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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蕭渡卻已經脫下外袍,一邊沿著石階往下走著,一邊沖她伸出手,道:“快下來,這里面暖和。”

元夕咬了咬唇,臉被霧氣拍打的有些發燙,猶豫道:“那衣服怎么辦?”

蕭渡已經舒服地靠在池壁上,濕透的里衣全部敞開,赤·。裸而結實的胸膛被熱氣泡得有些泛紅。他聞言翻過身來,趴在石壁上對元夕眨了眨眼,道:“脫掉就好。放心吧,這邊過去還有我一處別苑,里面備好了更換的衣褲。”

元夕看他一臉壞笑,總覺得他是故意戲耍自己,索性扭過頭道:“那我不泡了,那宅子在哪里,我去歇息一下。”說完轉身就要走。這時卻聽見蕭渡在池中大喊了一聲“啊!”

元夕嚇了一跳,回過頭發現池面上已經沒了他的身影,連忙提著裙擺跑到池邊,大聲喊著:“阿渡,阿渡!”

然后而池面上只有霧氣氤氳,根本看不見任何蹤跡,元夕只覺得一片白茫茫阻住了視線,心中焦急萬分,勉強等了一會兒,終于決定試探著往石階下走去,一邊走著一邊喊道:“阿渡?你怎么了,別嚇我!”

誰知還未走到幾步,蕭渡的身子已經從水中猛地躍起,一把就將她拽了下來。

元夕猛地栽入熱氣騰騰的溫池中,只覺得頭暈目眩,身子剛要往水中沉去,就被一雙大掌牢牢托住,她嚇得夠嗆,連忙勾著面前這人的脖子幾乎將整個人都攀在他身上。待她終于穩下心神,就看見蕭渡那張笑得十分開心的臉晃在眼前,水滴從他的發尾滴在古胴色的赤裸肌膚上,顯得陽剛而耀目,元夕看得心跳有些快,便扭過頭,咬著牙憤憤道:“蕭渡!你太過分……”

話音未落,她的手已經被捉住,濕漉漉的唇貼了上來,隨后便有酒液順著他的舌尖滑入喉中。酒香迷散濃郁,伴著他溫柔的汲取和舔舐,令她徹底迷亂起來。他堅實的胸膛與她緊緊相貼,四周是溫熱的水流涌動,撩得每一寸肌膚都酥軟滾燙起來。

直到元夕全身都癱軟下來,蕭渡才終于放開她的唇,又輕輕含住她的耳珠,啞聲道:“酒要這樣喝,才有意思。”

元夕額間已經滲出細汗,眼神卻是迷蒙一片,扶著他的胳膊大口喘著氣。溫泉水動,白霧紛紛,她的衣襟已經全部散開,好似艷色的花朵在她身邊飄搖,凝脂般白皙的肌膚被熱氣染成嫣紅,如紅梅在雪地綻放。這情景太過誘人,讓蕭渡看得血脈噴張,忍不住伸手想觸上那團柔軟,卻又被猛地拍落,元夕這時終于清醒過來,一邊牽著衣裳朝池邊走去,一邊憤憤道:“光天化日得,你休想動什么別的心思。”

蕭渡低頭輕笑,忙不迭地跟到她身旁,元夕方才只是羞怯,此刻既然已經入水,便干脆將濕衣脫下,整個人舒服地埋入池水之中。

蕭渡見她將發髻解開,輕輕地梳理著,海藻般的烏發浮在水面,顯得露出的半截肩膀和脖頸越發白皙,又似蒙了一層嫣紅的柔紗。蕭渡的眼底要竄出火來,可無論他如何試探,元夕都只用眼神警示他不許亂來。最后他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覺得這池水有些太熱了,恨不得到那雪地中才能冷靜下來。

這時,蕭渡的余光瞟見她搭在池邊的絲絳,突然生出一個主意,于是繞到她身后,貼在她耳畔,道:“若是看不見,是不是就不算光天化日了。”

元夕怔了怔,還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眼前突然一黑,一條柔軟的絲絳已被輕輕系在她的眼睛上,隨后蕭渡拿起池邊的酒壺,慢慢喂入她口中,芬芳又火辣的酒香潑灑出來,順著脖頸流的全身都是。他的唇復又貼了上來,糾纏著她的舌,溫柔汲取她口中的殘酒,方才是予,此刻是求,卻一樣令人醉到醺然。

元夕只覺得腦中身上都緊繃地快要炸裂開來,只捉住最后一絲理智,含糊喊著:“不行……”卻又被他按住后腦,暗啞著嗓子道:“別說話,只要感受就好。”那雙大手也一刻不閑地開始在她身上和腿上游移。元夕因為目不能視,身上的感覺也越發強烈起來,他滾燙的氣息全熨撲在她的肌膚上,燙得她一陣陣發顫。心頭像小貓一樣亂抓亂撓,身上又癢又麻地飛竄灼火,雙手開始無意識地攀上他的胸膛,腿也無意識地往上勾,直到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悶笑,才發現自己幾乎已經掛在他身上。

元夕臊得想往后退,卻被他的手扣在腰間,順勢壓在了池壁上,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地開始攻城掠地。

翻涌的熱流,隨著劇烈的撞擊飛濺起水花,不斷落在元夕的背脊與臉頰之上,與又兩人的汗液混在一處。元夕眼前黑漆漆一片,所有的感官便都集中在灼熱的那點,一時被墜入深淵,一時又拋入云端,從未有過的體驗,令她急促的喘息著,覺得整個人都快要瘋掉。

終于,池水漸漸平靜了下來,元夕將身子埋在蕭渡懷中,看起來像一只慵懶的小貓,歡愉漸漸褪去,酒意全部涌上來,讓她連口都懶得再開,只依著他溫暖的胸膛,迷迷糊糊地閉眼睡去。

待她再度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天邊瑰麗的云靄映照在氤氳的水面上,暈染出玫瑰色的柔光。

元夕瞇起眼,輕輕撈起身旁的池水,看水流從指縫中傾瀉而出,由衷地嘆道:“好美。”

蕭渡攬住她的腰,將臉龐貼在她光潔的背脊之上,悶悶地發笑。元夕被他弄得有些發癢,回過頭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她想起方才的放縱仍是有些臉紅,突然又轉過一個念頭,便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低著頭羞赧道:“你說,我們圓房也有些時日了,為何還沒有……”

蕭渡一邊替她將濕發攏起,一邊笑道:“你急什么,多給我們些時間在一起不好么。”他的手又往她腰肢下滑去,輕輕吐氣道:“要不我們今天多努點力,說不定就有動靜了。”

元夕拍掉他不安分的手,道:“總是這般不正經!你說,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蕭渡道:“是什么都好,如果是男孩我便教他騎射,如果是女孩你便教她詩書……”他頓了頓,腦中浮現出一個成天嚷著要看尸體的小女孩,這念頭讓他嚇得一個哆嗦,嗯,若是個女孩可要把她房里那些書先好好篩選一遍才是。

元夕此刻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有一天,他們會有屬于自己的孩子,他或者她會生得什么模樣,又會有怎樣的際遇……這時,蕭渡柔柔執起她的手引她朝前方望去,道:“以后就帶我們的孩子一起來這里,讓他們在林子里打雪仗、堆雪人,你我就在亭中對飲談心,好不好?”

元夕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仿佛看見孩童們嬉戲玩耍的場景,而他們一邊飲酒,一邊喊著孩子們的名字,讓他們莫要玩得太瘋。想著想著嘴角就不由向上翹起,心中充滿了甜意,又問道:“你想過沒,給他們起什么名字。”

蕭渡想了一會兒,道:“男孩就叫蕭慕,女孩就叫蕭瑤,你說可好。”

“蕭慕,蕭瑤,慕遙……”元夕喃喃念著,心中隱有所感,他到底還是惦念著遠處的邊關,于是點了點頭道:“嗯,我喜歡這兩個名字。”

蕭渡將她摟得更緊些,望著池中的花瓣在白霧中浮浮沉沉,突然心中一動,道:“你看這像不像上元節的花燈,不如我們來許個愿如何。”說完趴在池壁上,用手指在雪地中寫著:“愿娘子安康,愿早添兒女,愿自身長命。”

元夕歪著頭看了他寫完,笑道:“哪自己祝自己長命的道理。”

蕭渡慢慢收回手指,眼神有些飄忽,道:“因為我總擔心我會短命,以前總想著這個家還有爹和二弟可以勉力支持,可現在有了你,我如何舍得讓你和孩子單獨留在這世上。”他轉過頭,有些澀然地對元夕道:“夕兒,如果有一天我真得遭遇了不測,你會不會……”

元夕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盈盈,語氣卻十分堅定道:“只要你能多活一日我就會就多歡喜一日。若是你真得不在了,無論多么艱難,我都會替你把侯府撐下去,把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我還會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是個多么了不起的人。”

蕭渡生怕她說出你若不在我也不活了的話來,此刻聽她此言,才終于放下心來,眼眶有些發熱,將她帶入懷中緊緊抱住。他早該知道,元夕就如同蒲葦一般,看似柔弱卻有著不屈的韌性,無論在什么境地都能倔強生長。

可那時他們都不知道,有些事竟比死別更加殘酷,痛得更加銘心刻骨……

第68章

056

晨光微熹,宮殿巍峨。東華門外,一乘紫簾幨車緩緩停住,幾名侍衛正待上前盤查,車簾內已經有人遞了樣東西出來,其中一名侍衛看了一眼,立即恭敬將簾子放下,將幨車朝玉清門放行。此時天光漸亮,宮殿頂的琉璃瓦片泛起銀光,紅木車轍沿著宮墻緩緩而行,在厚厚的積雪上壓出兩道清晰的印跡。

元夕一身誥命品服,手中攥著塊帕子,拘謹地坐在車內。車頂懸著的角鈴一路叮當作響,將她的心也牽得上上下下,忐忑難安。她將頭抬了抬,偷偷瞟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公主,公主今日也是難得盛裝,相比起平日里的清冷模樣,更多了些懾人的威儀,而這一路她都只是閉目養神,由得身旁的余嬤嬤殷切侍奉,卻好像也半個字也懶得說出口。元夕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車內繚繞的脂粉味和熏香,將她的心神攪得有些亂。

昨晚,太后突然下了一道懿旨,說是除夕將至,想與許久未見的親眷敘敘舊,特地宣瑞安公主和元夕入長樂宮覲見。這道旨意一下,不僅令元夕大吃一驚,連公主都覺得有些愕然。這些年來,除了先帝駕崩之時,公主再未踏回過皇宮一步。太后雖與她有姑嫂之名,但一向都不算親近,何況中間隔了許多年未曾有過交集,為何偏偏在今年除夕前宣她入宮敘舊。

但疑惑也好,驚愕也罷,太后親自下的旨意自是不敢不從。于是,今日天還未亮之時,兩人皆在房內準備好禮服大妝,早早踏上了幨車準備往太后所在的長樂宮覲見。

元夕從未進過宮,若按輩分來說,太后好歹算是她的姑母,可畢竟身份太過尊貴顯赫,又是從未謀面,她昨晚幾乎一宿未眠,自上車以來,內心更是不斷打著鼓,生怕待會兒不小心犯錯,得罪了太后。她本指望公主能對她稍加提點太后的禁忌和喜好,可公主卻始終緊閉雙唇,只是冷冷坐在對面,好似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像。

這時,馬車慢悠悠停了下來,玉清門外,幾名宮女排成一排到車前迎接。元夕和公主下了車,隨著宮女們的指引,越過雕龍砌鳳的碧瓦朱楹,終于到了太后所在的殿內。

長樂宮內,朱簾飛鳳、金銀煥彩,香爐內的百合熏香溢了滿室。元夕低著頭跟在公主身后,隱隱瞥見上首一襲明黃色的大袖斕袍,已經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行完大禮之后,聽見一道慵懶而不失威儀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她心中不由又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姑母生出幾分好奇。

據坊間傳言,先帝當年僅為太·祖皇帝的第七子,又并不受寵,全靠老侯爺所率得蕭家軍,和太后母族夏氏的強大支持,才逼得當時的太子被廢,隨后太子就自縊于景元宮,先帝提前繼位。而其中藏著的種種隱秘,早已在歲月中掩埋,再也無人知曉。

而先帝和太后成婚多年依然是鶼鰈情深,無論人前人后,均是如膠似漆的模樣。先帝即位后,后宮中雖也入了幾名妃子,卻仍是日日宿在太后所在的椒房宮內,一身專寵無人能及。是以先帝在世時,唯一的子嗣便是太后所生,也就是當今的圣上,其他后妃均無所出。只可惜先帝去得早,據傳在他病重之時,太后日日在其身邊侍奉,無論是照拂還是喂藥樣樣事必躬親,在皇宮內外都傳為一段佳話。

外能助天子登基,內能獨得圣眷,眼前的這位太后究竟會是什么樣的人物,元夕一邊想著一邊忍不住偷偷抬頭張望著:只見端坐上首之人,膚光勝雪,螓首蛾眉,雖是溫柔笑著,卻無時不刻不散發出一種逼人的威壓。她雖已年逾四十,卻難掩傾城容色,只在微笑時出顯出幾道細紋,流露出些許歲月的痕跡。

元夕看得有些怔住,太后卻輕輕笑了,她一邊輕輕撥弄著護甲上嵌著的紅寶石,一邊對著元夕柔聲笑道:“你就是明遠家的七閨女兒,不必這么拘謹,說起來我還應該叫你一聲侄女兒呢?”

元夕心跳有些加速,連忙低頭道:“太后喚我元夕就好?”

太后抬起手,由一個嬤嬤扶著緩步走下臺階,來到元夕面前,將她從上到下仔細端詳一番,道:“明遠說你素來喜靜,平日里就喜歡關在房里看書,如今一見果然是氣質嫻靜,頗招人喜歡。”

元夕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脫口而出道:“爹爹向您提起過我嗎?”隨后又覺得有些逾矩,連忙又屏氣低下頭來。

太后掩嘴輕笑,道:“你何必這么怕我。”她隨后又悠悠嘆了口氣,道:“我自小就和你爹爹的感情最好。只可惜一入宮門,便注定要斬斷親緣,連親生哥哥的府里都不能隨意走動。你們這些小輩我雖然不是各個都見過,但脾氣秉性也都聽明遠提過一些,也全都記在了心里。不然我又怎么會讓衍兒為你和宣遠侯賜婚。”

元夕心中驚異更甚,原來賜婚竟是太后的主意,可她不敢問出口為什么會是她,只是低眉順目的向太后道謝,感謝太后對自己的留心與恩賜。

太后又問道:“說起來,我與你爹爹也許久未見了,他現在身體可好?”

元夕臉上有些發紅,她執意回了侯府后,便如同切斷了與相府的一切往來,也再也沒有見過爹爹了,這些太后竟都不知道嗎?

太后見她支支吾吾的模樣,也稍稍猜出其中隱情,嘆了口氣道:“父女哪有隔夜仇,無論是什么事,你等他氣消了去給他道個歉,明遠的脾氣我最了解,他不管嘴上如何,心里總是疼你們這些孩子的。”

元夕目光飄忽地點了點頭,心中生出許多惆悵之感,這時太后又轉過身子,望向公主所在之處,道:“徽彤,自從你上次回宮,我們也有十余年未見了吧。”

元夕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這時才發現公主正坐在紫檀椅上,雙手死死攥住扶手,臉上幾乎沒了血色,聽見太后的問話,才連忙抬起頭來,擺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是啊,那時渡兒才不過十五歲,還未去軍中歷練。現在他都已經成親,如今想起來,實在是令人唏噓啊。”

太后笑著道:“是啊,他們都長大了,我們也老了。所以我才突然生了心思想再見見你,見見我這侄女兒,你不會怪我吧。”

公主臉色一變,連忙站起道:“徽彤如何敢怪罪您,若不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也想多往宮中多走動才好。”

元夕聽她們對談,總覺得公主的語調有些奇怪,這時,太后突然對她道:“你先出去一會兒,我和你婆婆還有些體己話要說,待會兒再喚你進來。”

元夕松了口氣,抬起頭來對太后行禮告退,卻在看見太后背影的那一霎那,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好像見過這個背影……

這想法讓她嚇了一跳,她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太后,以前在相府時,自己只是個被人忽視的庶女,就算太后曾去過相府,她也絕不可能有機會見到。可她為什么會覺得這背影如此熟悉,到底是在哪里見過呢?

一個小宮女走上前,打斷了元夕的思緒,她連忙跟著那宮女出了殿門,正想著下一步該怎么做時,突然一名內侍的匆匆跑過來,附耳和那宮女說了幾句話,只見那宮女忙點了點頭,轉頭站在了殿門口。

元夕正覺得奇怪,那名內侍已經堆著笑臉對她道:“夫人請先留步,陛下請你去養心殿一見。”

元夕瞪大了雙目,不明為何今上會獨獨召她過去。但她明白不能多問,于是點了點頭正準備跟著這內侍同去,又想起也許該讓那宮女先去和婆婆知會一聲。正在猶豫之間,突然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清晰的巴掌聲,此時,太后已經遣出了殿內的所有服侍之人,里面只有公主和太后兩人。元夕心中狂跳起來,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卻又不敢貿然闖入。

她轉身朝四周打量,只見殿門前守著的內侍和宮女好似什么都沒聽見,只直直站在一旁,沒有主子的吩咐,他們絕不會擅自行動一步。

元夕心中焦急萬分,殿內卻已經悄無聲息,這時那名傳話的內侍已經回過頭來,笑著道:“陛下正等著呢,還請夫人快些前去。”

元夕咬了咬唇,只得暫時跟著這名內侍穿過重重宮殿,拐過數道游廊,才在一處宮殿前停下步子。

那名內侍先進殿去稟報,元夕站在可映出人影的玉石階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待那名內侍走出,便恭敬地將元夕請了進去。宮燈高照,龍涎熏香,文帝一身明黃色常服,正在案后寫字。見元夕走入,便抬眼打量著她道:“你就是元夕?”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汁,又露出笑容道:“也許朕可以叫你一聲表妹。”

這笑容溫和俊雅,讓元夕緊繃的神經松懈了一些,又想起關于這位年輕君主的許多傳言,據傳他無論施政還是對待臣子一向寬和仁厚,雖深得民心所向,卻在政事上不得不受外戚掣肘,比起前兩任君主,手腕稍顯軟弱。

元夕轉回思緒,連忙跪下行禮,趙衍笑著示意她起身道:“想當初你那夫君見了朕可從不管什么君臣禮數,向來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既是朕的表妹又是崇江的妻子,也不必和朕講這些虛禮。”

元夕知道蕭渡自小在皇宮伴讀,和曾經是太子的今上感情十分深厚,可她從未聽蕭渡提起過和今上的相處,直到現在聽他此言才明白兩人確實有不一般的情誼。可眼前的這位到底站在皇城之巔的人,無論他的姿態如何的謙和,卻也一定有一條無形的界限,由不得任何人逾越。

她于是仍恭敬低頭道:“陛下雖然待崇江親厚,但到底是君,陛下若有問話,臣妾必定坦然作答,但該有的規矩卻也絕不能少。”

趙衍見她態度不卑不亢,忍不住朗聲大笑,道:“想當初朕和崇江年少之時,都曾想過以后妻子會是什么樣的。朕說他性子又野又劣,必定要找個不一般的人物才能治住他。那日朕去侯府本來就想見一見你,他卻說你怕見外人,硬是將你藏了起來。他一定想不到,朕想見你總有法子能見到。你這次回去了可別告訴他見過朕,就當作我們之間的秘密如何。”

元夕聽見他話中的狡黠意味,忍不住偷偷抬頭去瞧,只見今上沖她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如少年一般的頑皮表情,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心底倒是徹底放松下來了。

趙衍這時已走到她面前,道:“你既然是國舅之女,也算是朕的表妹。日后崇江若敢欺負你,只管來向朕告狀。”

元夕低頭輕笑,道:“陛下放心,崇江他待臣妾……極好。”

趙衍聽她語氣中不經意流出的纏綿之意,便知道這兩人平日感情必定深厚,于是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待要再說什么,門外卻突然跑來一名內侍,神色焦急道:“陛下,不好了,太后她暈倒了!”

趙衍大驚失色,又轉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呆立在當場的元夕。

第69章

056

因除夕將至,皇宮內宮燈溢彩,玉柱生輝,顯出一派升平景象。而此時的太后寢宮里卻顯出截然不同的氣氛,四周充滿著啜泣之聲,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嘆息,滿臉驚恐的宮女們哭哭啼啼跪了一地,太醫則一臉沉重地坐在朱賬外診脈,在他身旁站著始終緊鎖眉頭的文帝。所有人的目光所集之處,均是那個躺在朱賬內,滿臉紅暈卻昏迷不醒之人。

方才還笑意盈盈望著自己的美目,此刻已經緊緊闔上,不知何時才能睜開。元夕卻來不及唏噓扼腕,她此刻最憂心得是自己和公主的安危。

她們是清晨入得宮,應該是是太后暈倒前唯一見過得外人。而在方才那時,只有公主一個人留在殿內,太后暈倒時,究竟發生了事,恐怕只有公主一人知曉。如果太后能醒來倒罷,若是醒不了……元夕心中狂跳,不敢再想下去。

四周的啼哭聲攪得她腦中生疼,她抬眼悄悄在人群中中找見了臉色煞白,幾乎要將手中錦帕攥爛的公主。自己離開以后,太后和公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那聲耳光又是怎么回事?太后又為何會突然暈倒,種種疑問在她心頭盤旋,她若不能弄清楚這一切,就無法提前想出對策來應對可能發生的一切。

這時,太醫診完太后的脈象,又仔細檢查了她手腕上的紅疹,皺著眉道:“太后這癥狀看起來,只怕又是蘭花中毒之癥。”

今上怔了怔,隨后暴怒地朝四周吼道:“是誰!是誰帶了蘭花進來,明知道母后絕不能碰到蘭花有關的物事!”

跪了一地的宮女們瞪著淚眼面面相覷,這時一個宮女向前一步,哭著道:“教習嬤嬤曾經反復交代過,太后一碰蘭花便會生重病,是以奴婢們一向十分小心,絕不可能將蘭花帶進來。可今日瑞安公主帶著宣遠侯夫人進宮,因公主身份尊貴,便沒有過多查問,是奴婢們的錯,奴婢罪該萬死。”

今上盛怒未息,將目光移到元夕和公主身上。公主這時才回過神來,急忙上前一步道:“辛酉年時,太后突然昏迷數日未醒,太醫院查遍典籍,用了許多法子才發現是因聞了屋內的蘭花所致,從此太后身邊決不允許有蘭花出現。本宮雖然年紀大了,記性卻不差,怎么可能戴著有蘭花的飾物入長樂宮覲見。”

她說得言辭灼灼,元夕卻覺得身子有些發軟,她從未聽過太后不能碰蘭花之事,今晨在屋內,她將所有的品服和妝容全交由李嬤嬤和安荷打理,此刻她腦中亂糟糟得,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佩戴過蘭花有關的飾物。可她卻清晰的記得,太后在和她問話之時,為表親近曾摸了摸她的發頂。

這時,今上重重嘆了口氣,又轉向正在開藥方的太醫道:“母后這次的病癥嚴不嚴重,她要什么時候才能醒來?”

太醫露出為難之色,道:“病癥倒不算太嚴重,只是什么時候能醒,臣實在不敢保證。”

只聽“砰”的一聲,今上已經將桌案上的紙硯狠狠揮落,瞪著已嚇得顫顫巍巍的太醫道:“混蛋,你身為太醫院的院判,連病人什么時候能醒來都不知道,朕要你何用!”他又朝房中早嚇得魂不附體的眾人冷冷掃過一眼,喚道:“劉安,給朕好好查查,這屋子里到底是誰帶了蘭花進來,朕倒是要看看,誰這么的大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暗害太后。”說完便撩袍坐在椅中,余怒未息地瞪著眼前眾人,似是一定要在今晚求得一個結果。

劉安是跟在今上身邊多年的內侍總管,知道今上平日里雖是溫和寬厚,卻是最為孝順,太后這一倒下,實在是觸了陛下的逆鱗。他偷偷抹了把額上的汗珠,連忙躬身上前領旨,又喚了幾個年長的嬤嬤進來,吩咐她們在屋內每個角落和眾人身上仔細搜查,因是今上下得旨意,公主和元夕也列在了排查之列。

眾人忙活一陣后,一個嬤嬤貼近元夕身邊,在她頭上聞了許久,面上露出猶豫之色,但想到此事非同小可,便轉過身對趙衍跪下,道:“回陛下,宣遠侯夫人頭上,好像抹了蘭花所制的頭油……”

此言一出,不僅元夕驚得后退幾步,連今上也皺起了眉頭,將懷疑的目光死死盯在她的身上。跪著的宮女們暗自松了口氣,屋內的氣氛卻越加凝重起來,終于,今上收回驚疑的目光,吩咐太醫道:“你去查一查,宣遠侯夫人頭上是不是真得擦了蘭花頭油。是不是就是這樣導致母后昏迷。”

那太醫抹了抹汗,站起身走到元夕身邊輕聲道:“夫人莫怪,為了太后鳳體,老夫不得不得罪了。還請夫人借老夫一看。”

元夕腦中一片茫然,愣愣扯下一根頭發放在太醫手上,那太醫放在鼻間嗅了嗅,又用一塊帕子在太后手上抹了抹,兩相對比,終是再度對著今上跪下,道:“如果臣沒有判斷錯,宣遠侯夫人頭上確實是擦得蘭花頭油,而太后手上沾了夫人頭上的氣味,可能是不小心放在鼻間,才會導致這中毒之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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