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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你。
你也怕他。
墨熄仿佛受了侮辱,驀地回頭戾然瞪他:我怕他什么?
你怕他認出你。
墨熄微頓,戾氣止歇了,但眼神依舊不爽,跟你有什么關系。
那他認出你了嗎?
沒有。墨熄的聲音冷冰冰,硬邦邦的。
好像之前貼著顧茫的灼熱呼吸,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但他看了你的牌子
那是軍機署一品重臣人人都會有的令牌,沒名字。墨熄一邊扣著袖匣,一邊看了他一眼,沉默一會兒,你也有過。
顧茫有些驚訝:我也有過?
他的茫然反應把墨熄觸痛了,墨熄再也不愿意和他多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若繼續留著又會做出什么來。于是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里。
走到外面街上,冰涼的夜風不住吹拂著他的臉,他試圖讓自己冷靜,卻始終以失敗告終。
魂魄有損心智不全哈哈哈哈哈哈心智不全?!
夜風呼呼刮過他的臉,眼角刀割一般地疼。
他盼了那么久的清算,竟就盼了這樣一個不得清算的結局。
誰干的!誰干的?!!
是燎國?是慕容憐?還是還是顧茫不堪屈辱,所以自己選擇--越想越紛亂,到最后竟是悲從中來。
心智不全。
為什么心會那么痛是啊,是,顧茫是給了他情誼,給了他救贖,可他能報的都報了,甚至曾經為了把他從歧路上挽回,差點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他還有什么虧欠他的,還有什么對不起他的?他魂魄損不損,腦子壞不壞,跟他有什么關系?
深夜空蕩蕩的街上,墨熄停下腳步,緩了口氣。
可那么多年的執念,居然只等到一紙空白
手克制不住地顫抖,倏然掌心中光焰大熾,燃起的火球泄憤般砰地砸向遠處河面,轟然炸響!嘶嘶冒起一片青煙。
顧茫負他。
天知道他多想從顧茫嘴里聽到一句當初背棄你,丟下你,欺騙你,我有過后悔,我在乎過你。可連這都不能如愿,最后竟只換得一個心智有損把他忘得一干二凈的瘋子傻子?!為什么?!!
墨熄痛苦地闔上眼睛。
這么多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了執念,可卻是自欺欺人。
顧茫對他而言太重要了。
這個人拿走了他的太多第一次,第一次伏魔降妖,第一次擁爐長談,第一次比肩而戰
以及二十歲那年,他弱冠那天,也就是那天晚上或許是多喝了點酒,又或許那點酒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第一次和顧茫上了床。
他還記得顧茫當時的表情,顧茫在這方面好面子。盡管眼睛也濕潤了,嘴唇也咬破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自己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你這個根本不算什么,大家都是爺們,彼此爽到就好。來來來要不要你顧茫哥哥指導你一下動作?
可顧茫就不該那么講話的,墨熄那時候根本就沒有太多的理智。
他的一顆心都是熱的,一腔情誼都不知能燒到什么時候去。他知道自己并不會因為一點酒而隨便和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這么做,只是因為有噴薄熾熱的欲望,有深切不能掩飾的愛意。
但是顧茫那時候不懂啊,顧茫只想要挽回自己被壓的面子,亂七八糟說著那種昏話,最后把墨熄那一點點理智都親手摧毀了。
到了后來,顧茫越來越撐不住,他開始伏在枕褥間搖頭哽咽,開始哀求慢一點不要這么用力,甚至開始凝噎著坦白說雖然他睡過很多妹子但是沒有睡過漢子之前說睡過漢子是騙墨熄的更何況他更加沒被漢子睡過。
===第10章===
可是無論他招供什么,坦白什么,哀求什么。
墨熄都已經停不下來了。
直到最后顧茫被他干哭了,哭得說不出太多話來,眼尾紅紅的看著他,墨熄眼里的欲望才終于不再那么失控。
他摸著顧茫的臉,說,對不起,你疼不疼。
顧茫眼睫上掛著淚珠,臉龐在墨熄掌心里發著紅,嘴唇微微顫抖,他真是被墨熄教訓慘了。更慘的是誰會相信這個滿嘴葷段子的軍痞其實當時連個妹子都沒真正睡過?
看他不說話,墨熄又俯身去吻他,濕潤的唇瓣交纏的時候,顧茫的眼淚流到鬢發里,墨熄摸著他的頭發,又不再多話地一下一下干起來。
青年人剛開葷,再圣賢也是停不下來的。
何況墨熄骨子里原本就不是個真圣賢。
他之前只是沒有遇到一個足夠讓他失控的人而已。
是他先愛上了顧茫。
于是一直以來,他把自己的姿態放得那么低,他從不敢奢求顧茫的第一次,只會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初始小心翼翼地遞到對方手里。他不肯說這些對他而言有多重要,他太要強,但內心仍忐忑地希望顧茫能夠珍視這些過往。
可顧茫把他的心踩在腳底。
是,他確實不想阻止重華審判他,甚至是誅殺他,他甚至也曾肖想過,如果哪天顧茫非死不可的話,他想做那個最后審判他的人,最后一個折磨他的人,然后把他親手捏在掌心里。
揉成血泥,揚灰挫骨。
這是為了國仇。
可撇去國仇之外,他其實從來沒有想過真的要顧茫死,他其實只是想從顧茫口中討一句真話,得一句真心。
這么久了其實其實他就只是想問一句,顧茫,你當初離開重華,離開我,到底有沒有過哪怕一星半點的后悔。
那么這些年的愛恨恩怨,才總算有個勉強讓他可以喘息的結局。
但一句魂魄有損,心智不全。
顧茫忘了,不會痛苦。
而他萬劫不復。
墨熄去落梅別苑與顧茫私下會面這件事無人知情,不過接下來幾天,軍政署的人卻明顯感覺到了墨帥的煩躁。
雖然平時他就總板著一張臭臉,跟人說話總是不怎么耐煩的模樣,但最近他的這種情緒變得越來越明顯,軍會的時候雖然不至于走神,但他的措辭變得愈發不客氣,會上別人多說幾句閑話,他雖不直接打斷,但會立刻臉色陰沉地盯著對方看。
直到對方把自己的廢話都吞回去為止。
這些也就算了,某天也不知道周家的小公子做錯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墨帥傳過來訓了大半時辰,說他懶于軍務,荒淫過度。
抄軍政署訓規百遍,明天給我。墨熄道,若下次再犯,直接讓你爹領你滾回家去。
周公子惶惶恐恐地應了,戰戰兢兢地走了。
岳辰晴湊過去一臉八卦地問他:哎,你犯什么錯了?
不、不知道啊
你要沒犯什么錯,那個冰塊臉哪里會這么生氣。岳辰晴眼轱轆一轉,不懷好意地笑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藏了夢澤公主的畫像了?
周公子頓時露出五雷轟頂的表情,臉色大變道:饒了我吧兄弟,我哪敢啊!
岳辰晴摸著下巴,望向遠處正抱臂細看沙盤的墨熄:那真是奇哉怪也,他怎么跟吃了熗藥似的
吃了熗藥的墨熄到底沒忍住,裝了兩天不在意,終于還是開口和府上的管家打聽了顧茫這兩年的遭遇。
這年頭管家可真不好做,既要上得了廳堂,也要能下得了廚房,當得起主人的智囊,撫得平夫人的悲傷,哄得住小妾的眼淚,鎮得住公子的吵嚷。
羲和府的管家姓李名微,其他官爺府上的管家都羨慕他,只道墨帥府里人員簡單,沒老婆沒孩子沒小妾,少去許多煩惱。只有李微自己知道在墨帥手底下做事有多難
因為墨帥的問話永遠是毫無征兆的。有的事情可能要在心里發酵很久,實在承受不住了才會問出來。而這時候墨帥的耐性其實往往已經被自己逼到了臨界,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會想立刻知道答案,多等一會兒都不開心。
李管家在這位大人手下做事,總要前走三后走四,時間一久,簡直修煉成了人精。在墨熄悶聲不響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察言觀色看出墨帥可能正在忍耐什么,過大概多久會忍不住爆發,以及思考好墨帥爆發之后自己該如何應答。
這次也是一樣的。
墨熄咬了下嘴唇,只淡淡地說了顧茫兩個字,還沒說顧茫什么呢,李管家就迅速搶答。
是的主上,顧茫他整個人都壞掉了!
墨熄說,我問你這個了嗎?
有時候太聰明了也不是好事,李微管家乖乖閉嘴。
墨熄一臉冷淡地轉過頭,看著小爐上熱著的茶,半晌后,面無表情地問:怎么壞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上船前:
顧茫(無恥臉):老子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
上船時:
顧茫(痛哭臉):我騙你的我騙你的我騙你的你別這么兇啊啊啊啊!!!!
上船后:
顧茫(無恥臉):老子萬花叢中過,不留一點紅!
墨熄:有的人怎么就不長記性?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傷好了嗎?好了我再來教教你,做人要誠實。
第12章
鎖奴環
李微覺得給墨帥這種口是心非的人當管家實在太累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寧可去給那個有十八房小妾的劉大人打下手。大概那十八房姬妾的心思攏在一起,還沒這位冷酷的墨帥來得曲折。
但是時光顯然不能倒流,李微只得清了清喉嚨,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主上,您去見過顧茫了嗎?
沒有。
哦。李微松了口氣,那最好不要去見他。
為何?
這主上,是這樣的,顧茫他如今的狀況,別說是你,他大概連他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照醫官們的診斷,他內心深處約摸覺得自己是一頭威武雄壯的公狼。
墨熄睜大眼睛:他覺得自己是一頭什么?
一頭威武雄壯的公狼。
墨熄:
這真是他今年聽過的最荒謬的一句話。
他扶著額角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這是哪個醫官診的結果,你們確定他自己腦子沒問題?
李微難得見他這樣驚愕的反應,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但瞧見墨熄的臉色,又趕緊乖乖地嚴肅起來。
主上,當初我們聽到這個消息,也都是不信的。所以顧茫剛回城的那陣子,許多貴人就都去牢里找他尋仇算賬,可他一句正常的話都道不出,反而惹得人家更為生氣。李微頓了頓,接著說,后來君上把他交給望舒君處置,望舒君一開始也想從他嘴里撬出些東西來,但是什么法子都用了,顧茫就是一問三不知。
李微嘆息著搖了搖頭:他是真的沒有一點身而為人的意識。
墨熄兀自消化了好一會兒,目光才抬起來,停落在烹著熱茶的小泥壺上,水霧蒸騰,絲絲縷縷的霧靄飄起來,彼此纏繞在一起。
我還聽說他魂魄有損。墨熄頓了頓,是怎么回事。
李微愣了一下,心道自己家主上也不是個會打聽消息的人啊,怎么會知道這個?
但仍很快答道:是有損,不過具體是怎么損壞的還不清楚。只知道顧茫回來之前,就已經這樣了。
墨熄皺起眉頭重復:送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嗯。顧茫當年一進城,我們的藥宗修士就替他診了脈。那些修士說,他的魂魄,心脈、還有他的靈核,都有剛剛被損壞過的痕跡,肯定是燎國的人干的。他們不知用什么邪門秘術,竟抽掉了他三魂七魄里的兩魄,還讓他覺得自己與獸類無異。
墨熄沉默一會兒,佯作不在意地問,少了兩魄對人有什么影響。
那要看少了哪兩魄,神農臺說顧茫少的那兩魄,一魄和記憶有關,一魄和心智有關,也就是說他在這兩方面會出現一定的問題,其他倒不至于影響太多。
墨熄垂下睫簾,低聲道:這樣
是呀。因為他失去了影響心智的一魄,所以最早的那會兒,他連言語之能都完全喪失了,后來望舒君留他在落梅苑,管事的訓了他整整兩年,他才能聽得懂我們在說些什么,也勉強能講一些。
李微說著說著就由衷地嘆了口氣:唉,以前總說他是神壇猛獸,如今啊,倒是真的和野獸沒什么不同了。
這其實也就是兩年前,顧茫被押解回來時,眾人目瞪口呆的原因。
當時城門大開,囚車封禁著叛臣顧茫緩緩駛入重華境內,官道兩旁的百姓們瞧見的是一個和幾頭狼關在一起的顧帥。囚車中還有一頭雄鹿,那幾頭狼撕碎了鹿肉,血濺出來,顧茫連躲都不躲,只是靜靜地蹲在狼群中間,神情平和,而惡狼們似乎也把他當做了狼群中的一員,有頭母狼甚至還拖了條鹿腿來到顧茫跟前獻殷勤。
顧茫伸出手,蘸了點血,在唇齒間漠然舔過,覺得不好吃,便又垂下了手
墨熄沉默地聽著。
李微說道這里,撓了撓頭:不過主上,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墨熄轉動黑褐色的眼珠,沒什么表情地看著他:嗯?
您說燎國送都把他送回來了,為什么還要費力把他的兩魄破壞掉?
許是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墨熄道,抽去兩魄,一勞永逸。
李微咋舌:哇,這么狠,那有恢復他正常意識的可能么?
墨熄搖了搖頭,心事重重地,沒有再回答。
兩魄抽離,除非找回兩魄,施法歸體,可是茫茫九州,誰知道顧茫的那兩魄還在不在,在哪里?
據說當年望舒君留下他一命,是想讓他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李微道,不過聽說他現在淡定得很,其實也沒什么意思。望舒君算是失了策。
對了。李微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墨熄,主上回城之后,見過望舒君了么?
墨熄搖頭:沒有。
望舒君雖是軍政署的要員,不過卻是個混吃等死的閑職,他出身高貴,恃位而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來個十五天就很不錯了。
墨熄抬起眼簾:怎么忽然問起他?
李微道:他這幾年,品性爛的愈發厲害。主上若是見到了他,可別與他一般見識。您也知道的,他一直想方設法地要和您為難呢。
墨熄對此毫不意外。
重華有三大君子,品格應證著佛家戒定慧。江夜雪內心平靜,寵辱不驚,被人稱為定,夢澤公主因為仁德高著,被尊為戒。而與之相反的,也有三個惡名遠揚的人渣,剛好應證了佛家三垢貪嗔癡。
三垢中與墨熄關系最大的,就是貪這一位。貪,指的是對順的境界起貪愛,非得到不可,否則,心不甘,情不愿。
此人便是李微提到的望舒望舒君名叫慕容憐,他是顧茫的舊主,最早的時候顧茫就是由他選做侍讀,帶進修真學宮的。
當時慕容憐沒成想這小奴隸天賦驚人,沒出幾年,便在修為上遠遠勝過了他。于是心生嫉恨,平日里沒少與顧茫為難,稍不如意就打罵責罰。眾人皆知他生性殘暴,名字與本人品格嚴重不符,拿最簡單的一件事舉例吧--
曾有一次,顧茫降妖伏魔來到一個村子,憐憫村中百姓常得疫病,所以冒用了慕容憐的身份去帝都的御藥堂私配了解藥。這事兒雖然做的不合規矩,但也畢竟是一片善意,換做其他主子,訓斥兩句也就算了。
可慕容憐不一樣,慕容憐得知顧茫竟敢冒用他的名字買御藥,氣得破口大罵,先照著顧茫劈頭蓋臉就抽了七八十鞭,完了又讓人在學宮步道上連跪二十日。
墨熄當時和顧茫不算太熟,沒有過多往來,再加上平時不走那條步道,所以也并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他湊巧從那兒經過,才瞧見一個人影,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顧茫。
顧茫渾身上下全都濕透了,黑發粘在冰冰涼的臉頰邊,雨珠順著下頜的弧度不斷往下淌。他老實巴交地在往來人流里罰跪著,兩手還抱著塊木牌子,上頭刺紅丹砂寫著八個大字:
賤奴冒主,無恥之尤。
墨熄在他面前停下來。
晶瑩的水珠飛濺在傘面又彈開,有的則匯聚成流順著傘骨湍急而落。
周圍的人或投來好奇的目光,然而一瞥間墨熄衣袍上的騰蛇貴族家徽,紛紛駭得低頭競走,不敢再多瞧一眼。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