過來的。”
說著二人跟在林錦樓身后邁步進了院子,只見院里早就站了兩個穿紅戴綠的丫鬟,見了林錦樓忙打起簾子道:“二爺方才念叨許久了,大爺可算來了。”
眾人入內,只見堂屋里坐著個纖瘦的男子,生得眉目清秀疏朗,膚白體端,斯文儒雅,與林長政有六分相仿,只是兩腮帶了病氣,似有不足之癥。見他們進來,忙起身行禮道:“大哥來了。”
他身邊有個高挑的年輕女子,另有個年逾四十的婦人,見他起身,連忙伸手去扶。
林錦樓也緊走了兩步虛扶道:“兄弟間何必多禮,快坐下。”
待落了座,那高挑女子先上前給林錦樓敬茶,此人正是林錦軒新娶的夫人譚氏。香蘭見她生得白凈,臉若銀盆,眼如杏子,稀稀幾點微麻,卻添幾分俏麗,頭戴金絲髻,綰著金鳳含珠釵,項上戴瓔珞金項圈,穿著大紅的百子衣,紅底子撒花裙兒,腰如楊柳,豐胸削背,這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帶著兩分風流俊俏。
林錦樓接了茶,一旁的書染便立時給譚氏塞了一封極厚的紅包。林錦樓捧了茶,吃了一口道:“我來之前,老太爺特特囑咐過,說你嫁進來,長輩們俱在金陵,恐委屈了你。”
譚氏忙道:“勞祖宗們惦念,真是折煞了我。”說著忙讓丫鬟們鋪跪墊,對著金陵方向磕了一個頭。
林錦樓只覺這譚氏懂道理守規矩,不由點頭,對譚氏微微一笑。
譚氏心里卻突突跳了跳,登時紅了臉兒,低著頭站到一旁。
林錦樓不曾留意,指著香蘭對林錦軒道:“這是你新的小嫂子。”又將人一一指與香蘭:“這是我二弟,這是二弟妹,這是我爹的姨娘尹氏。”香蘭一一拜見。
那尹姨娘生得瓜子臉兒,可瞧出年輕時生得頗為秀美,合中身材,卻比秦氏看起來蒼老些,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聽林錦樓引見香蘭,便與林錦軒對望一眼,殷勤笑道:“這樣標致,生得跟朵花兒似的,這樣的品格,滿京城的小姐們都尋不出一個!”
林錦軒心里想得則是另一則。他這大哥雖花名在外,十分風流,可眼界也極高,房里收用的不過是些美貌丫鬟,唯獨一個青嵐,是嫡母做主才抬進來的姨娘。青嵐當日在京城里過得極其風光,上下都敬她當正經大奶奶似的,可就這個情形,他大哥也不曾這般鄭重引見過,還讓他以“小嫂子”稱之,顯見此女是十分得寵,也十分不凡了。再打量,果然生得十二分顏色,舉止不俗,不敢怠慢,忙十分鄭重的行禮。
香蘭側身不受。
尹姨娘見林錦樓只坐著含笑,心里不由有氣,暗道:“這是哪兒來的小狐貍精,不是正經大奶奶,竟讓我兒這樣的公子少爺屈尊行禮!”可她不敢得罪林錦樓,只能閉著嘴站著。
一時林錦樓又問林錦軒身體如何,吃了何藥,最近可曾讀書。
林錦軒道:“冬春換季時小病過一回,如今也大好了,請了太醫院的太醫來瞧過,重新換了方子,溫補為宜,這些日子好許多,舊疾也不曾再犯,只是夜里還盜汗。書是這幾日才又撿起來讀的……明年秋闈還是想下場再試上一試。”
林錦樓道:“身子養好了要緊,讀書倒不急了,回頭捐個官兒,你若想去翰林院,咱們家也不是沒有門路。”
林錦軒又問候家中長輩身體,林錦樓也一一說了,又說了一回閑話,見林錦軒精神倦怠,林錦樓便起身告辭。
在回去路上,香蘭想到林錦軒卻乎是個身體孱弱的人,都要瘦成一把骨頭了。新婦譚氏卻是個俊俏的人兒,還是四品文官的庶女,香蘭私下估量,以譚氏的出身和相貌,絕不至于尋林錦軒這樣體弱多病的庶子為夫,心里想著,口中便同書染說了出來。
林錦樓腳步一頓,扭過頭,冷笑道:“譚思葉雖說是個四品文官,可在個窮鄉僻壤,得罪了上峰,日后升遷無望。否則他怎么肯巴巴把女兒送上來,最遲明年,我爹就舉薦他去山東,雖說不升不降,可是個富庶地方。原本他想嫁嫡出的女兒進來,祖父嫌傳出去不好看,這譚氏是譚家幾個女孩兒里模樣性情最好的,聽說針指女工、雙陸棋子都會,還會一手好月琴,我爹親自相看過,便點了她。”
香蘭一怔,道:“那她若不愿意……”
“放屁,她怎么可能不愿意,上趕著答應了。”
香蘭暗道:“只怕答應時樂意,嫁過來發覺林錦軒是這樣的身子骨,想不樂意也晚了。”
說著已到二人住的院子,林錦樓捏捏香蘭的臉兒道:“回去歇著罷,等回頭爺忙完了帶你出去散散。”又頓了頓,又咳嗽一聲,道:“老二心性單純,可他那姨娘是多事的,他那頭的人你愿意理就理,不愛理不見也罷。”
香蘭低著頭“嗯”了一聲。
林錦樓心里有氣,心說這個女人,什么心腸,自己連這都替她想到了,她就“嗯”一聲?旁的女人早就看著他含情脈脈了。當下臉色就沉了,黑著臉道:“那爺走了。”
書染看得分明,只立在一旁裝死,想提點香蘭一聲,又不敢。
香蘭見林錦樓還不走,沒話找話說了句:“大爺回來用午飯?”這是問話,因說得輕,林錦樓便聽著像香蘭留他中午回去吃,當下臉色便好轉了,道:“嗯,回來。”說完方才施施然的轉身去了。
第235章
討好
一乘小轎停在京城林府垂花門旁,有個婆子上前打起簾子,扶著轎中的婦人出來,笑道:“大姑奶奶來了,大爺在前頭見客,這會兒不在呢。”
林錦樓之大妹,尹姨娘所生之女林東紈理了理衣裳,又彎腰從轎里領出個三歲上下的小童兒,笑道:“我等著大哥便是了。”說著一手提了裙子,一手領了小童兒便往內走,口內問道:“這回誰跟著來的?”當下見書染從主屋里出來,林東紈立時舍了那婆子,滿面笑容的迎上前,道:“我看看這是誰。”
書染笑道:“原來是大姑奶奶,快屋里頭坐。”又低頭逗弄那小童兒道:“這是輝哥兒罷?都長那么高了。”
輝哥兒抱著林東紈的腿,嘬著手指頭不說話。林東紈摸了摸輝哥兒的頭,對書染笑道:“這孩子靦腆,女孩兒一樣斯文,不大愛說話。”見旁邊無人,悄悄一拉書染的手,從自己袖中掏出一只荷包,遞過去低聲道:“老也沒見了,這是我一點子心意,上回你說打個銀項圈,缺個鎖,正巧兒我得了一個,你可別推辭。”
書染伸手一捏,那荷包沉甸甸的,遂笑道:“這怎么使得。”
林東紈一繃臉道:“在家時咱們還一個床上睡,你還給我梳頭來著,有什么使不得的。”又面露笑容,“這可是咱們之間的情分……”
書染手里拿著荷包卻不收起來,只笑道:“大爺剛回來,大姑奶奶過來,可有什么要緊的事?”
林東紈道:“我能有什么要緊的,就是想家里人了,過來看看。”頓了頓又問道,“大哥近來可好?聽說又升官了?唉,都是自己人,我也說句實誠話兒,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些日子捐了個官兒,可虛頭巴腦的,好聽不實在,他自己也不甚滿意,聽說兵部有些好差事,不知大哥同那里人交情如何?你日日都收拾送來的拜帖,可曾留意過?”
書染暗道:“林東紈是個精明算計的,她送的東西我還真不想沾,可她既問了這話,送的東西倒是好收下了。”笑說:“大姑奶奶問這話是折煞我,我一個使喚人,哪能看那些事,不過替大爺跑個腿兒,帖子的事有前頭的康先生、齊先生管著的。”
林東紈不由皺了眉,先前她未嫁時在林家幫著她尹姨娘出謀劃策同秦氏作對,林錦樓也待她淡淡的,后來她出了嫁,林錦樓卻風生水起,她免不了過來套近乎,林錦樓卻并不買賬,如今她有事相求,心里便愈發沒底,對書染道:“那這事……”
書染道:“大姑奶奶說的這事我是人微言輕,沒法幫忙的,爺們的事自有爺們出頭,不如讓姑爺請大爺吃個酒?都是一家人,大爺也不能駁了這個顏面不是?”
林東紈臉色便愈發為難了。書染見此便不再說,想了想,道:“還有條路……”見林東紈雙目緊緊盯著她,便壓低聲音道:“你們在京城怕是不知情的,大爺又新收了個姨奶奶,叫香蘭,正是擺在心尖子上的,我冷眼瞧著,那熱乎勁兒誰都比不上,她跟著到京城來,無依無靠的,大姑奶奶不妨多親近,大爺一歡喜了,你求的這事就成一半了。”一面說,一面把那荷包放入袖中。
林東紈心生懷疑,可見書染把東西收了,暗想:“書染是有了名的穩妥,若說的事無幾分把握,也不會收我的東西。”笑道:“幸虧你替我想這個主意,若這事成了,我還有重謝。”說著拍了拍書染的手,領著輝哥兒往屋內走去。
書染自然殷勤將林東紈送進了屋,待出來,找個無人之處把荷包打開,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手心上一看,只見是枚銀鎖,正面刻著“長命百歲”,反面刻“吉祥如意”,下頭垂著四條仙桃銀墜兒流蘇,銀子成色不錯,顯是來之前又用刷子刷了,亮堂堂的。
書染見了這鎖有些不屑,暗想:“這樣的長命鎖應是輝哥兒過百歲時旁人送的,已經放了幾年的東西,如今帶出來走人情,林東紈出嫁前就是個能算計的,若真有誠意求我,好歹也溶了重新打個‘福壽恒昌’之類大人戴的鎖,也算她辦事大氣。”想著出了二門,命小廝把她丈夫徐福叫了過來,把那鎖往徐福手里一塞,道:“你哥哥生了兒子,娘嫌咱們家送的鎖小,沒白的給我冷眼瞧,如今換上這一個,看看她是不是滿意了。”
徐福一見這鎖,驚詫道:“那兒來的?做這樣精致。”
書染冷笑道:“從哪兒來的你管不著,只管把這鎖送回去,省得她在你面前挑三惑四的。”說著紅了眼眶,掏出帕子抹眼睛哽咽道,“我是一心一意為了咱們家,偏你娘總覺著我圖你們家什么,我能圖什么?不就是圖你人品,是個能厚道過日子的,否則家里頭鋪子掌柜的兒子還少了?哪一個不比你們老徐家有錢!”
“行了行了,我娘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都進了京了,遠遠兒躲開她了,你就甭提了。”徐福眼見媳婦兒哭了,一個頭兩個大。他娘總跟他說,書染這樣的媳婦人野心大,見天跟著大爺,把自己當成盤菜,倘若她不好生管教,只怕非但拿捏不住兒媳婦,還得讓她騎到兒子頭上撒野;可書染又豈是能讓人拿捏的,又嫌婆婆小家子爛氣,幾次三番家里就要鬧僵起來。他當中夾著受氣,埋怨老娘多事,又不悅書染不肯服軟,可這兩位都是該供起來的菩薩,他一尊都不敢得罪。這徐福也有兩分本事,頭腦靈活,能說會道,見四下無人,便將書染拉到旮旯里,把那鎖往書染手中一塞,笑道:“娘那頭你甭管,我自會料理,我瞧這鎖不錯,送了人也是可惜,不如咱們自己留著,日后有了兒子,就給他戴。”
書染啐了一口道:“呸!誰給你生兒子!”
徐福笑嘻嘻道:“當然是媳婦兒給我生了。”又款款哄了一回,書染面色方才好了起來,道:“從今兒起,你多帶著桂圓,有事沒事多提點著他點。”
徐福道:“怎么?”
書染道:“大爺對香蘭是丟不開手了,日后香蘭再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了不得了。她身邊小廝攏共就一個桂圓,你待他好些,日后他承你的情,咱們跟著也有好處。眼下大爺還沒娶大奶奶,等娶進門來,就又一番光景,我這樣掌著權,新的大奶奶指定是不容的,不如趁現在多結幾個善緣,日后也多幾個人幫襯。”
徐福知他這婆娘是頗有些眼界的,便點頭應了,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卸了幾樣釵環,重新換了家常衣服,取了一卷書看,聽見有人道:“大姑奶奶來了。”起身一瞧,只見有個二十多歲的婦人走進來,生得一雙濃眉,眼不甚大,高鼻紅唇,臉上脂粉濃艷,算不得十分美貌,卻也頗有動人之處,穿著青蓮紫五彩繡冷梅的褙子,藕荷色棉綾裙兒,頭發梳得油亮,戴著赤金的釵環項圈,還未說話便帶了三分笑,迎上來說:“這就是小嫂子罷?喲,生得這樣俊,我還當見了天仙了呢!”
屋中只雪凝一個老人兒,低聲對香蘭道:“這是大爺的大妹,嫁給京城魯家的公子了。”
香蘭忙行禮,讓到炕上,命小丫頭子斟茶來吃,微微笑著問好,又說:“我初來京城,還不大認人,有怠慢之處還請恕罪。”心想:“尹姨娘是個美人,林長政也一表人才,林東紈卻挑了他們二人的不足之處長了,五官雖端正,卻比不得她兩個妹妹生得好。但脂光粉艷,很會打扮。”又想,“京城魯家?京里原有一家姓魯的出名,也不知林東紈嫁的是不是這家。”見有個穿著綢緞,總著角的小童兒,料想是林東紈的兒子,便夸獎兩句,讓丫鬟抱到炕上,抓果子與他吃。
林東紈匆匆掃一眼,只見一旁熏籠上搭的皆是女裝,又見香蘭穿著家常衣服在屋中坐著,便知她平日里就在主屋里住著,恍然明白書染為何看重此人,又見她遍身綾羅,插金戴銀,花容月貌,當下一絲疑心都沒了,只笑道:“我是嫁出去的,因路遙,一直不得回娘家,如今進了京,我看妹妹生得這樣可人意兒,天仙也沒這么可愛的,瞅著就投緣,日后多親近便是了。”又一疊聲的夸贊香蘭,“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這樣俊俏的”,“這品格兒連公主都不必得”,“怪道我大哥鐘意你,先前他房里的那幾個,捆一起都趕不上你了”,直將香蘭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香蘭瞧出林東紈奉承,只覺渾身不自在,口中只道:“大姑奶奶繆贊了。”又想:“我與林東紈素無交情,她這樣討好我,顯是必有所圖。”
說著話,沒料到林東綺也來了,進屋便是一怔,款款笑道:“原來大姐姐也在這兒。”
香蘭起身讓座,又命丫鬟看茶。
林東綺綰了婦人的發髻,珠翠環繞,比往日里顯得有了兩歲年紀,穿著桃紅撒花襖兒,大紅的洋縐裙兒,臉上的脂粉好好的,容光煥發模樣。先滿面春風的同眾人問好,逗弄了輝哥兒,方坐了下來,道:“昨兒聽說你們來京城了,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擾,今兒早晨,夫君就催著跟我一同過來瞧瞧,他跟大哥也是老相識,平日里也總念叨他。”
這一句“老相識”說得林東紈心里不自在起來,舉著茗碗沒說話。
香蘭也問了林東綺好,噓寒問暖后,便揀了旁的閑話來說,只問京城的風土人情。
此時書染進屋,香蘭便悄悄遞了個眼色給她,又對她二人道:“二位姑奶奶先坐,我去去就來。”到東邊的屋里,書染跟在香蘭身后走進來。
香蘭問道:“這大姑奶奶拼命跟我說好話奉承,是什么緣故?”
書染笑道:“她來求大爺想給她夫君謀個兵部的缺兒。她奉承奶奶,奶奶只管受用就是了。奶奶鎮日在宅里也悶得慌,總要在京里走動,結交些女眷,跟她結個善緣,日后也好結個伴。”
香蘭道:“外頭謀什么缺兒是爺們的事,大爺的性子你們也知道,這事不好理睬,也不好開罪她,下回她再來,能推就推了罷。”說著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