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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這個人,昨天才打過他,趕他走,說他臟。
可是就是覺得哪里不對,感覺他們倆的真心,都不是這樣的。他們倆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顧茫踟躕一會兒,輕聲說:我夢到你了。
墨熄一怔,慢慢抬起眼來。
燈燭與長夜帶給他們的朦朧感在消退,墨熄怔忡的黑眸里逐漸有了焦點,逐漸變得清晰。
顧茫幾乎是眼睜睜地,就這樣看著他眼里的迷茫與柔情退潮了,裸露出來的是大片的愕然與刺痛。
他猛地松開了顧茫的手。
墨熄清醒了。
他霍地站了起來,盯著顧??戳艘粫?,臉色異彩紛呈,但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扶著額頭閉了閉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咬牙道:對不起,你別當真。我剛剛腦子不清醒,我
顧茫打斷了他:我夢到你了。
墨熄大概以為他說的是什么亂七八糟的夢,因此也沒有在意,看他堅持要講這件事,于是問:你夢到了我什么?
顧茫坐起來,他跪坐在床上,看著床前比自己高了好多的男人。目光在墨熄的嘴唇上不加掩飾地逡巡,最后又落到了墨熄的眼睛里。
夢到你是熱的,你也會笑。
夢到你不像現在這么難過。
你管我叫,師哥。
墨熄的瞳眸猝地一下收攏了,他的手指尖都在顫抖,他一把攬過顧茫的后腦,逼迫他無法轉頭,逼迫他只能這樣看著自己,逼迫他把所有的表情都獻祭到他眼里。
墨熄的嗓音渾城顫抖地厲害:你說什么?
你還年輕。我也年輕。在一起,在帳篷里。顧茫想了想,輕聲道,你弱冠了,我陪你。
墨熄的臉色白的可怕。
顧茫輕輕低訴了那個他記起來的句子:陪你年少輕狂,陪你弱冠成禮。
驀地猶如雷電歿身,筋骨戰栗。血流像一下都涌向了頭腦,浪潮激得眼前陣陣發黑,四肢卻是冰寒。墨熄眼睛亮的可怕,神情又暗的可怕他像是要被過于湍急的水流拆成矛盾的碎片。
是顧茫想起來了嗎?這就是顧茫第一縷回來的記憶嗎?
記起了弱冠之夜的那一晚,他們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了那樣的事情。
我陪著你。
墨熄往后退了一步,明明最該有的情緒是錯愕,或者應當是松一口氣??墒撬麤]有想到自己會猝不及防聽到當年的這一句繾綣溫言。
他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聽不到了他本以為一輩子都再也聽不到了啊!就要靠自己那一點可憐的回憶,鎮一生求而不得的痛苦。
顧茫怎么就說了呢。
曾經的蜜語甜言像是重錘擂下,撞得他心口那么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彎下了腰,這個不可摧折的男人,竟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擊潰到無法再站立,他坐回椅子里,把臉在掌心中深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之前扇顧茫一掌,而顧茫只一語,就足以讓他摧心。
顧茫望著他,原本顧茫是想問,那真的是夢嗎?還是我終于回憶起了一點過去?可是看到墨熄現在的樣子,他再不杳人情,他也明白了
===第57章===
是真的。
他們真的有過那樣一段歲月,只是已被拋棄在了他們都還年少無畏的曾經。
那一晚,墨熄是逃也般倉皇離帳而去的。
而接下來的兩天,墨熄都好像在刻意避開他。
以前是滿臉嫌棄,現在卻好像是不知道該怎么冷靜地面對他。顧茫幾次囁嚅著想問,但墨熄不與他單獨相處,總是看到他,就遠遠地走開了。
墨熄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顧茫他不清楚顧茫具體想起了多少,是只記起了弱冠之夜的前半夜,還是連后面的那些荒唐事也一并憶起了?他想問,但他又不敢問。
再者說,問了有什么意義?
他們之間已經支離至此,再也無從修補。何必要拾掇那些溫存的殘片,徒增自己的傷心。他頭上還戴著英烈世子的帛帶呢,他又怎能忘記顧茫與重華的血仇。
就這樣一路無言,到了第三日,他們終于抵達了喚魂之淵。
那是一道地裂之淵,看不見它的起始,也瞧不見它的終末。深淵底下有湍急的洪流,自東向西浩浩奔流。大軍抵達的時候正值黎明,一輪旭日刺破暗夜,自地平線莊嚴升起,耀眼但不刺目的金光灑向九州大地。
君上一騎飄雪金翅駿馬,雙鐙懸金,長衫刺雪,自王師中打馬而出。在他之后,所有的貴胄隨扈也陸續下馬。初陽映照著他們的袍袖金邊,端的是天潢貴胄,氣勢洪然。
司禮官唱道:捧祭蓮
每家貴族的隨侍都呈上了一朵燃著鯨油長明燈的花燈,遞到了自家主上手中。這一盞盞花燈代表了每一家犧牲的英烈,由一家之主雙手捧著,隨君上來到喚魂淵邊。
慕容憐、岳鈞天、墨熄這些重華貴族當家一一上前,寶藍蝙蝠紋袍,雪白斧齒紋袍,純黑騰蛇紋袍
每一位當家的祭祀袍都極盡奢靡莊嚴,背后繡著的暗紋圖騰只一種就足夠威嚴震懾,更何況此時這些掌握著至高權力的家族們羅列一排,各自寬袍廣袖都在風里獵獵吹擺。袖緣的金邊瀲著華美光芒。
不怒自威。
司禮官道:跪!
隨行如潮水般在他們身后跪落,形成底色各異的金光浪潮。
落燈!
墨熄他們將花燈在深淵邊擱落,燈上有輕羽咒,熠熠燃燒的燈火下落得很慢,緩然沉入淵水之中。
天光透破,天地輝煌。
當家之主們也依次單膝跪落,大儺的祭祀之音在這空寂浩渺的天地間悠悠回蕩著: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此骸去歲仍玉貌,此軀昨夜曾笑談。君遺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氣我將傳,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間無處不青山。
那祭歌之聲悠悠回蕩,喚魂淵內有無數晶瑩的光點飄飛而起,那是傳聞里,亡人溢散在人間里的殘識。
在故人的祭拜中,向萬丈金光里飛去。
顧??粗@樣的景象,聽著那綿延不斷的頌宏,他看那有名有姓的花燈沉落,岳家的魂,墨家的魂,慕容家的魂他們都有人記得,在招魂曲中被反復記起,被銘刻于心。
可是他心中堵著的,好像卻是另外一些寒磣的名字。
他想不起來了,但此刻它們像潮水一樣沖刷著他的心那些名字,大多都不好看,很簡單,有的甚至只是一個姓,加上一個數字,從名字里就透出的一股卑賤。
它們那么多,哀戚地在他耳中盤桓。像是死去的無名的小卒,從深淵底下喚著他,叱責他,埋怨他。
顧帥,顧帥。
你說過的,我們叫你一聲顧帥,你會把我們從地獄帶出來。
你會帶我們回家會給我們一個名字
可你說謊。
連你自己都不記得我們叫什么了,連你都不記得我們是誰斷肢已腐,碧血已干什么都沒有留下。
有沒有一盞屬于無名英烈的魂燈?指引我們踏回曾經守護過的舊土,看一看故人何在,山川表里。
顧帥顧帥
我叫我的名字是
耳中嗡嗡作響,眼眶幾欲發紅。顧茫喘不過氣來,他恍惚間看到無數死人從深淵里爬出,那些模糊的臉朝著他翻涌。
顧茫?最后的印象,是身邊的衛隊長低低地驚了一聲。
他想應聲,可是喉頭堵得發不出聲音,全是那些想不起來的名字梗著噎著,在向他索命。
恍惚間他確確實實聽到了一聲振聾發聵的怒吼,是自己的聲音,從某一年的戰火濃煙中裂空而來
走啊??!沒死的都給我爬起來!??!
你們叫我一聲顧帥,死了的,老子給你們立碑,活著的,老子帶你們回家!!!
走?。。?!
那聲音鮮血淋漓,扎在他的心底,他愧疚,他疼痛。他有諾言不能實現的悲愴與不甘。
顧茫抬手痛苦地扶著額角,耳中嗡嗡作響,繼而頭疼欲裂地栽下去,倒在了塵埃里。
第61章
人難來歸
這一次倒下,
顧茫足足昏沉了五六日才醒。這五六日間,他模糊感覺到自己一會兒躺在馬車里,
天光透過淡青色的幰子灑進來,墨熄神情疲倦地守在他身邊。
一會兒又回憶起些七零八落的碎片,一些與墨熄這個人有關,一些則是軍隊里模模糊糊的臉。笑著鬧著,
杯盞碰在一起,
酒花四濺。
他腦中時不時竄出一聲顧帥,時不時又響起墨熄輕輕的嘆息,
在喚他師兄。
而在他的沉夢里,那首大儺吟唱的招魂祭曲像是絮草般漂浮不散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此骸去歲仍玉貌,
此軀昨夜曾笑談
是啊,那些無定河邊骨,仿佛昨日還環簇在他周圍,
看他指點江山,
聽他激昂文字,聽他說為奴之人也可有抱負,也能得未來。
那一張張崇敬的、熱烈的、信賴的臉他怎么就記不清了呢。那一個個他抱著名冊努力刻在心里的名字,那些放到人海中誰也不會注意的名字,
他怎么就想不起來了呢。
他什么都忘了。
可是愧疚卻揮之不去,
幾乎要熬干他的心。
君遺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氣我將傳,
英魂重返故里日
他不敢再往下諦聽。
英魂重返故里日可他的人回不來啊,他的兄弟們回不來,他們是一只只沒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斷頭流血,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胸口痛得厲害,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些他曾用力記住的袍澤兄弟擠在他心腔里,他的心快要被撕裂了,快要被他們逼瘋了。
他像個在亡魂堆里快要溺斃的人,他蜷縮著,哽咽著。
你們不要恨我我盡力了我真的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求求你們。
求求你們原諒我求求你們來生不要從戎,但愿生在王孫家,斗雞走馬過一生求求你們來世不要在我這樣的將軍手下做事我窩囊,太天真,太傻了,我真的太傻了,是我害的你們枉死,是我不夠強大,讓你們喪命求求你們
求求你們。
他對著夢里那些攢動的影子慟哭著,在那些影子里,他忽然看到一個人的身影。
高大的,張揚的,桀驁不馴永遠燦爛的。
回頭笑看著他。
顧茫心中陡地一燙,一個被遺忘了的名字忽地浮出喉頭,他跪在天地夢境里,他沖那個死去的兄弟失聲喊道
展星!
陸展星笑著,沒有說話,只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轉身消失在湍急的人潮里。顧茫想要追上他,想要拉住他,想要和他說很多很多的話。
可是就像每一個亡魂一樣,陸展星最終也不見了。大片沉郁的黑暗澆淋而落,在這鋪天蓋地的長夜里,重華的招魂歌輕輕低唱著,悼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
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此骸去歲仍玉貌,此軀昨夜曾笑談
顧茫在自己的夢境里跪跌在地,蜷成一團,喉嚨里是嘶啞不清的呼喚。他在喚他的朋友,他的軍隊,他年輕時孤注一擲的執著與熱烈。
恍惚間有誰握住了他的手,摸著他的頭發,輕聲嘆息著安慰他,在他耳邊低聲說:別哭了,顧茫,別哭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覺得那只手是那么溫暖,那么有力。
握著他,像要帶他從靈魂的死海泅渡上岸。
顧茫哽咽了,他握著那只手,隱約覺得肌膚透著的清淡氣息是那么熟悉,是足夠他信賴的。
所以他死死握著那只手,死死扣著那五指,他哭喊道:回不來了,他們都回不來了。
因為他的出身。
他的人,他的兵,到頭來也等不到一句
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間無處不青山。
都回不來了。
為什么就留我一個人啊顧茫失聲痛哭道,抓著那只手就像抓著救命的浮草,泣不成聲,為什么要逼我到這一步啊為什么為什么
恍惚間,那人也緊緊握著他的手。
那么緊,那么用力地捏著他的手。
好像在用這種力量,訴說著他絕無法再傾訴的低語。
還有我。
你還有我
我陪著你。
就這樣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五日,顧茫才從漉濕的夢里掙扎著蘇醒。
他睫毛簌簌,緩然睜開眼睛他們已經從喚魂淵回來了,尾祭已經結束。
他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狐皮氈毯的大床上,隔著一層輕薄的墨色云紋紗幔,可以看到外頭茂盛的天光,屋內噼剝的炭火。
是羲和府。
他已經回到羲和府來了。
顧茫起身,抬手撩開簾子,坐在大床上發了會兒呆。他出了一身汗,夢里觳觫而悲傷的感覺還未散去,他眼神發直地望著燃燒的炭火,喃喃著那個回想起來的名字。
展星。
陸展星。
他想起了那是他的兄弟,可除此之外卻想不起更多的東西,譬如他們是怎么認識的,譬如陸展星最后是怎么離開的。他的腦子就像瀝干了水份的棉紗,再也擠不出一星半點的東西。還有夢里的那些人影。
他的軍隊。
他以前是有個軍隊的,是嗎?
顧茫抱住自己壞掉的腦袋,坐在床沿第一次感到那么迷茫又那么煩悶。
正發著呆,廂房的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微端著藥和點心走進來,一看他抱頭呆坐著,訝然道:哎喲,你醒了啊。
顧茫低低地嗯了一聲。
醒了就把藥喝了唄。李微端著木盤到他旁邊,喏,兩碗,一碗退燒的,一碗寧心的。
顧茫懨懨地瞥了眼那兩碗濃稠的藥汁,卻被藥碗旁的一只青瓷小碟吸引了注意。
那只瓷碟里擺著兩塊色澤粉透的花糕,玫瑰糯米粉和出來的皮子晶瑩柔軟,包裹著里頭若隱若現的豆沙餡料。
李微見他盯著那兩塊花糕看,笑道:這主上吩咐了給你準備的。這幾天你身體太虛了,一喝藥就惡心地直吐。拿花糕去去苦,你倒是還能喝下去。