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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他回府之后,得知了之前他夫人見李清淺那件事,氣得一整天都沒和他夫人說話,還問他夫人腦子是不是有病,有病早點吃藥。
哎呀,他為什么呀?
具體也不清楚,大概是覺得他夫人太冒失了吧。他好像還去岳府找慕容楚衣罵人了,說慕容楚衣不該多管閑事牽扯上他夫人。
哈哈,癡對上了嗔,慕容楚衣沒和他打起來?
慕容楚衣壓根就不在府上,姜拂黎砸了岳府的十來套茶具才怒氣沖沖地回去了,放言如果慕容楚衣再敢連累他夫人,他就親自上門把慕容楚衣綁起來丟到鼎爐里做成藥丸。聽說還把攔著他的岳小公子給罵哭了呢。
哇,這么兇啊
便是如此。
墨熄不是沒和姜拂黎接觸過,對此人的印象實在太差,若非無人可求,他也真的不想去姜府拜會。
但是他轉頭,看到院中和飯兜一起瞇著眼睛曬太陽的顧茫,又覺得這一趟是非跑不可的了。
姜府的大廳內,左右兩盞纏枝落星燈正在盡心盡職地熊熊燃燒著,千盞鯨油燈燭將夜晚照成白晝。廳堂所有擺件皆是做工考究的上上品,用度比尋常修士居所精致百倍,甚至可以稱之為奢靡。
正值飯后,管家備了豐厚茶點,命人去后宅通稟姜家的掌柜姜拂黎。
他們本以為姜拂黎會馬上出現,但卻意外等了很久,墨熄闔眸養神,顧茫則一直在端著盤子吃東西。青色越瓷盤里盛著桃酥花糕蜜餞鮮果,他一樣不落全部塞進嘴里,吃完了自己這盤,舔舔嘴唇覺得意猶未盡,又伸手去撈墨熄的那盤,并且還偷偷瞄了墨熄一眼,見對方連睫毛都沒動,于是就放心大膽地又埋頭開吃。
誰知墨熄忽然問:你很餓么。
顧茫怔了一下,含混道:你要嗎?還剩點兒,我以為你不吃
墨熄淡淡地:我不吃。
好,好,那我替你解決掉。最后兩個字其實已經很難分辨,因為顧茫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塊核桃酥,盡管鼓鼓囊囊的腮幫子非常努力地滾動,也只能發出嗚嚕嗚嚕的怪聲。
墨熄雖然沒說什么,但劍眉卻微微蹙了那么一點,他不想再看顧茫寒磣的吃相,轉頭問管家:怎么這么久?你家主上是不是有事情,臨時抽不出身?
管家答道:掌柜在給長豐君的女兒醫病呢,應當就快好了。
墨熄蹙眉道:近日總是聽聞長豐君之事,他女兒得了什么病癥?
狂心癥。管家說,長豐君家的小姐靈核太暴虐了,年歲又太幼小,控制不住自己。她已經在修真學宮打傷了好多公子小姐啦,唉說著說著,就有些不忍心,她才七歲,不發病的時候很是安靜乖巧,也很有禮貌,但卻沒人愿意與她相處,怪可憐的。
醫得好么?
一時半會兒是醫不好的。管家說,修真學宮的意思是,如果她再傷人,就要毀去她的靈核,將她黜出學宮。
墨熄聽了,沉默片刻,問道:那不是從今往后再也無法修煉了?
非但是不能修煉,她那靈核毀起來十分兇險,弄不好是要損毀心智,會變傻的。
長豐君夫婦老來得女,卻不想是這般情境,眼淚都流干了。唉,其實啊,長豐千金也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慢慢地控制自己的靈核之力她是不斷地在變好,只不過管家嘆了口氣,羲和君是知道的,學宮多是貴胄子嗣,誰也不愿冒這風險,與狂心癥的孩子同入同出。長豐君求了好久,托了好多關系,才勉強容她留到了今日但其他貴族老爺的意見都很大,若是再有傷人事件發生,無論打了誰家的孩子,她怕是都留不住了。
墨熄立刻想到了長豐君之前給自己送禮的事情,原來竟是因為這般緣故。
他正欲說話,卻聽得內堂里傳來一個男子威嚴的嗓音:老周,啰里啰嗦的,誰讓你胡亂透露病人的事情?
管家立刻閉嘴了。
墨熄側過頭,見金絲屏風后步出一個約摸三十出頭的男子,這個男子穿著考究華貴的淡青色繡袍,衣襟重重交疊,腰封扣得端正。他嘩地一拂廣袖,在尊位上毫不客氣地回身落座,而后抬起一雙瞳色淺淡的杏眼,端的是面容清寒,眉目傲慢。
墨熄道:姜藥師。
姜拂黎手指搭在扶椅上,掃了來客一眼,薄薄的嘴唇一碰一合,一句寒暄也沒有,直接就道:你身體康健。不用治。
墨熄問:那他呢。
姜拂黎又掃了顧茫一眼:他五毒俱全,沒得治。
盡管先前墨熄就對顧茫存有記憶一事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親耳聽到姜拂黎的否認,還是忍不住心中一沉。
墨熄閉了閉眼睛,不死心地問:一點恢復的可能也沒有?
有啊。姜拂黎微挑了眉,冷笑兩聲,上窮碧落下黃泉,找到他溢散的兩個魂魄,什么事情都解決了。問題是羲和君知道哪里去找么?
平日里換作任何人與墨熄這樣說話,墨熄都該翻臉了。可姜拂黎的厲害之處就在于全重華的人都不要看他,罵他奸商、黑心、發死人財。但全重華沒一個人會真的對他怎么樣,就連君上也奈何不了他。
因為他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神醫。
墨熄看了盯著點心盤子發呆的顧茫一眼,轉頭問姜拂黎道:姜藥師有無他法,至少讓他想起些許。
如果你只希望他想起些許,用不著任何辦法。姜拂黎干脆道,他主掌記憶的一魄被抽去,但并非是前塵往事皆忘卻。隨著時日推移,他自然會恢復一些。
墨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能恢復多少?
看他造化。姜拂黎道,不過如果缺失的兩魄沒有復位,大多數事情他都還是記不得的。
瞧見墨熄眼底閃過一瞬黯淡,姜拂黎冷笑道:其實記憶這種事情,要么全都恢復,要么干脆全部忘記,只存著些零零落落的殘片,那才是最磨人的。如果我是他,倒寧可一直這樣迷茫下去免去許多痛苦。
燭火噼箥,姜拂黎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依靠在軟墊上,懶洋洋地:再說了人之神識飄忽不定,誰知道他忽然想起來的,會是哪一段往事?
姜拂黎的這句話讓墨熄心中咯噔一聲。
是啊,若是只隨著機緣,恢復一些殘缺不全的記憶,誰知道會是哪些?
顧茫的前半生有著太多的秘密,也經受了太多的摧折。說淺了,有墨熄與他的私情,有慕容憐對他的折辱。說重了,有一些王八軍的軍密,有君上給他的欺壓。
若是顧茫陡然間想起這些零星碎片,顧茫會如何自處?
墨熄只略作一想,竟已覺得寒意砭骨。
姜拂黎顯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怕?
萬一他又記起了當年君上是怎么對待他的,缺了前因后果,大概就會愈發瘋魔不可控制。那時候羲和君你要再收拾起殘局來,可就麻煩極了。
墨熄掃了姜拂黎一眼,看著燈火中姜拂黎好整以暇的臉,說道:你有藥。
他沒有用疑問句。
姜拂黎冷笑道:真聰明。姜某讓他恢復記憶的法子沒有,但是盡量讓他別想起那些黑暗回憶的藥方倒是可以開出很多。
這英俊的男人一副奸商嘴臉,轉著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像是待獸投籠的獵人:你要不要?
墨熄自然是不差錢的主,黑皮戰靴包裹的長腿交疊著,一只手肘反擱在椅背上,眼也沒抬,說:開價。
行啊。金錢讓姜拂黎的神色稍悅,他說,你比君上痛快。
君上也知道他或許能恢復記憶?
我何必要瞞他。姜拂黎道,不過他倒是希望顧茫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起一件是一件。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你開藥吧。
姜拂黎道:先說清楚了,這藥方是寧神靜氣的,雖然能夠起到一些遏制黑暗情緒的作用,但并不能絕對左右顧茫對記憶的選擇。他要是哪天還是想起了一些苦大仇深的事情,你一睜眼,發現他拿著刀子在對著你脖子比劃,姜某人概不退款。他說完,白玉似的手指敲了敲木桌,抬起下巴囂傲地往藥師府的牌匾凌空一點一切都按姜府的規矩來。
墨熄連看都懶得再去看姜拂黎那塊破匾,這塊匾他年少時第一次看見就留下了極深的心里陰影,從此對藥修濟世救人的形象大為改觀。
別的藥堂再不濟,也得在門面上掛個懸壺濟世,童叟無欺之類的開堂訓誡。
姜藥師的館子掛的是頂天立地的八個大字箴言:
誰鬧姜某,姜某殺誰。
姜拂黎頗不羈地問:明白了嗎?
墨熄面色不變地答:開藥。
姜拂黎道:好,一個療程,七萬金貝幣。
噗這個價格連姜府的周管家都聽不下去了,但立刻轉成了咳嗽,咳咳,我,風寒,風寒。
姜拂黎乜他一眼,白牙森森地一笑:行啊,一會兒給你吃藥。
周管家:
墨熄從乾坤囊里取貝幣金票,顧茫卻在這時把頭探過來了,他在落梅別苑待了這么久,聽的最明白的就是貝幣二字。
現在他的同伴要花錢了,要花貝幣,不但要花貝幣,還要花金貝幣,不但要花金貝幣,居然一出手就是七萬金
他要接多久的客才能賺足那么多錢啊。
眼看著墨熄就要把錢給那個兇巴巴的杏花眼雄性,顧茫不干了。忽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墨熄的手腕,嚴肅地搖了搖頭。
別給。
墨熄看了他一眼,說:我的錢。
松手。
顧茫想了想,想不出什么阻止他的理由,只得嘆了口氣,默默地把手松開了。然后問道:沒錢了。我們會不會餓肚子?
墨熄不理他,只將七張面值萬金的貝幣票放在了桌上,長指一推,推給了姜拂黎。
姜拂黎恐怕看他夫人都沒有過那么和氣的眼神,他接了貝幣票,命管家拿了紙筆,然后從桌上拉過一只紫檀細盒,取出里面的一只清目水晶鏡架在左眼前,冷白手指執拿著狼毫寫了起來。
大抵是離開落梅別苑后,日子過得不再那么昏暗,顧茫身上的血性開始逐漸恢復,如今已不是那種太過寡淡無波的狀態了。
好奇心也多少回到了這具舊痕累累的軀體里。
因此看到姜拂黎戴了水晶目鏡,他就問:這是什么?
姜拂黎語氣很淡,目鏡。
你為什么要戴?
我夜盲。
夜盲是什么?
就是晚上看不清東西。
那你為什么只戴一只?
我只盲左眼。
顧茫哦了一聲,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說道:夜盲要在暗處才看不到,可你這屋子閃閃發光這么亮。
法術傷害,非是常疾。姜某左眼一到晚上就盲,點再多燈也只能讓右眼看得方便。
姜拂黎視線冷冷地從水晶鏡后面透出來:顧帥還有問題嗎。姜某寫藥方的時候不喜被人打擾。
顧茫誠懇道:沒了。
藥方上寫了七十余種草藥,姜拂黎命人取來金算珠,白凈的手指在算珠上打得飛快,他一邊核對價目,一邊把關這些藥草之間是否有存在相沖危險。
就這張方子,你留好。姜拂黎道,明日來我這里取藥。
墨熄收了藥方,和姜拂黎實在沒有更多可以談的,差不多了,他們也就該走了。
不過這個時候,姜拂黎卻又把他喚住了:留步。
藥師還有指點?
還有一件事。姜拂黎看了左右仆役一眼,說:你們先下去。
是。
眾人退了,堂內只剩下他們三人,姜拂黎慢慢地把盞中茶水喝完,然后抬起眸道:羲和君,姜某問一句無關緊要的。那天李清淺劍靈來尋內子,你是不是也在現場?
墨熄頷首。
姜拂黎神情有一瞬不那么自然,他問:你是否聽清了內子與他說了什么?
姜夫人聲音很輕,不曾有聞。
姜拂黎似乎對這個答案頗為不滿,水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動了兩下,像是在暗自罵人。罵完之后,他又問道:紅芍劍是否存有殘留的部件?
留了個劍柄。
姜拂黎眼神陡地銳利起來:在誰手里?
慕容楚衣。你問這個做什么。
姜拂黎不答,只是在聽到慕容楚衣的名字時就直接罵了一句娘,他陰著臉想了一會兒,說道:算了,也沒什么好再查的。
他說罷,起身整頓衣衫,而后用下巴尖點了點顧茫道,對了,羲和君,姜某有件事還要叮囑你。如果你想要讓這個人不想起那些烏糟過往,除了按時服藥之外,還有一件事很重要。
請教藥師。
===第51章===
姜拂黎豎起一根手指,擺了兩下,說:少讓他看到與之相關的舊物,人之思緒,最是難以琢磨。或許想盡辦法也拾回不了的記憶,只消一陣氣味,就能重新勾起。你千萬記著我這句話。
第54章
我喂你
顧茫不愛喝姜拂黎開的藥。
原因很簡單,太辣了姜拂黎居然開了一方奇辣無比令人一含就噴的藥帖,
而且還說這味道絕對改不了,
改了就不靈了。
李微對此很是茫然:不是說芳香化淤嗎?心中郁結應該服甜的藥啊。
這句話漏到姜拂黎耳朵里,姜拂黎的反應是:他懂個屁。他是藥師我是藥師?
于是羲和府每日可見的一幕就是李微追著顧茫,
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他老人家喝藥,
雞飛狗跳地鬧著,
沒半個時辰不算完。
墨熄這人喜清凈,
厭吵鬧,
所以李微給顧茫灌藥一般都在墨熄上朝時,
但這一日,
顧茫反抗地著實有些激烈了,李微伙同十余個仆役也沒能夠把他逮住,
反而被他當胸猛踹一腳,
藥罐子都差點砸掉。
眼見顧茫就要跑出院子了,李微一面大叫:抓人抓人!上捆仙繩!你姥姥的!一面追將過去。
顧茫邊跑邊回頭看,
冷不防砰地撞在了一堵又硬又熱的墻上。
嘶顧茫捂著撞痛的額頭,抬起臉來,
正對上墨熄深邃的黑眼睛,
冷冷地俯視著他。
你干什么。墨熄居高臨下地問。
李微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
喊道:主上!主上他不吃藥啊!
墨熄剛上朝回來,身上還裹挾著外頭的霜雪寒氣,他盯著顧茫無聲地看了一會兒,
就在顧茫見勢不妙準備落跑的同時,
一把拽住了顧茫的手腕。
他一邊盯著顧茫,
一邊倏地抬手,沉聲道:李微。
在,在!
藥罐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