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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淺的掌心中全都是汗,他喉結滾動,睜大眼睛,又是痛苦又是攥著希望似的,也不管對方態度多差,追問:那、那要是姑娘得了魔瘴,你們你們也愿意
不是說了足夠像就收嗎?!魔瘴癥算什么?幾帖藥下去不就又生龍活虎了?!你這是什么狗屁問題!有像的就帶過來看啊!不夠像就滾!圣女要求嚴著呢!修士咒罵道,窮酸貨,啰里啰嗦一堆廢話!
李清淺呆愣愣的。
===第35章===
是啊
他這是什么問題?魔瘴癥從來就不是醫治不好的疾病,就像這個修士說的,其實所需的,也僅僅只是幾帖清靈藥而已。
可是對于國師而言輕描淡寫的這幾貼藥,卻是他挖心剖肺也換不回來的。
說得沒錯。
他是一個連喜歡的姑娘的性命都救不了的廢物。
一個窮酸貨。
紅芍從一開始,就不該跟著他的。
是他讓她受苦了。
李清淺慢慢走回他們蜷身的茅廬,一路上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想。街市邊,有攤主正賣力地招徠著:珠翠玉搔頭,花鈿金瓔珞,胭脂水粉樣樣有,客倌瞧一瞧看一看嘞
他在攤子邊停落,想靠近細瞧,卻因囊中羞澀而不敢上前。
小販瞄到他,笑道:這位小哥,給心上人買些什么嗎?
心上人這三個字就像針尖猛地扎痛了魂靈。
李清淺恍神間,被小販熱情地拽過去:您看,頂好的翡翠金簪,碎葉城來的料,通透得不得了
我我沒那么多錢
沒那么多錢?小販愣了一下,癟了癟嘴,還是笑道,沒關系沒關系,那看看便宜的,這胭脂,膏體細膩芬芳,是我太奶的祖傳手藝,價格嘛也很公道,只消二十白貝幣。
李清淺的錢袋里只有三枚白貝幣。
小販看他窘迫的樣子,停下了叨叨,來回打量他一番,瞧見了他衣服上的補丁,臉上的笑容就慢慢退去了。
但還是懶洋洋地從攤子上挑出了一朵舊陋的小絹花,做工和絹布都非常低劣,隨意丟在李清淺面前:那要不這個吧,五個白貝幣。說罷掀起腫眼泡看看他,討姑娘家歡心,總不至于連那么點兒錢都不愿意掏吧。
李清淺羞窘難當,低頭默默要走。
小販驚了,心道自己廢了半天唇舌,這人居然連五枚白貝幣都不掏?頓時大怒,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朝李清淺瘦削的背影扯著嗓子喊道:你娘的,搞沒搞錯?分文不花你也想泡女人啊,你配嘛?!沒錢就少出來晃蕩!礙著老子我做生意!呸!
李清淺只覺得面如火燒,迎著那一束束詫異的目光,低頭疾走。
走到城外,總算沒誰再瞧著他了,可他的頭顱卻像已被折斷,再也沒有力氣抬起來。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到城郊送別的長亭里,頹然坐下,面目在掌心里深埋。
這么一坐,就坐了好幾個時辰,等他回去小破茅廬的時候,已是日暮黃昏。
紅芍側身躺在病榻上,臉朝著門的方向。她睡得不踏實,臉頰燒的紅彤彤的,一聽到李清淺回來的聲音,就驀地睜開眸子,貓兒一般的眼睛圓溜溜看著他,努力大聲道:大哥
第39章
祭山之女
李清淺進了屋,
他身上微涼,
手里拿著一朵沿路邊采來的緋紅芍花。
紅芍看到花,
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哇,
好漂亮!給我的嗎?
李清淺點了點頭,沒敢看她。
紅芍高興極了,就算病痛也沒有把她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改變掉。她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接過那朵花,聞聞嗅嗅,
咧嘴笑了:可惜我頭發好亂,
不然簪頭上!
我替你梳吧。
以前她總是纏著讓他給她梳個發辮,因此也沒有多想,坐著讓李清淺替她將長發放下,而后梳成慣有的垂髻,
一朵嬌艷燦爛的芍花輕輕簪至墨玉烏發間。
紅芍摸著花瓣,笑著咳嗽兩聲,
嚷道:大哥你給我拿鏡子,
我想看看好不好看。
李清淺道:你下床來,
去桌邊看吧。
他說著,
把她唯一的一雙繡鞋拿過來,擺在榻前。
自始至終,他都不曾看過她的眼睛。
紅芍這會兒才終于有些后知后覺地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她慢慢轉了臉,
回頭看向李清淺。
成日里鐺鐺作響的小鑼鼓,
卻在此刻把聲音放得那么低,猶如膽怯的幼貓。
她詢問地看著他:
大哥?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指捏于拳,掌心透汗,李清淺最后還是把國師在選圣女的事情與她說了。
他說的時候,頭埋得很低,他大概是原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看見紅芍臉上的神情,可以不讓自己愈發自責難過。
他確實是沒有瞧見紅芍的臉,可是他卻看見幾滴淚水滴落,簌簌地,洇在破陋的床被上。
我我小鑼鼓的嗓音輕得像貓兒,我不想走
紅芍
紅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不要走!我不要!我生下來就被賣來賣去,大哥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嗎?你也要丟下我!把我轉第四手!
貓貓狗狗你給它換四個主人,它都受不住啊。紅芍抱著膝蓋哀哀地哭嗥著,我是個人啊我雖然笨,雖然傻但我也有感情啊,我也會難受,會舍不得你啊我不要走!我不要去!你讓我病死吧,我就想天天和大哥在一起!
無論李清淺怎么說,她就是不聽。
李清淺又怎么可能真的眼睜睜瞧著她病死?眼見勸不住她,李清淺把心一橫,霍然起身,轉身說道:你去國師那里,你的病可以治好,我也可以拿到一千金貝幣。你能保命,我能得財,對我們倆都好。求你幫忙吧。
紅芍怔住了,含著淚珠,呆呆看著他。
李清淺拂袖道:走吧。
紅芍發著愣,但仍說:你不會的
有什么不會的?!李清淺倏忽回過頭來,眼眶紅紅的,咬牙道,算我求求你了,三年來我照顧你,照顧得也夠累了,賣了你我好歹還有一口好飯吃,你非跟著我做什么?你一直這樣跟著我,最后我們會怎么樣?
紅芍大睜著眼睛,瘦削的臉頰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最后我們能怎么樣?
是能拜堂成親,還是能成為劍俠,仗劍紅塵?
一個人許給另一個人,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再漫長再艱難不過的事情,不是一簇熱情,兩顆真心就夠的。
要錢帛,要信賴,要出路,也要希望。
而他們什么都缺。
三年,尚可浪跡天涯,紅塵作伴,但他有什么理由讓她陪著自己寒磣一輩子?那個小販說的沒錯,他連一朵最丑最破的絹花都不能為她買下。他們的感情就像此刻紅顏發間的那一朵芍藥一樣,初摘時嬌艷不可方物,仿佛明日一切都無限美好。
可是它會死的。
他們在一起,不會有永恒的絹花。只有一夕紅芍燦爛,瞬息零落成泥。
這世上的很多眷侶,最后都會敗給金錢、敗給地位、敗給康健,甚至是,敗給情愛本身。
李清淺不知道自己是敗給了什么,說淺了,是敗給了清貧,說高了,他是愛她的,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會坐視她就這樣枯萎在自己身邊,那應當又是敗給了情愛。
可是無論怎樣,他都已經是個一敗涂地的人。
除了將她送走,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一個窮鬼的帶著一個窮女人,最后變成一個窮老頭拖著一個窮老太?你以為我想過這樣的日子嗎?!你有沒有替我想過啊!
紅芍愣愣看著他,她認識他以來,她的大哥第一次朝她發這樣的火。
她仰著頭,鬢邊芍花春睡,襯淚痕兩斑駁。
她心道,我是想的啊。
我從來都不敢貪心,富貴不敢肖想。我能想到的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兩個窮老叫花,一起走在黃昏光影里,老太婆吵吵嚷嚷聲如鑼鼓,老頭子在旁邊好脾氣地笑著除卻滿頭華發和一身皺紋滄桑,他們還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原來這結局也終是她想得太美,貪得太多,其實并不能得到。
她不過就是個賣身葬義父的小奴,三年前李清淺完成了她的心愿,便算是買了她。今日他要將她賣掉,她又有什么可說的?
紅芍不是女孩,紅芍只是一個因為生來命賤,注定一生漂泊零落的小東西,小玩意兒而已。
她做過別家的童養媳,做過大戶人家的丫鬟,當過農戶買來的養女兒,她以為自己可以喊李清淺一輩子大哥,就此塵埃落定。
但原來不過是一陣卷地風起,她便又無所憑依。
她最后還是去了國師那里。
暮色晚鐘,云光余暉,紅芍跟著侍官,一步步走向高臺,走去長階遙不可及的最頂端,去拜見她的第五任主人。
檐角風鈴細碎清響,高臺轉角處,她側身,往城樓下看了一眼。
李清淺正接過沉甸甸裝滿了錢帛的袋子,向侍官謝過,慢騰地行遠。她遠眺著他的背影,她想,你轉身啊能不能與我好好道個別。
能不能至少向我招個手,讓我甘心與這場綿延了三年的好夢離別。
但她隨即又想,罷了,還是罷了。
她喉嚨里哽著那么多的苦澀與依戀,只怕他張看她一眼便會決堤。她怕自己又會像初見時那樣急急慌慌不管不顧,哭著喊著莽撞地糾纏,偏要強求他帶她一起。
起風了,吹得她鬢邊芍花芳菲愈盛,衣袂飄飛。她眼中一片水汽模糊,卻不由地慢慢笑了起來。
一千金貝幣,可以買好多好多饅頭了。
大哥以后便再也不會餓著了吧?
其實不回頭也好,不帶她也好。三年前她只想好好活著,所以可以那樣無所估計地朝著他的背影喊嚷。
但現在,她怕了。
她怕她的喊嚷換不來他的駐足,那樣她會痛得再也走不動哪怕一步路。
她還要往前的。
要往前的
她趁著淚水還沒奪眶而出,倉皇把視線收了回來,低頭穿過絲帛銅鈴輕搖的飛廊,繼續往上走去。
足下繡鞋,發間芍藥。
倆人貧寒如此,三年也就只能留下那么一點念想。
天潢貴胄的高臺上,簾櫳下,透出模糊的絲竹管弦之聲,有歌伎在續續彈唱: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暮色的金輝照耀在瓦檐上,渡地樓臺一片輝煌。紅芍便帶著這一點殘存的念想。
一步一步,越行越遠。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欄干不自由。
血色殘陽吞沒了她的倩影,周遭場景如末日余暉般沉了下去
一場久離別。
自此之后,李清淺便是孑然一身,再也沒有收留任何人陪伴在他身邊。他那一千貝幣,幾乎盡散寒士之中,自己未花些許。多年過去,他在院中芍藥荼蘼時,終參透了屬于自己的斷水劍法其聲如哀,或又如鑼。風鳴電嘯,斷水破空。
一切果往便如長夜煙花,自墨熄眼前熄滅瞬止。
等這種極速的走馬燈停歇時,已到了寂寂荒山,累累白骨--那是世人所熟知的女哭山一戰。
其實墨熄在看到紅芍走向城樓,成為燎國被選中的圣女時,心里就隱隱有些不安。墨熄不像李清淺那么單純,他太熟悉燎國這些瘋子,尤其是那位顯少露面的國師,更是瘋過野狗。什么傳授占星之道,為國運禱祝,其他人會信,墨熄卻并不那么認為。
燎國吃人喝血,喪心病狂,想來紅芍此去,恐怕是兇多吉少。
再一想女哭山的傳聞,說是燎國抓了幾百個女孩,將她們扮作新娘,來祭山神。兩件事情相互一關聯,墨熄就大抵有了個猜想
而事實是,他對于燎國行事的猜想,往往都是對的。
女哭山上,厲鬼甚多,李清淺一并伏之。但是他心腸好,得了這些姑娘的亡魂后,并不愿意讓人傷害她們,而是決心將自己的斷水劍譜交由弟弟保管修煉,自己則帶著那數百魂魄,遠去海島,想要將她們慢慢超度。
超度厲鬼,自然得一個個來,讓她們一一地解去戾氣,魂歸轉世。
李清淺每渡一人,就看著魂靈往生,自瀚海西去。
那些死去女哭山的姑娘盡是斑駁紅衣,她們有戾氣的時候沒有意識,而戾氣散后,又失去了身前記憶,每一天,他都看著一個亡魂從燈里幽幽怨怨地飄出來,又茫茫然然地走了。
就這樣,一日復一日。
李清淺渡的魂越來越多,但心里的惶然卻越來越深--因為他發現這些姑娘,長得都太像一個人。
像那個追著他跑的,被他遺落在城樓上的人。
女鬼們未解怨恨前,口中會無意識地重復一句臨死時想著的話。李清淺聽了很多,有的是喊痛,有的是在喚著爹娘,有的則是喃喃地說,不要埋我不要騙我我不想死
不要埋我。
不要騙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這些話也好,女鬼們相似的容貌也罷,都讓李清淺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些姑娘是燎國從哪里尋來的?她們為何都會有如此相近的容貌?
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敢信,他不敢想。
魂燈里的冤鬼逐日減少,墨熄看得出李清淺每放出一個,手都是顫抖的。而當他看到女鬼的容貌并非是他遺棄的紅芍時,他的顫抖才會停下。
偷生般,松一口氣。
直到他渡到最后一個鬼。
那個清晨,李清淺照舊提著魂燈,墨熄看得出他的步履比往日輕松不少,女哭山的鬼還剩最后一個了,李清淺覺得或許是自己從前想得太多。
他的紅芍應當還在國師宮殿里占星問道,好好地當著她的圣女,絕不會是他胡思亂想的那樣
最后一魂,猶如一縷孤煙,孱弱地從燈里飄出,飄然化形。
女鬼身材嬌小,一身鳳冠霞帔,卻是,卻是李清淺如遭雷歿,渾身的骨血冷透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紅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場終于降臨的噩夢。
紅芍的冤魂茫然懸在他面前,容貌還是他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鬢邊仍有芍花虛影,腳底仍是鵝黃繡鞋可她卻不會大笑,不會蹦跳,不會像個小鑼鼓一樣和他嚷嚷鬧鬧。她只是像所有伏誅的厲鬼一樣,心智和記憶都已泯然,只剩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孑然無依地浮在他面前。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