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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目養神:「哦,那你們青州人還蠻特別的,大半夜跟討厭的人同床共枕?」
她往外挪了挪,盡量不跟我有任何肢體接觸:「那是因為我發現有人比你更討厭,你在我討厭的人里都排不上號。」
旁邊多了一個人,我有些別扭。反正睡不著,不如多問她幾個問題,就當聽睡前故事了:「成恕君說,你之所以討厭我是因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多到他都不好意思開口勸你了?!?
成雅禾這個炮仗性子竟然也沉默了一會兒:「我是吃過很多苦,但是我討厭你不全是因為這些?!?
我側過身去對著她,沉默地表示了我的洗耳恭聽。本來想閉上眼,想了想還是睜開了,我怕自己真睡過去。
「當年娘在青州和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一同生產,因為情況緊急,又人手短缺,兩人只得共用一個產婆。偏偏產婆粗心,抱錯了你我。我在青州掙扎多年,長大以后流落到京城,偶然見過娘親一面,發現和我的面容竟有七分相似,這才上門相認,滴血驗親。」
她說到這里又停了半天,問我:「這就是我當時上門講的故事,對吧?」
我一個對字還沒蹦出來,她就先搶了話,語速極快:「可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10
「我娘……我是說青州的那個娘。從小她就對我特別好,就算家里再窮,她也不舍得讓我做半點活計。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或者想學什么就算她從牙縫里擠,也不會虧待我?!?
「她總跟我說對不起,說沒能給我更好的生活。每到這時候我就抱著她,我說我才不稀罕什么好生活,我娘就是世上最好的娘。只要在娘身邊,每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可是娘她病了,病得很重。藥好貴呀,只吃了一個月就把家里吃凈了。我得賺錢,只要是給錢的活我都做。洗衣,跑腿,求人帶我上街打靶式賣藝,我連小偷都當過,就差沒去跪地乞討了。」
「后來實在沒有錢了,只好賒賬,賒賬也賒不起了,我就上山,去懸崖峭壁,去最危險的那些地方采藥,再供給藥鋪,才能換娘的一劑藥。那么高那么陡的地方,有一次我摔下去……」
她其實不善于在人前吐露脆弱,心里的不甘支撐著她說了那么多大概就是極限了,于是略過了這些,也吞下了自己的眼淚。
「我還是沒能救回娘,她那天吐了特別特別多的血。她還是跟我說對不起……」
我已經猜到了,甚至不忍心她再講下去。「不忍」對我來說是一種新的情緒,我并不熟悉該怎么處理這種感覺。
于是我接了過來她的話:「她向你道歉,因為當初是她換了我們兩個」
成雅禾吸了吸鼻子,借著月光,我能看見她眼里閃閃發亮的東西:「是啊,多年來我以為的疼愛,其實只是她對我的補償?補償我原應該有的生活,也補償她自己對另一個女兒無處安放的母愛?!?
作為她口中「另一個女兒」的我,此刻無論說什么,好像總也詞不達意。愧疚,這又是一種新的感覺。
但其實前面這些都不是成雅禾最在意的:「娘說對不起,一直說對不起。直到彌留之際,她開始求我。她說她沒有顏面阻止我去認親,只求我一件事?!?
她求成雅禾不要說出換嬰的真相,就只讓將軍府的人以為這是一場意外。
那個與我素未謀面的婦人,還來不及被我喚一聲母親的人。
她臨終之前還在擔心我,怕真相會讓將軍府對我產生芥蒂,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哀求這個被她虧欠了一生的另一個女兒,求她守住這個秘密。
成雅禾心有不甘:「她沒有抱過你,沒有疼過你,沒有哄過你,甚至你們兩個再也沒有見過面??伤€是愛你,盡一個母親最大的熱忱?!?
她轉過身來,我們就這樣對視:「青州到京城的路太遠了,也太難了。有好幾次,我都險些死在路上。支撐著我一口氣闖過來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