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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的皮相溫和的男人,想到剛才那個擁抱,他難得好心的開口先提醒了一句:“爺爺和大伯去了城里的私塾。”
他還挺想看顧常林接下來要怎么做,在這幾天里,顧熠捋了一下自己的記憶,自然知道自己的這個父親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至于顧常林若是保住了讀書的資格,家里就供不起他讀書了,這一點顧熠并沒有太在意,想要讀書可以有其他的辦法。
更何況,就算是他不說,顧常林之后也是會知道家里的情況,要是等顧常林反應過來兒子有事卻不先告訴他,難免會影響家庭的和諧,在非必要的情況下,顧熠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說了也就說了吧。
顧常林還在琢磨著該要說什么話來套一下話,看看兒子如今是個什么狀況,就被這平靜又信息量巨大的話給驚了一跳。
“什么?”他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實際上腦子里已經在飛速的運轉,在這些上面,顧常林的腦子有種超乎常人的靈活。
顧熠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他也看得出顧常林不需要他再詳細解說。
顧常林讀書的私塾挺不錯,里面授課的是一位舉人,這其實也不奇怪,他們所在的這個城市乃是渝州的主城旁邊的一座大城,雖然比不上主城,但也是一個極其繁華的城池。
而南邊這里,出了名的文風鼎盛,他們所處的這一塊也不例外。
像是秀才、舉人之類,他們城里還真不少,所以連帶著,舉人的束脩還真沒想象的那么高。
但就算如此,舉人的社會地位還是很高的,就算是私塾里那些少爺的親爹,在去私塾跟夫子說話,那也都得客客氣氣的才行,除了必要的時候,幾乎沒有家長會經常往私塾里跑,人家那種家世的人尚且如此,更別說他們這些土里刨食的家庭了。
所以他爹去私塾是要做什么?
老宅那邊有一個比他輩分還小的讀書人的事,顧常林不是不知道,他也去參加這一次的府試了,看過榜單,也就清楚,那邊的堂侄已經考上了,這也是他這幾天一直憂心的一件事情。
親戚之間總會有比較,他沒考上,處境會很尷尬。
但他沒想到他爹竟然會直接到私塾里面去,要去做什么,就顯而易見了。
想到自己在私塾里的那些惡劣事跡,他就心臟狂跳,忍不住的慌亂情緒盈上心頭,他知道,自己完了,要是讓他爹知道他在私塾里的情況,家里保準不會讓他再讀下去。
一瞬間,顧常林也顧不上再打探兒子的情況了,他要是斷了讀書的路,兒子再厲害,他心頭也無法真正的暢快。
顧常林是不甘心當一個在家里干農活的農夫的。
在他一直以來的計劃里,他都是要讀書,考科舉,當上體面的官員,過上好日子。
重點在于體面。
在當下的時代,皇帝對官員格外的厚待,哪怕是貪污,都基本不會有殺身之禍,朝廷對文官很是看重,重文輕武,就算是打仗都是派文官去打,這對于顧常林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當官是顧常林十幾年來的目標。
哪怕只是一個縣令,也比一個富商對他來說更有吸引力。
而事實上,顧常林也沒敢想太多,當上縣令是他所想要得到的最好也最難的一件事了。
只可惜想是一回事,行動上卻是另一回事了。
這一刻,意識到自己似乎沒有時間了之后,顧常林陷入到了驚慌之中,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快速思考著該用什么話術才能消除他爹的憤怒,該怎么說才能讓他繼續讀書。
“小羊,你知道爺爺為什么會要去私塾嗎?”
顧常林本能的感覺有些不對勁,縱使是老宅的堂侄考上了童生,但他可一直沒少給家里人灌輸科舉難考的想法,甚至不用他灌輸,在文風盛行的渝州,誰不知道這邊的科考比起北邊還要難上加難。
多得是三四十歲才有點成績的,白發蒼蒼的童生更是不算少。
每年的科考榜單公布,多少人在現場痛哭流涕啊。
他今年二十六,固然這年紀也不小了,但往常家里也沒什么反應,這猛不丁的也不該因為他沒考上就直接跑到私塾里去,讀書科舉的地方對于家里是一個很神圣的地方。就算是想打探他的情況,也該是找個節日,給夫子送禮的時候,順道打聽一下情況。
節日給夫子送禮對于讀書人來說是一件相當自然的事情,不送甚至會失了禮節。
像是這種不年不節的日子過去,還背著他,更像是聽信了什么……
顧熠對親爹的敏銳并不意外,這并不是一個省油的燈,“是大伯娘說的,她應該是想讓毛蛋讀書。”毛蛋就是大房生的兒子。
大房這么多年來,先是生了一個女孩,而后過了幾年才依次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毛蛋,二兒子叫皮蛋。
顧常林心中狠狠罵街,毛蛋都十歲了,連認字都沒有開始,讀個**的書啊!
至于皮蛋的年齡也才四歲,比顧熠小一歲。
雖然年齡離譜,但楊氏的想法說不準還真能實現,因為在這個家里,毛蛋作為長房長孫是很受顧老太太喜歡的,在一眾孫子孫女當中,最受寵愛的就是毛蛋了,其次是毛蛋的姐姐,也就是長房長孫女,顧家第一個孫輩,顧香。
而且老宅那邊是長房長孫讀書,他們這邊也來個配套的,也不是不行。
就在顧常林焦頭爛額的時候,外面傳來朱巧娘和女兒說話的聲音,緊跟著很快,書房的門就被敲響了,朱巧娘溫柔的嗓音傳來,“我有事能進來說一下嗎?”
第4章
第
4
章
顧常林心知妻子進來怕是就是要說私塾的事,盡管心煩,但他還是按耐下脾氣,“進。”
朱巧娘走了進來。
顧常林看向自己的妻子,溫聲道:“你有什么事嗎?”
朱巧娘看了一眼兒子,而后問道:“你知道爹去了私塾的事情了嗎?”
“嗯。”顧常林不掩煩躁:“小羊已經和我說過了。”
朱巧娘斟酌了一下語言,“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私塾具體的情況,但是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若非真的有什么,大嫂也不會那么篤定的讓爹娘去查,若是真不成了,你可有其他的打算?”
話里朱巧娘表現的不知情,但實際上這幾天楊氏沒少在她面前說顧常林在私塾里的事,朱巧娘知道,都這樣了,顧常林十有八九是不能再繼續讀了。
顧常林肯定是不可能坐以待斃,但他看向妻子,眼神閃了閃,“你是有什么想說的嗎?”
看起來,他的妻子似乎已經有別的想法啊。
朱巧娘毫不猶豫的點頭,語言直接,“我想著,與其你退下來到時候讓大房的毛蛋讀書,還不如把這個機會放到小羊手上,他的年紀也該到了啟蒙的時候了。”
顧常林都要被朱巧娘這理直氣壯的表現氣笑了,“我好歹也讀了二十年書了,就算到現在還沒考上,但怎么說也比家里再去供一個小孩子要省事的多吧。”
言下之意,他繼續讀下去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
這也正是顧常林想要翻盤要下手的點。
朱巧娘都有些驚訝了,她皺著眉頭道:“你還想繼續讀?”
“當然了。”顧常林心煩意亂的說道:“我都已經讀了這么多年了,怎么可以就這么回來。”二十年了,什么都沒讀出來,他都能想到以后村里人會怎么看他。
除了這一點之外,他本身也想要繼續讀,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執念。
朱巧娘抿了抿嘴,她知道顧常林骨子里還是很要面子的,只不過一時忘了村里人會說閑話,光顧著顧常林退出來,自家兒子就可以讀書了。
只是看現在這個樣子,顧常林并不想就這么算了,憑著顧常林的能耐,指不定這一關還真能讓他過去了。
但那樣的話,小羊怎么辦?
她試探著問道:“那相公你對小羊今后該怎么辦有什么安排嗎?”若是顧常林手中的銀錢夠的話,小羊讀書的事也可以以后慢慢再討論,否則的話她就要看看怎么把顧常林拉下來了。
她是覺得顧常林手里肯定存的有銀子。
果然,顧常林在沉默一瞬之后,就說道:“小羊身體弱,一直在地里干活是沒有出路的,他讀書的事我會放在心上,不過現在還不是時機,他才五歲,還能再等等,我當初也是六歲多才開始認字。”
“好。”得到了顧常林的保證,朱巧娘臉上一下就露出了笑容。
以朱巧娘對顧常林的了解,顧常林從來都不是只會放大話的人,今天這么說,也算是給她一個保證了,如果不出意外,小羊讀書的事就這么定了。
“不過,……”她遲疑道:“小六讀書的銀子……”
顧常林道:“銀子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的。”
果然,她的相公手上有不少存銀,朱巧娘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她知道,就算顧常林有銀子,這銀子也不好拿出來使,畢竟現在又沒分家,所有的一切理論上來說都該是公家的才對。
但沒關系,兒子不是她一個人的兒子,把問題推到顧常林身上就好了。
以顧常林的聰明,他能想到一個合適的方法去解決。
她知道,顧常林對自己的一雙兒女還是比較有感情的。
在兒子的事情有了保障之后,朱巧娘就對顧常林想要繼續讀書的事不反對了,畢竟這是她的夫君,不是她的仇人,她對他也有感情,自然也希望他能過得好,能夠考上。只是顧常林這么多年都沒考上,而兒子的年齡又到了,兩者相比,她就更偏向兒子了。
不過現在不用在兩人中做選擇,她就有心里關心顧常林了,跟顧常林分析了一番這段時間家里老爺子和老太太的態度等等,方便顧常林決定之后應該怎么做。
至于顧常林自己有銀子,就算是家里不讓讀,也可以自己出銀子讀這一點,只是下策中的下策,顧常林這個已經受了家里供養多年的讀書人,和顧熠是完全不同,那樣的舉動一個處理不好,容易讓人把他打成不孝。
而不孝的讀書人,是不配擁有功名的。
說完之后,朱巧娘才重新出去做飯。
倒是顧熠因為一直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被兩人一時忽略了。
顧常林坐在位置上想事,半晌,空氣中傳來了孩童稚嫩的嗓音,“爹,你在私塾里學的那些書,你都能背下來嗎?”
顧常林被這聲音嚇得一愣,視線轉移過去之后就看到了一雙黑黝黝、如深水般平靜無波的眼睛。
顧常林心猛地一跳,他想到那個夢,在砍下他頭顱的時候,兒子帶著微笑,甚至表情是享受的,再看現在對方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明明是很好看的孩子,但那雙眼卻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神經質的感覺。
當然,顧常林是不知道神經質這個詞,但這并不妨礙他覺得兒子的不正常、怪異。
在這樣的氛圍下,他鬼使神差的回答了顧熠的問題:“基本全都能背下來。”
顧常林其實對讀書很重視,他人生的目標就是考中秀才,最好再繼續考到舉人,然后做一個官,慢慢的步步上升。
但他太過貪婪了,在私塾里和幾個少爺有了交集之后,他既是想發展自己的交際圈,為以后鋪路,一方面也想從對方這里得到好處。
他想的很好,可人家那些人完全看不上他,只把他當個樂子,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掙脫不掉了。
或許他也沒想真的掙脫,畢竟從人家那里得到的銀錢是真的,對一個出身貧寒的人來說,那些時不時賞給他的花銷已經是一筆巨款了,他輕易割舍不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絕世天才,天長日久的跟人鬼混,就算他背地里一直想要補救,但他的精力都被那邊給耗盡,漸漸也跟不上什么進度,夫子都懶得再對他費心,而后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好在別的不說,二十年來,顧常林好歹是能把那些書差不多都背下來。
因為經常不能好好聽課,他骨子里又對讀書執著,也就把重心更多的放在了背書上。
顧熠起身走過來,拿起顧常林書桌上的幾本書,隨意的抽查了幾頁,顧常林果不其然都流暢的背了出來,顧熠點點頭。
顧常林有些好笑的道:“你識字?”他可還沒給兒子啟蒙呢,不過是看對方一本正經的模樣有些忍不住想笑。
顧熠理所當然的道:“當然不認識了,不過……”
童聲帶著漫不經心,“這個時候,你要是再糊弄人,也沒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考察顧常林的夫子,顧常林沒必要亂背一通。
反正影響的是顧常林自己能不能讀書,跟他關系不大,要是顧常林不能讀了,還正好讓他頂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