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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吵嚷聲更甚,那領頭人似乎已經有些不耐煩,正要下令將這女子綁住,柜子的門卻突然開了,待他看清門內出來之人,連忙跪下面露喜色道:“侯爺終于找到你了,屬下來遲了,還望侯爺莫怪!”
花倩月愣了愣,這才明白眼前來得人竟是他的部下,心中又驚又喜隨后卻是濃濃的不舍與隱痛。
就在她悲喜交加,神情恍惚之時,蕭云敬已經走到她面前對她伸手笑道:“我說過我會平安送你回去,快走吧,公主只怕等得著急了?!?
公主這個詞,讓她的意識終于回到了現實,是啊,她馬上要回到深宮,回到公主旁邊做一個小小的婢女,也許以后再也不能見到他,而他會娶妻生子,從此生死不見,各自天涯。
花倩月回宮后便一直郁郁寡歡,公主問起只說是被擄時受了驚嚇,她時常會想起他的雙眸,帶笑的,狡黠的,堅毅的,還有送她回宮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眼……只是這樣的回憶,便能點燃一簇的小小火焰,在無望的余生中照出微弱的光亮。
她以為自己會抱著對他回憶過一輩子,可世事偏偏捉弄,只過了不到一個月,她就得到了云帝將瑞貞公主賜婚宣遠侯蕭云敬的消息。原來云帝怕瑞貞公主被擄的名聲傳出,索性將錯就錯將她嫁給救駕有功的宣遠侯,也正好成就一段佳話。
當公主含羞帶怯地向她問起宣遠侯現在的模樣時,她突然覺得十分可笑,自己與他的生死之劫,卻成全了他與另一個人的姻緣佳話。而她還要以陪嫁的身份,親眼見他與公主日日恩愛相伴,這對她來說,簡直如同剔肉蝕骨的永生煉獄。
于是她在又妒又狠的折磨下,終于做了平生第一件狠毒之事:她殺了公主,用了宮中最親密的姐妹余尤兒提供的苗疆秘術,扮成了公主的模樣,替她嫁給了蕭云敬。
在后來的很多日子里,她撫著這張本不屬于自己的臉想著:自己當時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也許冥冥中真得有上蒼安排,只要做一件錯事,以后的步步都注定陷入深潭,直到麻木地再也分不清對錯。
可她很快就不再想了,因為無論給她多少次機會,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誰叫她癡愛他入骨。
愛而不得,便生怨憎,欲障入心,一念成魔。
第86章
056
二十五年光陰荏苒,曾經的純真少女已經變成了殺人如麻的冷漠婦人,可當她滿身污血才站到他身邊時,這個主宰了她一生悲喜的男人,卻親口告訴她:他心里的那個人叫做花倩月!
他愛的人是她!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事實,花倩月瞪大了眼,渾身不住的顫抖,然后又有一絲狂喜鉆入心扉,令她瘋狂地大笑起來,淚水決堤而下,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是啊,她用了半生時間做了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可如果能換回他承認愛她,再可笑再可悲又有什么關系。
蕭渡遠遠站在一旁,將落在地下的燈籠拾起,昏黃的燈火下,公主就這么捂著臉邊笑邊哭,整個人好似陷入癲狂之中。而蕭云敬則靜靜地在對面看著她,目光中有悔恨有悲憫還有許多他讀不懂的東西。這時,元夕已經將蕭芷萱抱出地道去找人救治,他于是展臂將燈籠掛了起來,轉身也走了出去。他并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畢竟,他曾見過太多或齷齪或可悲或無奈之事,這兩個是他曾視為至親之人,他們的故事就留給他們自己去面對。
花倩月過了許久才從癲狂的情緒中恢復過來,這時她才想出老侯爺那句話的深意,猛地抬頭顫聲道:“你!你全都知道了?”
“沒錯,新婚當夜我就知道了。”他頓了頓,似是用了十足的力氣才將下一句話說出口:“因為,沒有人會認不出自己心愛的女人?!?
時間好像突然凝住了,花倩月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只迷蒙著雙目怔怔道:“你早就知道了……可為什么……”如此欺君滅族的大罪,他為什么要替自己隱瞞。
老侯爺聞言露出苦笑,為什么……這些年來他何嘗沒有問過自己為什么。他想伸手去扶她顫抖的雙肩,卻只在空中停了一瞬便握緊收回,雙眸間竟閃過一絲溫柔,道:“因為城郊農舍中你護過我一次,從那時起,我便寧愿護你一世!”
蕭云敬一生中最?;叵氲降脮r刻不是沙場凱旋也不是殿前封侯,而是那一日,他陰錯陽差救下了一個少女。
她為他包扎傷口,抱著他度過最難熬的黑夜,她在清晨的溪邊宛若仙子,她明明怕得要死,卻不顧一切將他護在身后。
云帝將瑞貞公主賜婚給他,他本想拒絕,可又想到唯有這樣才能再次見到她。誰知就在成婚前幾日,他竟得到了她在宮中暴斃的消息。那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可本應成灰的心卻在洞房的那一刻被她捧起拼好,幾乎在掀開蓋頭的那一刻他便發現了:這不是宮中那朵嬌艷的玫瑰,是屬于他的那一株蘅草。狂喜過后卻是驚疑,如果眼前的人是她,那暴斃在宮中的那個又是誰!
新婚當夜他無法控制自己,不顧一切地與她親熱纏綿。可第二日,他便想明白了這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在反復的痛苦與糾結后,他默默做了一個決定: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也要護她一生安穩。
可從此之后,他無時無刻不被良心與愧疚折磨,他不敢再和她靠近,只怕多看一眼,這愛戀就會決堤而出,再難掩飾。他試著納妾,卻沒一個人能像她,在黑夜里為他唱起一首婉轉的曲子,帶他看見滿目繁花。
可他到今日才明白,正是他自以為的保護和縱容,將她一步步推向深淵。他親手殺死了那個記憶中的溫婉少女,將她的一生埋葬在愛而不得的執念之中。
蕭云敬痛苦地闔上雙目,顫聲道:“為什么,你為了掩蓋這個秘密,竟會殺這么多人,做下這么多孽?!?
公主的雙目無神地抬頭看他,終于掩面大哭起來,連她自己也不明白事情是如何走到今天這步。
二十五年前公主寢宮內,她被妒意和不甘反復折磨,終日茶飯不思偷偷落淚。她的好姐妹余悠兒發現了她的異狀,在百般追問下,她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她。
她記得,余悠兒盯著她的眼睛只問了一句話:“你真的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也想和他一起嗎?”
她拼命點頭,然后余悠兒告訴了她一個秘密:一個她們家鄉如何將一個人偽裝另一個人的秘術。
余悠兒說完后,只是靜靜看著她,花倩月卻已經明白了一切:她與公主樣貌身形都極為相似,為了與公主互換身份,她下了許多功夫去學習公主的姿態和聲音。只需要一次鋌而走險,她就能以嫡妻的身份和那人長相廝守,這誘惑實在太大,她幾乎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余尤兒的手道:“你能不能幫我……”
一切本來進行的非常順利,新婚那夜,她又見到了那雙令她魂縈夢繞的雙眸,當他的手他的唇熱切地貼在她身上,那便是她一生中最為幸福的一刻。哪怕,是頂著另一個人的身份。
可隨后一切都變了,他開始對她冷漠厭惡,而她為了掩蓋身份,不敢與人接觸,不得不將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佛堂內。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后,本以為上天終于對她眷顧,誰知等到得竟是再也醒不來的噩夢。
她和他孩子沒有了,而她還要勉強收下那個并不屬于自己的野種,這種恨意幾乎將她折磨得瘋掉,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憎恨所有人所有事,只除了他。
然后他開始納進一房又一房的妾室,她看得出他并不愛那兩個女人,所以她什么都允了他,只要他能再看自己一眼,可連這么卑微的愿望最后都只化為無望。
再后來她的臉卻出了問題,原來余悠兒并沒有告訴她,這種秘術需要年年修補,而修補的方式就是用少女鮮嫩的皮膚,加上燒骨祭祀。她不能讓自己敗露,所以她默許了余悠兒用府里的丫鬟作為替代品。第一次看見那些如花般年紀的女孩,跪在她面前不斷顫抖求饒,她也曾心軟也曾后怕過,可很快就慣了,直到雙手沾滿鮮血,直到人命在她眼中再也不值一提。
無數個夜里她都從噩夢中驚醒,看見許多張臉懸在她面前,然后整張臉皮就這么慢慢剝落,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個圓球,冷冷地控訴著她的罪行。
也許這就是她宿命的詛咒,從她親手將尖刃刺進公主胸口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泥足深陷,永墜魔障。
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揮霍著那些默默的隱忍和保護,如何將他所珍視的一切全部攪亂摧毀。
陰冷光禿的墻壁間,回響著一個女人悔恨而痛苦的哭嚎聲?;ㄙ辉峦蝗徽酒鹕戆l作狂奔起來,她要離開這里,這里太冷太暗,她本不應該屬于這里。
她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亂撞,終于整個身子撞到了扇架之上,那排繃著人皮的扇面轟然倒塌,那是她罄竹難書的罪孽,永遠揮不去的噩夢。
花倩月移開手指,怔怔望著那一張張面皮,它們好似正咧開嘴對著自己冷笑,地縫中伸出無數雙手將她往下拉扯,如鬼魅般的聲音在她耳邊不斷道:“你輸了,還不快下來陪我們?!?
花倩月無力地栽倒在那堆扇面中央,她抬頭凄凄地望了蕭云敬一眼,將他的模樣最終印在了心里,隨后便撿起地上的金釵猛地插入喉嚨。
蕭云敬面色陡然一變,立即沖去將她緊緊抱住。鮮血從她的喉管中噴涌而出,順著他的衣袖流到脈搏之上。蕭云敬緊緊閉上雙目,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喃喃叫著:“倩月……倩月……”他們這一生,究竟是誰負了誰,又是誰害了誰。
花倩月全身開始痙攣,她努力睜開眼,可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片混沌中,他的銀甲沐了光,雙眸染了蜜,只看一眼,她就能甘愿咽下所有的苦果。
如果那日沒有遇見他,她便不用再經歷那日夜的苦痛與折磨,過得安穩順遂??扇绻麤]有遇見他,這一生又有什么意義呢。
她顫抖著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輕輕搭住他的手腕,用最后一絲力氣道:“蕭郎,你還記得我為你唱的那首山歌嗎?我再為你唱一遍好嗎: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下山多……路不平,哥要對妹兒一條心,妹就想哥來,到如今……”
在他懷中,她好似又變成了那個溫柔的十六歲少女,站在純凈的溪水中,唱著清澈婉轉的調子,等待著情郎為她回眸。
所有的怨恨全化在他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中,老天對她其實并不算太薄,像她這樣滿身罪孽的人,也能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第87章
056
明旌飄揚,黃紙漫天,侯府里做了足足七天的法事,也不知是為了舊主母的離世,還是為了送走那些枉死的冤魂。
誰也不知道那一天密室內到底發生了什么,老侯爺對外只說是“公主”舊疾發作,重病不治,并堅持不用公主的喪制發喪,只以侯府夫人的名義辦了完了喪儀。
發喪當日,文帝一身素服前來送“姑母”最后一程,明黃色的龍輦停在侯府門前時,眾人齊齊跪下高呼萬歲,蕭渡跪在人群后方,背脊挺得筆直,卻始終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云帝走過他身邊,想要說些什么,最終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而那佛堂里的一切丑惡,則被用心地掩蓋了下來,府里失蹤的人命全被算在了余嬤嬤身上。刑部草草審完了一堂就將她定罪,扔進了大牢內等待斬首。老侯爺找到失蹤丫鬟們的家眷,給她們送去了銀兩作為補償??伤闹性偾宄贿^,什么也買不回一條人命,做這些只是聊以慰藉而已。
暮春時節,燕子銜泥,新竹吐綠,而在老侯爺院子里,所有春光早已逝去,再也沒有轉回的那一日。
蕭渡站在蕭云敬面前,看他的頭發已經變得灰白起來,一向健朗的身子正佝僂地蹲著,仿佛在一夜間入了暮年。他心中一陣酸澀,輕聲勸道:“逝者已去,父親還是要多保重些身子?!?
老侯爺正為一棵新竹松土,自從“公主”死后,他便越來越不愛說話,有時候在房中呆呆坐上半日,偶爾出門也只是來這院中栽樹,他聽見蕭渡的聲音,只頭也不抬地淡淡道:“你還是不死心?一定要問個明白嗎?”
蕭渡被他說中心事,執拗地挺了挺背脊道:“孩兒有權知道自己的身世,還請父親把真相告訴我。”
老侯爺搖了搖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盯著他的雙眸正色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你所認定的許多事都會改變,你往后的命運也會完全不同,你能承受這樣的后果嗎?”
蕭渡稍有些詫異,他不過想知道生母到底是誰,為何父親會說得如此嚴重,可他仍是堅定地答道:“是的,我想要知道!無論真相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老侯爺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始終是不能再瞞住你。吃完晚飯,你和夕兒一起來我房里,這件事,我想要她陪你一起面對?!?
傍晚時分,蕭渡和元夕依約來到了老侯爺房里。老侯爺遣走了下人,親自為兩人煮茶。水霧升騰,茶香四溢,老侯爺望著窗外一輪半隱半現的明月,目光有些飄忽,道:“你先嘗嘗這新進的龍井,再聽我講個故事如何。”
蕭渡和元夕不明就里地端起茶盞,老侯爺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緩緩開口道:“渡兒,你知不知道蕭家軍其實是由先帝親手創建得?!?
蕭渡皺起了眉,他只知道蕭家軍是父親畢生心血,卻從不知其實是由先帝所建。老侯爺又煮沸一壺水,道:“當年,先帝還只是被封寧王的七皇子,論出生論寵愛都比不過當時的太子。太·祖皇帝年邁之后,大穆的國力看似昌盛,內里其實早已陳腐不堪。初元二十八年,蕪國和木戎開始頻繁進犯邊關,竟連破數城無人能擋。朝中的文臣武將貪圖享樂,全都不愿出戰,只不斷妥協退讓。這一讓,苦得卻是邊疆的百姓,那些人燒殺擄列無惡不作,幾乎將關內城池洗劫一空。先帝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他無力改變什么,卻已發誓要親自建立一支鐵騎。這支鐵騎會成為駐在邊關的利刃,打得那些蠻子們再不敢犯我疆土一步?!?
“只可惜他一腔熱血,卻受限于郡王的身份難以施展。于是他只能暗地里找來一批死囚,偷偷將他們安插在我的軍隊中,又重金夠來為精銳的兵器,用最嚴苛的訓練,將他們打造成一支虎狼之營。初元三十年,函谷關告急,先帝親自掛帥出征,蕭家軍自此一戰成名,此后更是數戰告捷,讓外族聞風喪膽。”
老侯爺的臉上隱隱了燃起了光芒,似乎又回到那個熱血激昂的年代,他飲了口茶,繼續道:“此時,太·祖皇帝的身體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子雖昏庸無能,背后卻站著一批權臣支持。后來,先帝娶了夏氏的長女為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太后雖是女兒身,但野心和眼界都不輸男兒,說服了夏氏一族全力支持先帝。先帝依靠蕭家軍立下的赫赫戰功和夏氏支持,終于逼得太·祖皇帝廢了太子,登上了皇位?!?
蕭渡眉頭微蹙,這段往事有些他早已聽過數遍,有些卻是聞所未聞,可他還是不明白,老侯爺為何要對他說這些。
老侯爺嘆了口氣道:“外人只道先帝娶了一位能輔佐內外的賢妻,可先帝登基后,才發現夏氏扶他上臺,不過為了清除異己,獲得更大的專權。那時,無論是皇城禁衛還是三書六部幾乎全由夏家把持,先帝本想建立一個清明的時代,可無奈事事皆受夏氏掣肘,朝中上下沆瀣一氣,貪腐之風竟比以往更甚。先帝郁郁成疾,曾對著我憤而質問:這天下到底是我趙家的還是他夏家的!”
說到這里,他的話語稍有些凝滯,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而最讓先帝憂慮得,便是子嗣的問題。夏皇后不僅數次替父族干涉朝政,在后宮中也是一手遮天,為了保證自己的嫡子登上皇位,她決不允許任何嬪妃有孕,若被她發現必定強迫她們落胎或是賜死。于是,先帝不敢再寵幸任何后妃,明知自己的血脈被害,也只能礙于她的父族勢力,為了社稷安穩而無奈隱忍。”
元夕瞪大了眼,只覺得背脊發涼,原來這就是后宮專寵,帝后情深的真相嗎,那些口口相傳的佳話背后,究竟藏著多少的不堪與丑陋。
這時,老侯爺突然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道:“可無論夏皇后如何防范,后宮還是有一個女子偷偷懷上了身孕。她便是先帝最為喜愛的端妃,端妃性格溫順,平時從不爭鬧出頭,可誰也不知道,這樣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勇氣將自己有孕的消息瞞了下來。直到月份越來越大,她知道再也瞞不住便偷偷稟告了先帝。于是當夜端妃寢宮起火,先帝對皇后稱端妃在火中被燒死,暗地里卻派一名暗衛護送她和一名貼身侍婢逃出了皇宮?!?
蕭渡聽得心中一驚,不知為何,握住茶盞的手已經有些發抖,只聽老侯爺繼續道:“那時京城遍地都是夏家耳目,先帝唯一信任的人只有我。所以她一出宮就被護送到了我這里,然后,我將她藏在在了絳寒院中,幾個月后,她終于誕下一名男嬰。”他放下手中早已冰冷的茶盞,盯著蕭渡一字一句道:“而那個男嬰,就是你!”
“砰”地一聲,青瓷茶盞摔落在了地上,茶湯飛濺起來濕了袍角,蕭渡卻好似渾然未覺,他被這個消息驚得腦中嗡嗡作響,一時竟無法動彈。
老侯爺看他這樣也有些不忍,嘆著氣道:“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什么我從小會對你要求如此嚴苛,為何不到十六歲就帶你去軍中歷練,為何先帝會那么急著讓你封侯領兵。渡兒,先帝需要留下一名血脈去對抗夏氏,去建立他想要建立的王朝,你明白嗎!”
蕭渡實在無法消化他所聽到的事實,他死死扶住桌案,過了許久才顫聲道:“我的親生母親,是怎么死得?!?
老侯爺憶起那段往事,內心不免一陣悲戚,道:“你的母親,她是為你而死得……那時公主正好也有了身孕,又與你母親的月份十分相似。我本想著帶她們出府生產,再以雙生子的名義帶回侯府,誰知端妃的侍婢蕓娘看出公主對你們的怨恨,她護主心切,為了保證你成為侯府唯一的嫡子,竟下毒害死了公主腹中的胎兒。而端妃產后身子本就虛弱,她明白自己活著一天只會為你帶來危險,幾日后,就將你托付給我便服毒自盡。”
蕭云敬的目光有些飄遠,他還記得,那個柔弱的女子如何日日抱著懷中的嬰兒不愿松手,明明心痛不舍,卻死死忍住淚水,不想讓她剛出生的孩子看見一絲悲傷。她又是如何毅然決然地服下劇毒,只為讓自己的孩子安然地活在世上。
蕭渡的雙唇不斷顫動,他緊緊閉上雙目,淚水卻不斷從他臉頰滑落。元夕在旁也替他心痛不已,連忙一把握住他的手,想要給他一些安慰。
可她始終還有一件事想不通,老侯爺明知是蕓娘害死自己和公主的孩子,為何還允許她留在侯府將蕭渡帶大。她并不知道,老侯爺沒說出口的是,因為假公主的事,他一直覺得愧對先帝和公主,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那個并不應出生的孩子。他知道花倩月必定不會善待蕭渡,所以便留下了蕓娘的命,讓她盡力照顧好少爺。這是他為自己和花倩月這個錯誤所做得最大的償還。
夜愈發深了,窗外傳來幾聲鷺鳥的鳴叫,老侯爺看著蕭渡道:“渡兒,現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以后該怎么做由你自己決定?!?
蕭渡一言不發,只神情恍惚地扶案起身,剛一站起,身子便有些搖晃,元夕連忙一把扶住他,目光中全是關切與憂慮。
蕭渡卻沒有再看任何人,只眼神空洞地邁步就往外走,他走過斗拱飛檐,走過垂門影壁,突然很想放聲大笑,原來一直以來,他所以為的承擔和背負全是謊言,他所以為的家人和他全無關系,原來為了他的出生有那么多人在背后死去,而他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他一直走到自己房中,身體被夜風吹得不斷發顫,突然有一雙溫熱的手搭在他的肩頭,回頭就看見元夕那雙溫柔而關切的雙眸,他心中的那根弦終于斷了,淚水崩然而下,道:“夕兒,我已經沒有家了。”
元夕第一次見他露出如此彷徨無助的表情,連忙流著淚拼命搖頭,道:“不是,你還有我。阿渡,你要記住,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第88章
056
彩簾飛鳳,珠翠煥彩,長樂宮內光潔如玉的地面上正抖抖索索地跪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的青灰色囚衣已經被鮮血浸透,身上瘦得骨節突出,只短短幾日,被已折磨地幾乎不成人形。
余嬤嬤陡然從陰森的詔獄中,被帶到這溫香軟玉的暖閣之內,一時間內心還有些恍惚。而當她看清簾后那個高貴的身影,雙目中立即射出渴望的光芒,那是一個明知必死之人,對求生的最后掙扎。
她將頭在玉石板上磕地“砰砰”作響,全然不顧額頭的傷口已濺出血來,口中大聲呼喝道:“太后千歲千千歲!求太后救命??!”
簾后之人發出一聲嫌惡的冷哼,嵌了紅寶石的護甲在絨墊上輕輕刮過,輕啟紅唇道:“將事情辦成這樣,你還好意思來見我?!?
余嬤嬤聽得心中一寒,隨后又繼續磕頭哭喊道:“奴婢冤枉啊,奴婢全是按太后您的吩咐辦得,慫恿花倩月對瑞貞公主取而代之,控制她在候府的一舉一動,這些年來,奴婢可是樣樣都不敢大意啊。只是,奴婢也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快敗露。不過您放心,現在花倩月已經死了,她到死也不知道我會是您的人,我在刑部大牢里更是一個字都沒往外吐過,還望太后看在奴婢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放奴婢一條生路?。 ?
她一邊說,一邊伏在地上痛哭起來,光潔的玉石上映出她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太后卻只是譏諷一笑,道:“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以為我真的會怕你供出些什么嘛?且不說有誰會信這無稽之言,別忘了,你全族的性命可都在我手上攥著呢?!?
她緩緩起身扶簾而出,剛朝余嬤嬤跪著的方向走了幾步,便瞅見地上的血污就要沾上自己的裙裾,立即皺眉停了步子,道:“好了,你也不用叫屈了?,F在你就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他們到底查到了什么,一個字都不準記漏!說得好了,也許我還會考慮放你條生路?!?
余嬤嬤怔了怔,連忙將這些時日侯府發生的所有事全交代了一遍,待她一口氣說道自己如何進了刑部哭訴自己經受的酷刑時,太后不耐煩地朝她瞥去,出聲打斷道:“夠了,你是說,蕭渡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了?”
余嬤嬤不明就里地點了點頭道:“他好像已經發現花倩月并不是他的生母,可他一直沒查到那個住在絳寒院的女人到底是誰?!?
太后勾著唇角,把玩著手腕上的翠鐲,突然懶懶接口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他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