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茫雷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而且說來諷刺,這倒真是如今他能給顧茫的最好的東西,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仇恨、心冷如鐵之后。他能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一輩子。
菜點下去了,墨熄仍雙手抱臂沉默地坐著,走神。
顧茫忽然道:你還是不開心。
墨熄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次真沒有。
顧茫堅持道:你為什么不開心。
你是不喜歡這里嗎?那我們換一家。
墨熄嘆了口氣,從回憶里抽身,說道:換什么。這家店的菜做的很好,有幾道你從前很喜歡,但不知道你自己方才點對沒有。
以前的我顧茫喃喃,很喜歡?
我說過,我們從前認識。
顧茫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放棄了,但還是道:行吧,你說認識就認識。
這家館子多有蜀菜,嗆辣的菜肴對顧茫而言并不陌生,畢竟西蜀國是重華國的同盟,西蜀戰亂的那一年,顧茫去援盟過的。自打那時起,他就從一個半點兒辣子都不能沾,變得一口氣吃掉一盤紅油辣子雞而面不改色。
但能吃歸能吃,墨熄知道顧茫還是喜歡家鄉菜的。
只是不知道,他叛變在外,投敵燎國的那些歲月,看著桌上的葡萄美酒,有沒有思念過故鄉的炊餅包子,有沒有過哪怕一星半點兒的后悔。
和重華國尋常的溫柔菜系不一樣,這家館子的一切都很熱烈。廚房是半敞開的,只用個布簾子遮擋,在樓下的客人們能夠聽到熱油憤怒地滋滋聲,鍋鏟碰撞的叮咚脆硬聲,時不時有武火轟地自鑊內騰起,映得整個伙房都成烈紅色。
魚香茄子,涼拌雞,一籃子鍋盔,兩位客倌趁熱乎吃。小二左右手都端著菜,頭上還頂著一個,冷了味道可不好啦。
顧茫伸出手,默默替小二把頭上頂著的竹籃摘下來。
鍋盔是豬油肉餡兒的,和面卷餅的時候往里頭裹了豬肉碎末和花椒碎末,還有碧油油的小蔥,兩面涂抹著豬油貼爐烘烤而成,散發出一陣又一陣熱切的焦香。
顧茫不喜歡小蔥,但把蔥撥弄掉之后,他就很喜歡這個餅了,捧在手里認認真真地吃。其他菜也陸續上來了:回鍋肉,夾在筷子里,醬汁鮮亮的肉片兒微微顫抖,閃著油光。開水白菜,菜心柔軟地浸在醇濃的雞湯里,清爽回甘。爆炒腰花,刀花切成美妙的卷,和蒜薹一起在大火中一溜出鍋,端上來的時候甚至還嗆著火星的余韻,口感脆嫩。
菜肴的香味質樸而又猛烈,一筷子下去,七竅都在瞬間暢快極了,花椒的麻刺激著鼻腔與口舌。這一桌子菜并無昂貴食材,卻好吃得很貴在技藝精湛,這也是他們從前要價極高的緣由。
好吃。顧茫說完,又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好像以前吃過?
聽到顧茫這樣說,墨熄本來就不怎么強烈的食欲變得愈發蕭條,于是擱下了筷子,轉頭看著外面的街市巷陌。
顧茫舔了舔唇上的碎渣:公主,你怎么了?
墨熄初時并無動靜,但片刻之后他驀地反應過來,猛抬起頭:你叫我什么?
第50章
恨你
顧茫多少有被他臉色驟變的樣子嚇到,
猶豫一會兒才說:公主啊
仿佛周身的血流都涌向了頭腦,只兩個字便如巨石入海,震得墨熄耳中嗡嗡,竟一時說不出完整話來,
你,
你怎么你怎么
怎么什么?
墨熄的指尖發涼,他不得不抬手抓住桌上的茶杯,這才勉強掩藏住自己的顫抖,啞聲道:你怎么這樣叫我?
哦,
李微教的啊。他說公主就是很尊貴的高高在上的要好好呵護的人。顧茫笑了笑,
我覺得你挺像的。
你怎么了?
像是從懸崖墜至谷底,那種戰栗仍在,
激動卻已冷透。
墨熄咬牙,把臉扭開去,
說道:沒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
瞥見顧茫有些茫然的神情,
墨熄閉了閉眼睛,
這才忍著把心中的隱痛剜去,
低啞地錯開話題,
喝你的白菜湯。不用管我。
顧茫低頭看著碗里的開水白菜:可湯沒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
然后盯著墨熄面前的那碗胡辣肉丸湯。
你想嘗我這個?
顧茫點頭。
墨熄心情正悶,但他情緒復雜,
并不怎么想發脾氣,
只把湯碗推給顧茫:這里頭有整顆的花椒,
味道很重,你留心。
接過了碗,顧茫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塊鍋盔掰碎了,沾著胡辣湯吃。他往碗里吹氣,拿勺子撇,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一顆顆蜷縮著的花椒??墒欠啦粍俜溃€是有一個漏網之魚闖進了他的唇齒之間。
他一開始沒有反應,甚至還嘎嘣咬碎了花椒的硬殼兒。
結果可想而知,須臾之后,顧茫開始往外吐花椒殼,眼睛濕漉漉的,舌尖被麻得又紅又難受。他一下子把湯碗推遠了。
有毒。
墨熄先是一怔,顧茫不是可以吃麻辣的么?
但隨即又想到顧茫吃辣那是后來練的,一開始他可半點紅都不愿意沾。燎國毀他神識的時候,大概把顧茫后天培育起來的耐受也給毀了。
這個認知讓他愈發焦灼,時至如今他仍然保有一線希望,希望顧茫的迷茫都是假裝的,可是在一起這么些日子里,顧茫的一舉一動都在告訴他,不是的。
昔日的神壇猛獸是真的死了。
墨熄能擁有的,能憎恨的,能報復的,只有眼前這一抔余燼而已。
墨熄有些無言地看著他:沒有毒。
顧茫張開嘴吐出舌頭,滿臉的委屈:我中毒了。
跟他解釋是沒有什么意義的,墨熄于是倒了一杯茉莉涼茶,遞給他:慢慢喝下去,毒就解了。
顧茫將信將疑地捧過茶盞,皺著臉一點一點地喝著。
好點了嗎?
嗯。顧茫點了點頭,卻猶豫地看著這整一桌子菜,不吃了。
墨熄道:你不吃有毒的就好。
顧茫忽然撇著嘴,有些不開心地:這里不好,下次不來。
墨熄看著他被麻的通紅的嘴唇,心中翻涌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他忽然說:顧茫。
嗯?
我第一次請人吃飯,來的就是此處。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顧茫想了一會兒:是我?
墨熄的眼睛有那么瞬間的明亮,可他很快又看到了顧茫眼里的迷惑,聽出了顧茫語音末梢的疑問上揚。
顧茫道:猜對了嗎?
墨熄沒再說話,沉默地閉上了眼睛,低嘆了口氣,再沒有回答。
吃過了飯,兩個昔日的舊友,如今的仇敵漫步在夜晚的胭脂湖邊,廊橋懸著紅布燈籠,在河面投出夢一般溫柔的霞光。
夜泊的舟楫劃過,木漿一打,夢就碎成了浮光粼粼。
顧茫走在墨熄邊上,咬著墨熄之前在路邊一臉不耐給他買的三丁包,吃得腮幫鼓鼓的。
墨熄停下腳步,望著河面,半晌,忽然像是抱著最后一線希望,又好像只是無謂的低喃:如果當初陸展星沒有死,你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墨熄看著波光粼粼,說,沒什么。你都不記得了也沒關系,反正你還活著,就總有轉機。
嗯。
你嗯什么?
落梅別苑的嬤娘說過,我說嗯就是同意別人的話,同意別的話,別人就會開心。
墨熄道,你又為何要討我開心。
顧茫又咬了口包子,說道:因為你是個好人。
墨熄面上一怔,隨即漠然道:你真不會看眼色,也不會看人。
顧茫咽下包子,一雙純澈無垢的眼睛看著槳聲燈影里的墨熄:嗯。
你能不能不要連這個也同意?
嗯。
算了。
過了一會兒,又極不甘心地回頭:我哪里好了?
你等等。
顧茫說著,把鼻子湊過去,小狗般在墨熄臉側,脖頸,耳朵根聞聞嗅嗅。這一幕若是給愛慕墨熄的那些女人看到一定會目瞪口呆,不近人情羲和君居然會由著別人靠的這么近,做出這么奇怪又親密的舉動。
他一般不都是給人一個背摔,然后把人的肋骨砸斷么?
但是她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墨熄確實不愛被生人觸碰,但顧茫一定是個例外。不止因為顧茫這個人如今太單純了,他做什么都是沒有目的的,只遵從著孩童般的本性對什么東西好奇,他會放到嘴里去嘗,想了解什么東西,他會湊過去聞。
而是因為從很久很久以前起,墨熄和顧茫就是最親密的人,他早已習慣他了。
你身上有一種味道。最后顧茫說,和別人都不一樣。
墨熄看了他一眼:什么味道?
顧茫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他頓了頓,似乎想在自己可憐巴巴的腦袋里撈出點像樣的字句來描述。可顯然,他最后失敗了。
他說:很甜,你聞起來像一勺蜜糖。
墨熄顯然不想和他繼續這種奇奇怪怪的對話,他問:還有呢?
顧茫雙手攥著啃了一半的包子:這個只有你會買給我。
他說著,又有些迷惑地看著墨熄:你為什么那么在意?
墨熄微微一怔。
原來自己臉上的在意,呈現的居然是這樣分明嗎?
燈影水色里,顧茫那雙大而眼尾很長的眼睛望著他,那么寧靜,又那么平和。
墨熄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道:你是世上第二個說我好的人。
第一個人是誰?
墨熄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也是你。
顧茫有些吃驚:有兩個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顧茫吃驚完了,又道:那你該去多問問別人,會有很多人說你好。
沒有別人了。從很早以前,他就不會對再對第二個人這樣開口,也沒有人能夠再與他交心如此。
他的冷漠疏離,冰寒刺骨,早已把一個又一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推到絕壁懸崖。
墨熄想到少年時的自己,想到在小飯館里洗碗的顧茫,想到先君,想到夢澤。最后想到那一年洞庭湖戰火連天,他像個乞丐一樣跪在硝煙里請求顧?;仡^。他想得胸口的舊疤都開始隱隱作痛,那些背叛他的,或者是他背叛的,此刻都在胭脂湖的秋水里滌蕩。
他閉上眼睛,心中竟苦得厲害。開口時嗓音的沙啞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顧茫,你知道嗎。其實我們之間有很多秘密,跟誰都沒有說過,我
他忽然又不再出聲。
他已經近乎十載不曾做過這件事了,以至于話語卡在喉頭竟然吐不出來。慢慢地,他的那種沖動便消失了。
他像作惡多端所以被拔去舌頭的厲鬼一樣,所有的苦水都只能往肚子里咽,他也習慣了往肚子里咽。
這時忽聽得顧茫說了一句:
你別說,我不聽。
墨熄抬頭:為何。
晚風里,顧茫隨手掠開眼前的碎發,他靠在廊橋的木柱上,側臉看著墨熄:因為你并不想告訴我。
而且如果我真的認識你,那么沒準以后我自己也會想起來的。所以,沒必要。
他捂住耳朵:我不聽。
墨熄看著他折著耳朵的樣子,沉默一會兒,忽地笑了。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真真實實地在笑,而不是冷笑嘲諷地笑敷衍地笑或者皮笑肉不笑。
墨熄靠在木柱上,笑了好一會兒。顧茫看著他,慢慢地,猶豫著放下了捂耳的手,但后來又重新抬起。只不過這一次,他是抬手摸了摸墨熄的臉。
===第48章===
觸手微涼。
照理來說,墨熄是該要怒斥要閃躲的。
可是在這槳聲燈影里,在這折磨了他一整天,或許不止一整天,是從顧茫叛變起就折磨著他的痛楚里,他只是睫毛微顫,卻說不出什么狠話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尾有些濕潤了。
公主。最后,顧茫低聲地,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牌子背面,可以有你的名字嗎?
因為我好像是個好人?
沒想到顧茫這次卻搖了搖頭:不。他說,因為我好像真的認識你。
墨熄只覺得整顆心都被一只尖銳的利爪攫緊了,竟連呼吸都是困苦的。
顧茫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主上。但是聽上去好像不錯,我想讓你當。
墨熄看了他半晌,竟也說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他心頭比五味瓶打翻了更是復雜上千倍萬倍,最后他恐怕是用了比千萬倍更多的克制,才低緩地說了句:你遠不夠格。
什么叫夠格?
墨熄干脆換了種說法: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
顧茫想了想:那要怎么樣我才夠格?
墨熄答不上來,盯著他一會兒,只問:你看不出我恨你嗎?
顧茫怔忡道: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